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昔日同游皆散去,空留柳色對斜陽。
大霧湧來的那一刻,梨煒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渾渾噩噩,就像是經歷了一場持續了3億年的夢境。
無數畫面紛亂交錯,無盡光影重疊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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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迷霧中睜開雙眼,只見天地之間一片原始蠻荒,蒼日高懸,奇形異種行於大地之上。
異常熟悉的古神靈性傳來,她低下頭,只見腳下的大地之上正綻放著一朵盛開的蔚藍色「玻璃萬花鏡」。
那盛開的萬花鏡將蒼穹倒影,一陣微風吹來,波光洋溢,萬花鏡中綻放星光萬華。
這一刻,梨煒竟然分不清那蔚藍之中的星光,到底來自地面,還是來自天空。
那是古神的瞳孔。
它的身軀早已死去,它的血肉被生靈分食,它的殘骸掩埋在大地之中。
僅僅只剩下一隻瞳孔,帶著困惑和迷茫,浮於大地之上。
眨眼間,風雲變幻,霧失層巒,山峰裂帛,生靈於灰燼中悄然重啟,巨獸更迭,滄海桑田。
往後不知多少年,星隕天崩,紅夜不絕。
忽有一日,露從雲根生,墜作星芒,盪開紅夜,散作天地靈光。
渺小的生靈從靈光中誕生了,他們學習一切,見證一切,偉大的演化從此開始————
梨煒無心觀察地表之上的一切。
在那似夢非夢的處境之中,她看到巨大如月盤的古神在滄海桑田中被土壤掩蓋,成為地層的一部分。
命隕而靈性不消,身死而道不絕,即便只剩骸骨,血肉亦在泥土和岩石中不斷滋生。
只是意志消亡了。
的靈性化作點點星光,浮於地底,如星芒一般,點亮了殘骸庇護下的巨大空間。
躲避亂世而來的其他生靈受到祂的庇護,如同他生前所作的那般。
袖的骨架化作地底山脈,支撐起整個空間。
袖的血肉成為食糧,供養因避禍而隱匿入殘骸之下,黑暗之中的生靈。
生靈以的肉為血食,吃下了的靈性,擁有了他的極小部分權能。
巨大的地下空間中,不同種族的生靈占領了他的各個臟腑,它們為了爭奪資源爭奪袖的血肉,而大打出手。
無數年紛爭,無數年演化,無數年變遷————
最兇狠的部族勝出了,它們本是袖生前腸道中的內蠹。
在祂生前,它們以他的代謝物為生。
在死後,它們食用祂腐爛的血肉,擁有了祂的靈性。
它們以的靈性為目標,在漫長的歲月中向著他的方向不斷演化,直到無數年後,它們已經幾乎和他的子嗣一般無二。
但因它們以的腐肉為食,始終都是他的寄生者,因此一直保持著寄生生物的狀態它們看起來,就像是身上長滿了節肢的吸蟲。
它們贏得了生存空間戰爭的最終勝利,占領了整個地下空間,依靠著他的靈性繁衍壯大,種族欣欣向榮。
梨煒在地下空間越行越深。
終於,在某個無光之所,深暗水域之中,她覲見了袖。
更準確的來說,是的頭骨。
頭骨上殘留著屬於祂最後的靈性剛剛被喚醒的靈性。
她終於明白過來,蒸汽科學教神職人員當初在海岸邊上撿到,後來被她拿在手中那塊殘破骸骨,就是古神頭骨的碎片。
在她嘗試用殘破骸骨喚醒古神的靈性時(上一章末尾),殘破骸骨的靈性跨越空間,連接到了頭骨之上,於是古神殘存的靈性被喚醒了,最原始的空間靈性生效,她得以窺視祂殘存的記憶,在此地覲見祂。
如同舊日中那些向古神祈禱的生靈那般,她向古神的頭骨祈禱她想要火居列車能夠安全行駛於大地之上,而不被那些分裂了火居的投機者們利用。
她想要火居能夠維持正常的運行,即便有所犧牲也在所不惜。
她想要火居得到古神的庇護。
古神的靈性回應了她。
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轉。
梨煒做了一個夢。
梨煒看到,黑暗的大地之上,古神殘骸演化出的巨大空間之中,一條鐵軌出現了。
鐵軌蜿蜒曲折,以古神脊椎所化的平原和山川為基礎,穿行於黑暗大地之上。
數不清的瘴蟲向這個外來的龐然鋼鐵怪物發動攻擊,而火居列車內多出來的工作人員則已然將火居改造,被武裝起來的車廂向瘴蟲噴出火舌。
梨煒當初捕捉的罪人頂多數十個,而如今這250萬節車廂卻遍布人跡。
車內的工作人員從何而來?
梨煒在夢中渾渾噩噩之間,感知到大量的百夜瘴被空間靈性從地表和地下「攝」來,投入蒸汽機,煅燒出靈性。
百夜瘴成為了柴薪,它們的罪業被淨化之後,自身被火居列車多出來的頭骨車頭,塑造成了「偽人」。
一些百夜瘴甚至來自不太遙遠的古代,靈性不散的它們被各種手段封存在土壤之中,又被古神靈性攝來,成為柴薪。
這些偽人,如今負責火居列車的運行。
它們像梨煒和同事們之前所作的那般,從俗世間收容罪人,淨化他們的罪惡,將他們投入蒸汽機,成為柴薪,供給火居列車運行的力量。
梨煒在一張病床上醒來,已經是三個月之後。
那是一個和尋常無異的傍晚,天邊燃著火燒雲,窗外傳來嘈雜的汽車鳴笛聲和小販的叫賣聲,燒水壺在房間的另一邊「嗚鳴」作響。
當年蒸汽科學教僅剩唯一的同伴走了進來,將這三個月內發生的一切告訴了她:
火居列車在她昏迷之後就忽然消失,連帶著列車內部的工作人員一同不見。
真理教、火神會、一炷香教————以及後來加入火居的各派社會人士,他們想盡了辦法,但仍然沒有重新得到火居的控制權一火居好像活了過來。
火居,好像擁有了自己的意志。
這些教派的高層即便有辦法進入火居,也沒辦法像之前隨意控制古神的空間靈性。
「請古神上身」儀式更是完全失效,如今的火居不再受任何人的控制,古神的空間靈性讓它可以自由的附身在任何人身上。
梨煒回想起自己的夢境,又回想起自己曾經使用古神空間靈性時的一切。
她終於明白過來,得益於空間靈性,火居不僅僅只存在於地下深處,還存在於浦西城內某個人的身體裡。
一古神的靈性模糊了空間的界限,火居列車不僅僅行於大地之下,還行於人的軀殼之內。
而要想找到火居,重新獲得火居的控制權,如今只有兩個思路。
第一個思路,是找到浦西城中火居的附身之人。
這個辦法完全無法使用,他們根本沒有任何渠道去找到這個人。
第二個思路,是去往地下,去往梨煒曾經被古神靈性指引而至的那座天地。
這是他們能夠重新擁有火居的唯一機會。
可他們如今只剩下兩個人,不但沒了人力,連前些年積攢下來的物力也幾乎完全消耗光。
想要去往那深邃的地下,只能徐徐圖之。
梨煒動用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人脈,在浦西城的震旦大學成立了一個古生物研究院。
起初,古生物研究院僅僅只是一間辦公室和一間教室而已。
在短短几年內,由於地殼變動,不斷有古代生物出現在海岸邊上,研究此類生物靈性的人和組織逐漸出現並開始變多,古生物研究院迎來了第一批學生和老師。
幾年後,一個偶然的機會,梨煒在通過空間靈性尋覓火居列車時,不小心從列車裡撈出了一個偽人。
那偽人自稱「浪川」,曾經被火居淨化過,在離開火居之後,不再被火居內的「滌罪」靈性壓制,意識逐漸恢復正常。
梨煒作為震旦大學古生物研究院的教授,通過這些年來研究出的公式,以及浪川身上殘留的火居靈性,定位了古神在地下的位置。
她帶著浪川,組織了勘探隊伍,前往地下。
他們來到浦西城西南方的漴缺,進入了金山海崖之下的一處海蝕洞,在那裡,他們發現了古神的腸道。
她確認那地方是泄殖腔無疑,作為瘴蟲曾經的巢穴,那地方是古神保存最好的身體器官。
他們通過泄殖腔,經過腸道,進入了那片夢中的天地。
梨煒興奮極了,可她知曉的那些事情太過離奇,即便解釋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
於是,她很快脫離了畏懼不前的大部隊,獨自前往尋找火居列車。
她成功了。
她找到了火居列車,甚至看到了曾經和她一同工作和奮鬥的同事們,只是他們已經被「滌罪」靈性轉化成了偽人。
她沒想到的是,同事們在知曉她的目的之後,對她進行了審判——
他們認為她想要「得到火居」的動機已經不純,完全是出於她自己的私心,而並非為了她口中的事業。
他們將她投入蒸汽機爐腔,讓她成為了柴薪。
「滌罪」靈性讓梨煒成為了偽人。
火居的靈性並沒有幫助她。
祂是高高在上毫無感情的神明。
祂的回應並非出於憐憫,而僅僅只是祂的靈性行於世間而成的道。
他們沒想到的是,她成為了偽人之後,內心的想法沒有任何改變一火居的真理,本就是她的追求。
她是真人時如此,成為偽人之後亦是如此。
他們拿她沒辦法,又不能讓她留在火居列車之內,因為她是火居列車的開發者,知道如何動用火居列車的靈性—她手中掌握著驅動列車的權柄。
於是,他們將她放逐。
梨煒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站在浦西城的街頭。
面前的車水馬龍和繁華喧囂都與她無關。
她沒有放棄。
成為偽人,洗去雜念和罪惡,反而增加了她的道德感,更進一步堅定了她的信念。
她開始追尋火居。
火居在浦西城內相當活躍,她很快找到了機會,進入了「贖罪互助會」。
這一次,她遇到了一個叫許義的人————
「如你所聞。」
在梨煒最後一次離開震旦大學幾個月後的此時此刻,她曾為之付出巨大心血建立而成的檔案室中,唐納德·格里芬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望著窗外她每一次抬頭時都能看到的月桂樹,將當年的那場真相還原給後來者。
「後來她真的做到了。」
唐納德·格里芬話音落下的時候,杯中的咖啡還未涼。
梁文笙忽然回過神來,一時之間只感覺口乾舌燥,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了。
他趕忙喝了口咖啡,便聽唐納德·格里芬繼續說:「總之,這一次,她孤身一人,再一次回到了火居之後,火居的情況已經不容樂觀。
因為靈性使用過度,更因為沒有梨煒這樣優秀的外科醫生用「接肢」神性對列車進行維護,火居列車的情況越來越糟糕。
再加上地底的瘴蟲暴亂,火居列車的一節車廂被突破了,緊接著就是列車軍隊的大範圍潰敗。
列車鐵皮包裹下的血肉正在潰爛,列車本身正在死去。
火居的衰弱,正是偽人們重新接納她的理由一它們想要她幫忙修複列車。」
「梨煒再次上了車,她發現列車的崩潰已經無法用接肢」神性進行修理。
她只能在列車上找到當年和她一起工作的同事們。
他們幾乎全都被煉成了柴薪,變成了偽人。
他們決定控制列車,讓列車沉浸入地底空洞之下的【深骸】區域,讓古神那死而不僵的靈性修複列車,直到列車被修好的那一天為止。」
唐納德·格里芬攤了攤手,語氣里充斥著惋惜:「可誰能想到,列車的情況比他們想像中糟糕的多。
火居列車被瘴蟲蠶食的很嚴重,它們的靈性和古神靈性同根同源,又因為自身誕生於污穢而導致靈性骯髒,因此最容易對古神的靈性產生污染。
瘴蟲污染了列車上古神的靈性,於是靈性開始失控。」
「偽人們想要和梨煒一起控制列車,可它們沒辦法控制失控的靈性。
在失控的靈性之中,它們融合在一起,成為了列車的【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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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笙眼神震動:「所以,那行走在凡俗間的古生物,其實是古神的殘餘靈性,化生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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