第204章 莫羨魚龍變,其中血未乾。

  第204章 莫羨魚龍變,其中血未乾。

  此時此刻,靈通堂外,大廠房區。

  從許義第一次來大廠房區到現在,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大廠房區已經鋪上了柏油馬路,街道兩邊立滿了電線桿。

  隨著基礎建設的日益完善,大廠房區的地價節節攀升,當初在此設廠的企業家們即便從工廠上賺不來錢,就算僅僅只是倒賣地皮,也能在一夜之間財務自由。

  浦西城寸土寸金。

  此時正是黃昏時候,暮色完全之前的最後一縷夕陽中,一群烏鴉從電線桿上飛起,朝浦西城內已然亮起的霓虹燈光處去了。

  除了主幹道外,三十八鋪的大部分區域還沒有引入公共電話亭,許義是在大廠房區街道入口處一家百貨超市接到電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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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應了葉海先生的要求,然後放下手搖式人工交換電話。

  葉海先生的事情重要,他自己的事情更重要。

  火居的寄生者還被他囚著,火居里還有一些人要救,一些人要殺。

  他從葉喃那裡虎口奪食,葉喃和曹晏修都是鴻爺的人,他需要儘快給曹晏修一個交代按照許義對曹晏修的了解,在火居的整個事件中,曹晏修的位置其實很微妙,無論對鴻爺,還是對法租界高層,他在這件案子上的態度一直都是模稜兩可,讓人揣測不到他的心思。

  另外,捨命救他的兄弟需要安撫和獎勵。

  這並不僅僅只是出於感謝。

  經歷了這些天的事情,許義認識到了夜遊神的局限性,更認識到了個人力量的渺小,想要組建起自己班底的想法愈發迫切。

  許義已經很困了,他腦袋疼的厲害,可偏偏睡不著,更沒有什麼食慾。

  荊桃軟玉的過度使用讓他進入了一種奇妙的亢奮狀態,身體不由自主的壓榨血肉和靈性,逼迫著他保持亢奮。

  軟玉的能力是讓我變得清醒。


  不,我現在的狀態不僅僅是亢奮而已。

  我徹底High起來了————

  這和靈骸的失控有什麼區別?

  許義胡思亂想著,搖搖晃晃的回了靈通堂安保室。

  在過去的一個月里,荊桃可謂是嘔心瀝血,連學都沒上幾天,她的努力換來了豐厚的回報——

  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靈通堂已經經過了兩次擴建,生產線已經增加到了3條,正式員工多達150人,僅僅只論規模,和如今英吉利最大的施德之藥廠也差不多了。

  只是,因為荊桃的家族原始資本積累不足,貸款數額巨大,所以在經營上可謂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無論是生產、銷售上出了問題,還是哪個月老天爺忽然不開心,不賞飯吃了,荊桃分分鐘就要破產清算,她本人怕是也要去舞廳賣唱還錢。

  好在,除了商業的問題之外,荊桃完全沒有其他後顧之憂了一其他大廠時常被三十八鋪的流氓騷擾,靈通堂沒有。

  巡捕和幫派輪番上陣收月錢,靈通堂沒有。

  租界和華界的藥監部門時常找茬,靈通堂沒有。

  租界的洋藥廠GG打的鋪天蓋地,在他們的宣傳下,華界藥廠的產品常常被譏諷為「土方子」—靈通堂的產品竟然沒有受到影響。

  在一些百年老字號控制藥材採購,控制成藥信任度,掌控銷售網絡和媒體關係的前提下,靈通堂的藥物依然在眾多銷售端暢通無阻。

  甚至在第三十八鋪,其他藥廠的藥物甚至連直營的下游經銷商都沒有,唯獨靈通堂生產出來的產品,不但有專櫃專賣,還有優先導購權。

  荊桃可不認為這僅僅只是她的幸運。

  更不認為這是因為靈通堂的產品本身質量有多麼好。

  她花費了一番功夫進行調查。

  結果出乎預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是葉海先生,跟街道上的人打過招呼,又在道台和租界政府都打過了招呼,所以靈通堂才有了這些特權。

  荊桃當時就品到了一些貓膩。

  既然靈通堂已經是許義的地盤,葉海先生為什麼要把手伸進來?

  師父搶徒弟的地盤?

  ——

  這聽起來實在太荒謬了。

  荊桃因此內心不安,但又沒什麼辦法,她的精力不允許她在這個節骨眼上分心,她正面臨著一件人生大事——

  租界外灘的證券交易所馬上就要開業了,靈通堂要想在這個黃金時間上市,面臨著尋找保薦人、調查出具法律意見書、財務審計、內控鑑證、資產評估和背景調查等等麻煩事。

  她如果這個節骨眼上和葉海先生這種江湖上有名的大流氓扯上關係,上市的事情多半要黃的徹底。

  如人生中的無數個不確定一般,荊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靈通堂廠房已經擴張到了原來的兩倍,但安保隊伍始終沒有增加,這顯然並不是出於對利益的考量,而是出於對許義的尊重。

  沒有許義的同意,她不會往他的隊伍里亂塞人。

  至於這份尊重能持續多久,會不會因為許義身份的改變而有所更改,荊桃不知道,也不願去想。

  江湖兒女行江湖道義,恩怨情仇哪能算得那麼清楚。

  此時正是晚上七點多鐘,到了安保的換班時間,兄弟姐妹們都在,許義回到了安保室,便當著眾人的面,拿出了三張巡捕證件:「這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巡捕證件。」

  他一一掃過他們的眼睛,但凡【心嗅】神性聞到了誰身上存在類似「不在乎」的情緒,他便將眼神在誰身上多停留兩秒,那「不在乎」的情緒便散了。

  「今天,寶根,阿坤,家輝三人,冒死去救我,這個恩情,我許義記一輩子。」

  許義將三人的名字寫在無名的證件上,抬起證件讓眾人看清楚:「不過是一個法租界巡捕的身份罷了,和性命相比算什麼?

  兄弟冒死救我,我日後當以性命交付兄弟才是!」

  金寶根按照許義之前交代的,端上四碗酒來。

  許義拿小刀劃破手掌,將自己的血依次滴入四碗酒中,其餘三人照做。

  「幹了這杯血酒!從此性命與共!」

  金寶根和其餘兩人激動地紅著眼睛,將一碗將近半斤酒一飲而盡。

  其他人看著這場景,多少有些人心惶惶。

  原本大家都是兄弟,都是姐妹,關係平等,即便私底下交情各有深淺,但明面上是一樣的。

  可現在三個人的地位忽然抬高,和其他人不一樣了,隔閡自然出現,以後大家該如何自處?

  金寶根和其餘兩人也想到了這些,畢竟是年輕人,沒有在城市裡混久了的社會人那麼市儈,所以三人內心多少有些忐忑,他們既不捨得許義給的特權身份,也不捨得家鄉來的小夥伴們,一時之間內心患得患失,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所有人情緒混亂之刻,只見許義高舉酒杯,將其翻轉,對著眾人道:「寶根他們三人既然成了巡捕,以後就不再負責靈通堂的事情。

  我要從剩下的人里選出一個新隊長,從此以後,靈通堂的安保,就由他帶著大家一起負責。」

  又是猝不及防的消息。

  年輕人們聽著這些輕易從許義口中脫口而出,每一句對他們而言都有可能改變命運的話,惶恐不安有之,亢奮激動亦有之。

  最多的情緒則是忐忑—他們不知道今天的決定會對明天的自己造成什麼影響,他們身份的轉變也僅僅只持續了半個月而已,他們必須適應一切新身份和新變化,即便這一切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承受能力。

  「我之前說的話照樣作數,以後大家依舊是一起賺錢。」

  許義做出了承諾,但不知道這樣的承諾下一次會在何時兌現。

  他看著夥伴們充斥著渴望和疑惑的眼睛,恍惚之間仿佛看到了第一次聽到葉海先生畫餅時的自己。

  他搖搖頭,將這種軟弱的思緒強行撇出腦海。

  我怎麼會像葉海先生呢。

  許義叫上金寶根三人,出了靈通堂,站在街角路燈照不到的地方,嗅著他們情緒中的失落和興奮,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即便不用【心嗅】神性去品味他們的情緒,許義也知道,他們因拉遠了和夥伴們的距離而失落,又因即將迎來新生活而興奮。

  許義拿出555牌香菸,給三人點上。

  三人多少有些惶恐,但老大點菸這樣的事情實在少有,他們此刻只是帶著敬畏之心接受。

  「其實我不想這樣的。」

  許義吞雲吐霧,神色惆悵。

  三人不知所以,只能沉默。

  許義被香菸熏的眯著眼睛,其實他很討厭抽菸,因為香菸中的辛辣氣味被他靈敏的嗅覺放大了至少三倍,他感受到的愉悅是三倍,痛苦也是三倍。

  「寶根,阿坤,家輝。」

  他念著他們的名字,背靠在刷的煞白的廠房牆壁上,站在黑暗裡,注視著不遠處柔和的路燈燈光,眼神里流露出些許嚮往。

  這些嚮往很快消失不見,只剩下熊熊燃燒的野心,和被深藏在野心之下的瘋癲:「其實我不願這樣的。」

  這話超出了三個年輕人的預料。

  許義絮絮叨叨的說著,就像是鄰家穿著背心的謝頂大叔蹲在牆角,端著碗麵條,拉著家常:「大家都是一個地方的,出來混就要團結,我硬拉你們三個出來做什麼呢?有福大家一起享不好嗎?」

  三個年輕人不知道他要做什麼,自然接不上話。

  如金寶根這般心思活絡的最沉默,因為他最清楚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話0

  「我原以為應該是這樣的,所以我把上一批貨賣了,回來給大家分錢。」

  許義低著頭,看著自己略有些骯髒的皮鞋。

  這雙皮鞋花了他足足十塊大洋,而現在,他竟也是「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全然不知愛惜了。

  「現在我意識到不是的。

  資源就那麼點,別人拿了,你就沒有了。

  法租界一共也就兩百多個巡捕。

  那三張空白巡捕證,我拿命換來的。」

  許義說完,立刻伸手阻止他們出言感謝:「我只是強調好的資源很少,很難落到尋常老百姓手裡,不是要讓你們感恩什麼的。

  但既然現在有了向上爬的機會,我又知道你們三個是重情義,講仁義的,那這身份理所應當就是你們的,這是命中注定。

  我的師父,葉海先生,教過我很多事,其中大多我都不記得了。

  但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廝混江湖,一個【義】字當先,你講了仁義,別人才會跟你講仁義,因此江湖才會有了規矩。

  有了規矩,成了方圓,對誰都好。」

  這樣的描述多少有些抽象了,仁義這東西本身也沒辦法衡量,所以三人雖然聽進了心裡,但理解了多少,又接受了多少,以後又能堅持多少,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說正事。」

  許義噴雲吐霧間,壓低了聲音:「咱們隸屬法租界小東門巡捕房,你們沒聽錯,就是距離三十八鋪很近的那個小東門0

  巡捕的日常工作,就是每天早上八點到巡捕房的操場上,聽長官訓話,發布這一天的任務。

  任務呢,通常是出門收捐稅,各種各樣的捐稅你們都看過,手法之惡劣你們也都體驗過,這個暫且不說。

  不收捐稅的時候,基本上就是定點巡邏、維護公共秩序、宵禁、查夜、接報出警,拘捕和看管嫌犯————

  許義道:「明天你們好好休息一天,等到後天早上,你們拿著證件,去小東門巡捕房二樓政治處報導。

  登記完了信息,一定記得去一樓領制服和武器,然後估計是培訓————我也不太了解具體流程。

  平日裡,你們只管聽命令,給巡捕房做事。

  每天晚上回來,你們把巡捕房的事情說給我聽。」

  許義在說到這裡的時候,直視了他們每個人的眼睛:「尤其是涉及到青幫和其他幫派的事情,事無巨細,一定要記下來,告訴我。」

  三人連連承諾,一定做到。

  「另外,你們三個剛去,年齡又小,必定會被老巡捕欺負,他們說是巡捕,其實比街面上的流氓還不如,幾乎是靠害人來生存的。

  三十八鋪城防衛那麼多燕子窩,你們是見過的,巡捕就是靠收他們的錢過活,每月收取規費」,一旦遇到突擊檢查,巡捕第一時間得到消息,就給那些燕子窩通風報信。

  當街打死的小販你們沒見過,暗巷裡打死的呢?沒被報紙報導過的呢?你們知道為什麼租界的人際關係這麼緊張?就是因為洋人有治外法權,殺人和不犯法沒什麼兩樣。

  更別說私設賭場,私設刑堂,包庇犯罪了————」

  金寶根他們三個不是不知道這些,只是來到浦西城的時間尚短,親身經歷過的不多,這些事情大都只是聽說。

  此時此刻,這些話從許義嘴巴里說出來,可信度頓時高了許多。

  許義說這些話的時候像喝水一樣簡單:「如果遇到誰欺負你們,就找個合適的時間,找個隱秘點的地方,把那人一槍崩了,也或者綁起來丟綠濱江也行,總之動作要快,手腳要乾淨,不要給人留下把柄。

  巡捕房裡沒什麼好人,你殺了10個,有11個都不是冤枉的。」

  三人聽到這荒誕的話,不知怎麼就回想起今天下午在天通庵車站的場景。

  他們雖然各有各的心思,但心裡都明白,之前那膽戰心驚渾噩度日的狀態一定要丟掉了。

  接下來他們要面對的是真正的修羅場,只有足夠兇狠狡詐,才能活下去,才能爬得更高。

  許義對他們點了點頭:「總之,你們還年輕,以後的日子還有很長,不相信我沒關係,但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去吧,我以後每天都在靈通堂睡覺,你們有事只管晚上來找我就是。」

  三人就此告辭。

  許義看著他們回到靈通堂,思忖再三,沒有立刻回金蘭庵堂。

  他向梁文笙的住處走去。

  在那裡,火居列車寄生之人,已經等待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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