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曦來到茶館後,日子像沙漏里的沙子,無聲無息地往下漏。
青牛鎮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東街的母雞依舊兢兢業業地下蛋,西街的老槐樹依舊按部就班地落葉。
只是王嬸她們在菜攤前閒聊時,偶爾會把目光投向鎮口那座老牌坊的方向,然後壓低聲音嘀咕兩句什麼。
那日鎮口的動靜,鎮民們不是沒有察覺。落劍山方向傳來的那幾聲天崩地裂的悶響,震得家家戶戶的窗紙都在簌簌發抖。
膽子大的獵戶老李第二天進山,回來說落劍山南坡的樹倒了一大片,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一樣,滿地碎石斷木,山壁上還留著幾道丈許長的劍痕,切口平整如鏡,不像是人力所為。
鎮上的老人們說是山神發怒,私塾張夫子說是地龍翻身,王嬸則堅持認為是那些「飛來飛去的仙人」在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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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有一點是共通的——沒有人把這件事跟西街盡頭那間茶館聯繫在一起。
茶館門前的老槐樹依舊在風裡沙沙作響,門楣上的銅鈴依舊時不時被風吹得叮噹一響,那塊寫著「且坐」二字的木匾依舊懶洋洋地掛在老地方,像一隻半眯著眼睛曬太陽的貓。
在第七天的時候林辰在櫃檯後面釘了一顆釘子。
那顆釘子釘得不高不低,剛好是南宮曦站直時的身高,隨後又在釘子上掛了一塊小木牌,木牌上用燒焦的木炭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南宮曦」。
那是南宮曦自己寫的,寫完還覺得不滿意,又讓江不系握著她的手描了一遍。
描完之後她退後兩步看了看,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像是在完成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這是你的工牌。」林辰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說,「從今天起,你就是且坐茶館的燒水工了。每月初一領月錢,早上要是起晚遲到了、打碎杯子就從月錢里扣。」
南宮曦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問了一個讓花不語在旁邊笑出聲的問題:「先生,月錢是什麼?」
「就是你幹活之後我給你的工錢。」
「工錢是什麼?」
「就是銅板,能買糖的那種。」
南宮曦恍然大悟,然後又問:「那打碎一個杯子扣多少?」
「三個銅板。」
她掰著手指算了半天,發現自己的算術水平僅限於數到十,於是放棄了,只是暗暗下定決心——以後端杯子的時候一定要兩隻手一起端。
從此每天清晨,南宮曦都會搬一張小竹凳踩上去,踮著腳尖摘下自己的工牌別在衣襟上,然後開始一天的工作。
她的工作說起來簡單——燒水。但真正做起來,一個六歲的孩子能做的事其實很少。
最開始她只是坐在炭爐邊看著火,發現水開了就跑去叫花不語。後來漸漸學會了用鐵鉗夾炭,學會了看水壺嘴冒出的白汽來判斷水溫,學會了用一塊浸過涼水的抹布墊著手去拎壺把。
第一次自己拎壺的時候她把半壺水灑在了地上,燙得自己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但硬是沒哭。
林辰從躺椅上坐起來看了看她的腳,好在那雙新換的厚底布鞋護住了她的腳丫。
那是花不語前一天晚上特意去鎮上鞋鋪買的,比南宮曦的腳大了兩指,裡面塞了棉花。
花不語說小孩子腳長得快,買大一點能多穿兩年,而後花不語又不知拿著鞋子搗鼓了什麼。
而南宮曦只是覺得花姐姐買的鞋子穿著很暖,踩在青石板上軟軟的,像踩在雲朵上。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茶館裡的風鈴響了又靜,靜了又響。
門外的老槐樹從光禿禿的枝丫抽出了嫩芽,嫩芽長成了濃綠的葉子,葉子又在秋風裡一片一片地變黃、飄落,最後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周而復始。
南宮曦的工牌從最初那塊被描過一遍的木牌換成了她自己獨立寫的——字跡雖然稚嫩,但一筆一划都是她自己寫的。
鐵鉗從最初需要用兩隻手才能舉起來變成了單手就能夾起三塊炭。
最開始她往爐子裡放炭時總是掉,炭灰撒得滿地都是,後來能一塊一塊穩穩地放進爐膛,還能在炭塊之間留出恰到好處的空隙,讓火燒得更旺。
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小到除了她自己和茶館裡的人之外沒有人會注意到。
但南宮曦很在意。因為她記得林辰說過的那句話——「從今天起,你就是且坐茶館的燒水工了。」
她是燒水工,燒水工就應該把水燒好。這個邏輯在她的小腦袋裡很簡單,簡單到天經地義。
第一個月的月初,林辰把一個粗布縫的小錢袋放在她手心裡。錢袋裡裝著三枚銅板,不多不少,剛好三枚。
南宮曦把三枚銅板在櫃檯上排成一排,數了三遍,然後小心翼翼地裝回錢袋裡,把錢袋塞進衣襟內側的暗兜。
她沒有花掉那三枚銅板。第二天她拿著錢袋去了鎮上的雜貨鋪,踮著腳尖在櫃檯前站了好久,最後指著最下面那排貨架上的桂花糖說:「要三塊。」
雜貨鋪的老闆娘認識她,一邊給她包糖一邊笑:「小丫頭,你這錢不夠買三塊的呀。」
南宮曦把三枚銅板全部放在櫃檯上,認真地說:「可我只有這些。」
老闆娘看了看櫃檯上的銅板,又看了看南宮曦,把糖包好遞給她:「今天打折,三塊剛好。」
南宮曦捧著油紙包回到茶館,把其中一塊放在林辰手心,一塊放在花不語手心,一塊放在江不系手心。
老龜在魚缸里慢悠悠地伸出腦袋看著她,她愣了一下,然後把自己那塊桂花糖掰下一小塊放在魚缸邊上。
老龜看了那塊糖一眼,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它不吃甜的。」林辰在躺椅上說。
「那它喜歡吃什麼?」
「什麼也不吃。」
「為什麼?」
「因為它是老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