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
道上規矩,只要不開槍,就是幫派間的家事,就是江湖可以自己解決的事。
一旦開槍,華界有警署,租界有巡捕房,必會被驚動前來,那事情就不僅僅只是「江湖恩怨」了。
—熱武器所代表的含義,是接近戰爭和動亂,是對當地統治的威脅。
戰爭和動亂絕對不能在浦西城這種地方發生,這是浦西城道台和租界極少數達成一致的共識,也是三十八鋪城防衛體系存在的意義。
現在許義在閘北天通庵車站這種繁華鬧市開了槍,想必華界的警署馬上就要趕到。
因為這一槍,原本在車站清場時,葉喃給警署打過的招呼,也全然不作數了。
來抬場子的地痞流氓們只是壞,不是傻,他們廝混在街頭巷弄之中,即便不明白不能開槍的道理,也知道開槍會產生的後果。
不過一槍的威勢,來抬場子的大多數人便做鳥獸散了,剩下都是些腦子多少有點問題,看熱鬧不要命的。
許義有巡捕證件,葉喃那群人可什麼都沒有,他們如果不儘快離開,被逮捕也是有可能的,屆時事情會變得麻煩得很,還涉及到和華界道台打交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𝕥𝕨超靠譜 】
後續還要把他們從警署撈出來,鴻爺的面子會更難看。
無論如何,之前髒了面子的仇,必須現在就報。
葉喃背後的嫡系馬仔們圍了上來,他們各個持械,凶神惡煞,他們是流氓中的亡命徒,腦袋別在腰上過活的「斧頭仔」,一條爛命無人理,十年舔血活到今,多活一天,多砍一人,都是賺的。
形勢頓時緊張起來,梁文笙四人已經做好了火併的打算,他們略顯笨拙的將槍口對著葉喃,而後者甚至連頭都不回。
許義一隻眼睛已經不受控制的閉上,他看著葉喃,語氣里充斥著奇怪:「我在清理門戶,你們緊張什麼?」
葉喃猛然抬手,斧頭仔們立刻像是腳下生根,定在原地。
許義將余泰認成自己人,鴻爺自然就不算是葉海先生的地盤上做生意,就不是壞了規矩。
面子自然就乾淨了。
許義一個挨一個的看過每個斧頭仔的眼睛,最後看向葉喃:「余泰是我的人,對不對。」
葉喃的表情像是死人。
許義向前一步,差點讓斧頭仔們應激揮斧。
他距離葉喃不過一隻拳頭的距離。
他表情猙獰又畸形,咧著嘴巴,露著牙齒,從牙縫裡崩出幾個字來:「我他媽的問你呢!對不對!」
葉喃並不只有這一個選擇。
他可以殺掉這次聽到這件事的所有人,這對他而言並不太難,只是不好善後,屠殺這種事情一旦做了,不但要被官府道台巡捕房通緝,還要被逐出師門,沒辦法再在江湖廝混。
那不是葉喃想要的結局。
認可許義的選擇,代價最小,對鴻爺的影響最小。
他必須承認。
「對。」
話音未落,許義渾身的病態和猙獰全然消失,臉上綻放笑容,忽然用手勾住葉喃的肩膀。
最近的一把斧頭上的寒光和鐵鏽,距離許義的後腦勺,也僅僅只有十厘米。
許義比葉喃高出半頭,此時攬著葉喃的肩膀,周圍人的目光便完全集中在他臉上。
「我們青幫以和為貴!」
他高聲重複道:「以和為貴!
大家都是兄弟!
什麼他媽鴻爺!什麼他媽葉海先生!都他媽兄弟!」
葉喃幾乎已經咬牙切齒了。
這種欺師滅祖的話,此時由許義說出口,代表的就不是許義,而是他們兩個!
可現在這種情況,他如果和許義發生矛盾,鴻爺的面子就保不住了!
只見許義流著哈喇子,朝著周圍揮舞著手臂,大聲呼喝道:「我們葉少說了,今天但凡留下來的兄弟,都他媽仁義之人!
仁義之人!鴻爺喜歡,葉海先生也喜歡!
事罷再來找我們葉少,每人領20個銅錢!
以後出去了要叫外面人知道,我們他媽青幫,以和為貴!」
周圍爆發出一陣歡呼叫好聲。
無論如何,只要有錢拿,到外面說幾句好話而已,嘴皮子能值幾個錢?
為了面子,葉喃即便忍辱負重,也只能配合他演下去。
許義放開葉喃,從梁文堇手裡接過古神殘骸的包裹,塞進葉喃手裡:「兩清了。」
他招呼火居列車的寄生之人:「走了。」
那人神色木訥,身體也不協調,見許義招呼,既不多問,也不害怕,就那麼一病一拐的跟著許義往人群外走。
葉喃沒有攔下他們。
古神本體的殘骸,即便已經失去靈性,也比火居列車這種「化生之物」要有價值的多。
更何況,那無名王骸已經死去,這使得火居列車已經完全沒了價值。
葉喃的所有目的已經達到,鴻爺的面子得以保全,不需要再發生衝突。
至於許義————
他必定要讓許義為了今天的瘋癲行事而付出代價。
片刻之前。
三十八鋪鋪尾,金蘭庵堂,香堂內。
葉海先生手裡捧著一根剛剛點燃的金箔高香,朝著關聖帝君的金身神像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將高香插進香爐之內。
他跪在一塵不染的淡金色絲綢蒲團上,拿起茭杯。
「請問神明,我是否要救許義呢?」
他說完,將茭杯輕輕投擲在地上。
茭杯掉落在地,翻滾二三下,呈現出兩個凸面。
兩凸面,是陰杯,代表神明的否定。
看起來,許義該是吉人自有天相。
葉海先生上了第二炷香,再道:「今日浦西城內風雲變幻,百業待興,而我受困於囫圇之中,又被族老鎮壓,一腔抱負無法施展,一身力氣無處生發,困頓而不得超脫。
請問神明,我是否要放開拳腳呢?」
他說罷,輕擲茭杯。
茭杯掉落在地,一平一凸。
是代表著同意的「聖杯」。
葉海先生沒有很開心,這早在他預料之中。
上了第三炷香,神色變得比之前更加嚴肅:「青幫行走江湖,以和為貴,和氣才能生財,這是族老們初到浦西城之後,定下的規矩。
可如今世道大變,和族老們剛剛來到浦西城的時候已經完全不同。
商品經濟日益昌隆,錢財能夠度量一切,和氣已經不能生財。
請問神明,時至今日,我是否還要守住那些老規矩呢?」
他說罷,丟出茭杯。
茭杯滾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眨眼落定,成了兩凸面。
是代表「不需要」的陰杯。
葉海先生又是三拜,恭謹向後退出了香堂。
兩點靈光緊隨其後,飄飄然離開關聖帝君的神像,最終懸浮在葉海先生頭頂三尺之處。
葉海先生來到金蘭庵堂敞開的大門前,他注視著門檻,猶豫再三,朝門外伸出手去。
「呲————」
在觸碰到的大門界限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像是接觸到了高溫,指尖焦黑,劇痛沿著指尖迅速爬滿手指。
葉海先生收回了手,看著門外愈發繁華的場景,收起了內心的些許留戀。
這本就是他自己做出的決定一以自囚於金蘭庵堂為代價,從神明處換取一些珍貴的承諾。
江湖中人都以為他葉海有了今天的基業,是因為長袖善舞,是因為心狠手辣,做事不擇手段。
江湖中人更願意相信一個青幫大先生的勵志奮鬥史,而葉海先生也一直是按照這個方向來包裝自己的。
他需要一個成功的形象來吸納為他做事的門徒,迄今為止他在這方面一直都很成功。
江湖中人喜歡談論他的成功史,更喜歡在訴說他的成功史時,著重強調他當年的弱小,好襯托他如今令人艷羨的事業。
他裱裝出的經歷讓其他人知道,即便在街頭廝混,有了上頓沒下頓,每天餓肚子,只要敢打肯拼命,付出一切往上爬,就能做出一番事業。
江湖中人並不知道他所承受的痛苦,因為痛苦從來都不是人們所喜歡的。
江湖中人從來不去思考,一個完全沒有本錢的人獲取第一桶金的時候有多痛苦,一個毫無人脈的人要在浦西城這種地方立足有多艱難。
時至今日,距離葉海先生自囚於此,已經過了將近十年時間。
他並不憤恨什麼。
他剛入門的時候,他的師父,青幫【大】字輩的姜少山告訴他,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
他這些年勉強做到了後兩個,可第一個卻始終做不到。
所以,他雖不因自身的困境而憤恨,但始終內心憂慮。
他的眼神跨過門檻,跨過綠濱江,停留在外灘格里芬洋行的鐘樓上。
金蘭庵堂和格里芬洋行,直線距離不過三公里,出門左拐到三十八鋪街上打個黃包車,不到十分鐘就到了。
可就這短短的三公里,他已經奮鬥了十年,都依然無法抵達。
何時才能抵達對岸呢?
如今,有了神明的認可,想必那一天很快就要到來。
他朝門外看了半晌,扭頭回到茶堂,來到牆邊,拿起陸伯麟這兩天剛剛給他安裝的壁掛電話。
他拿起電話,通過接線員,聯繫自己的各個門徒和經理人,做著一個個早已蓄勢待發的安排——
「鴻爺今天丟了三棟公寓樓,怕是要不開心,你把我前段時間從威廉神父那裡拿的三盒花旗參送去,說是我孝敬他的。」
「給外灘公股銀行的那筆投資,晚飯之前把合同拿過來,我簽一下字。」
「之前麵粉廠的違規生產,把罰款交了,先停工兩天,工人每天補貼5個銅錢的伙食費,咱們廠的工人都是熟手了,不要把人弄丟了,以後還要花大價錢培養,不划算的。」
「三十八鋪街面上新建的那些個燕子窩,都給鏟了,人丟進綠濱江里,貨用石灰水處理完了,倒海里去。
外灘的交易所馬上就要開放,證監會會調查我的身份背景,這個節骨眼上,燕子窩的生意不能做了。」
「明天法租界有個慈善募捐會,你代我去,捐5000塊銀元,寫我的名字。
記住把募捐證明拿回來,用相框裱上————嗯,裱個10寸的相框吧,不要太大,太大的看著寒磣。」
「之前和你提到過的那個畫家,我很喜歡,決定每個月資助他30個銀元,你今晚把這個月的資助送去,讓他知道我的名字。
說話客氣點,尊重點,雖然送錢,不要提錢,不要說髒話,不要把人惹惱了,這人我日後有大用。」
「伯麟,馬上重陽節了,我給你寫一份禮單,你按照禮單上的物品採購,東西都要上品,先準備100份,給各位大人挨家挨戶送去,祝福語要好聽,跟去年不重樣。
還是去年的那些人。」
」
」
葉海先生交代完所有事,將電話放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7點鐘。
兩點靈光碟旋在他頭頂,導致他即便為了這些雜事彈精竭慮,但一丁點都不累,反倒越來越亢奮。
一份晚報被從窗口送了進來,但看不到窗外有報童的身影。
這報紙沒有名字,是葉海先生的私人定製刊物,上面記錄著葉海先生所指定的幾個人的每日行蹤。
他端著茶杯,躺在躺椅上,悠閒自在的開始看報。
忽然,在看到關於許義那一欄的時候,葉海先生一下子沒忍住,一口茶水噴到了報紙上。
他從藤椅上坐直身子,睜大眼睛看著許義今天做的事。
「哈哈哈————#!」
他止不住的樂了兩聲,但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在青幫,鴻爺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這座山從出現到現在,都始終把他壓在下面,苟延殘喘。
現在,他剛收進門的門徒,竟在山上金頂大殿裡尿了一泡!
天底下實在是沒有比這更令人愉悅的事情了!
門徒,他有的是。
如果這個做的事情危及到他,獻祭出去就是了。
葉海先生想了想,多少有些不捨得。
於是,他沉思片刻,拿起電話,撥通接線員:「撥三十八鋪大廠房區,找靈通堂的許義。」
按照報紙上的說法,許義今天回來之後,一直在靈通堂的安保室里。
片刻之後,電話被接通了。
「他媽的誰啊?!」
聽著電話那邊傳來許義不耐的聲音,想到許義今天做的事情,葉海先生勉強原諒他了O
「許義。
你現在回家一趟,我有話要跟你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