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一切都靜了下來。
晚風從蒼梧山方向吹過來,帶著焦糊的氣息和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過了良久,約莫是兩盞茶的功夫,三個身影從蒼梧山方向跌跌撞撞地走來。
他們的黑色勁裝被撕裂了大半,露出裡面還在滲血的傷口。
左一的斗笠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臉上的舊疤旁邊又多了一道新傷,從額頭劃到下巴,傷口翻卷著,還在往下滴血,與舊疤交叉成一個刺目的十字。
右一更慘,右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側,每一步都讓他的臉因疼痛而扭曲。
中間男子走在最前面,他的斗笠還在,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仔細看就能發現,他死死地壓著某樣東西。
三個人身上都濕透了,分不清是汗水還是血水。
走了大約一炷香,中間那人終於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溪邊的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捂著肋下的手鬆開了一條縫,看了一眼傷口,然後狠狠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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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再也沒有了之前那種沉穩的篤定,「這波大意了。」
「北英侯……好一個北英侯。名不虛傳,真是名不虛傳。臨死還能拖兩個墊背的,太他娘狠了。」他仰頭靠在身後的樹幹上,閉上眼睛,「只是對不起老四和老五了。說好了要帶他們苟到封侯拜相的……結果連個全屍都沒落下。」
左一捂著胸口的手顫抖了一下,聲音也跟著抖:「老大,老四老五是自願斷後的,要不是他們擋了那一劍,咱們都得留在山上。」
老大抬起右臂,攥緊拳頭,然後又鬆開。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已經凝成了黑紅色的痂。
「東西還是沒拿到,他藏得夠深的。這波真是虧到姥姥家了,褲衩都賠乾淨。」
右一拖著傷腿跟上來,喘著氣剛要說什麼,忽然臉色一變,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他猛地轉頭朝落劍山的另一個方向望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老大,別罵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三人能聽見,「有老鼠來了。」
「老鼠」是行話,指那些聞著血腥味過來撿便宜的人。
一場大戰之後,戰場上總會留下些東西——殘破的法器、散落的丹藥、還沒來得及毀掉的儲物袋。
這些東西對高手來說不值一提,但對散修和小門小派的修士而言,卻是足以搏命的橫財。
左一幾乎是同時察覺到了。他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間的斷劍,指尖剛觸到劍柄,就被中間男人一把按住。
「動什麼手。」男人的聲音冷了下來,那雙小眼睛裡的隱怒和不甘在一瞬間全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硬的、沒有溫度的鎮定,「現在這個樣子上去就是送。收起你的劍,走。」
「可是——」左一還想說什麼,但被中間男人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那個眼神里寫著一句話——你還想再死兩個兄弟嗎?
左一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閉上了嘴。攥著斷劍的手慢慢鬆開,骨節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三人不再說話,加快腳步消失在了山道的盡頭。他們的背影在暮色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終和遠處的山影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只有路邊的塵土裡,那幾滴暗紅色的血跡還在,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一場幻夢。
暮風吹過,將血跡表面吹乾,將那些散落的血滴慢慢掩埋在黃土之中,像大地在替那些死去的人合上眼睛。
而落劍山的方向,那片被染成暗紅色的天空,依然沉沉地壓在天際線上,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而茶館裡,銅壺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
茶館裡還亮著燈。那盞燈從下午就點著了,昏黃的光從敞開的窗戶里流出去,落在河面上,被晚風吹碎成一河星火。
南宮曦坐在門檻上,手裡握著那隻竹蜻蜓。她沒有玩,只是握著,握得很緊。竹片上的毛刺扎進了手心她也沒鬆開。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街口的方向。街口空蕩蕩的,只有越來越深的暮色和偶爾被風吹起來的幾片枯葉。
小石頭坐在她旁邊,難得安靜地坐著,兩隻手撐著下巴,陪她一起看著街口的方向。
他隔一會兒就偷偷看一眼南宮曦,然後趕緊把目光收回來,像是在站崗放哨。他不太懂大人們到底在做什麼事,但他覺得這個時候應該陪在她旁邊。
風鈴輕輕晃了一下。
南宮曦猛地抬起頭。街口還是空蕩蕩的。
「這世上有很多種人,有一種人,明知道邁出這道門就再也回不來了,但他還是會回頭看一眼孩子的方向,然後把門帶上,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韓飛雨就是這種人,當然,他還是回得來的。」
坐在躺椅上的林辰忽然開口道。
花不語沒有說話。茶館裡安靜了很久,只有遠處那條無名河的水聲,不緊不慢地從竹林的方向傳過來,像是有人在彈一首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的曲子。
隨後林辰站起身來,眼睛看向門檻處的兩小隻,卻對著江不系說道,
「不系。」
「在,師尊。」
「明天去一趟後山,如果有什麼東西應該被埋起來的,就埋了。」
江不系微微點頭,沒有問是什麼東西,也沒有問為什麼。
遠處的落劍山在暮色中安靜地矗立著,像一個沉默的墓碑,但墓碑上卻有金色的暮光在閃爍。
窗外,青溪的水依舊不緊不慢地流著,河面上飄著幾片從上游竹林里衝下來的竹葉,一片一片的,像許多無人認領的青色小船。
然後林辰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門口,在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
「小石頭,你該回去了,不然可得挨麻魚了。」
魏新一聽這動物就覺得喉嚨乾巴巴的,可他又看了看南宮曦。
林辰猜到了他的想法,這小子還挺會照顧人的,「你放心回去吧,小曦不會有事的。」
見林辰這麼說,魏新也覺得有林辰在肯定不會出什麼亂子,隨後揮手向其告別:」南宮曦嗎,我明天再來找你玩,韓叔叔會回來的。「
隨後小跑到門口,似乎又忘了什麼,急忙轉過身來喊道:「先生,花姐姐,江哥哥再見,你們要照顧好南宮曦啊,我就她一個朋友啊!」
林辰見此也頗為無奈,暗笑道這小魔王。
之後他來到南宮曦身旁,南宮曦見狀則是伸出自己的軟糯小手牽著林辰。
林辰順勢牽著她的手走進了里廳,走到半路,林辰的聲音響起:「小孩子不要總愁眉苦臉的,你韓叔叔之後會回來的........」
小南宮曦一聽,頓時心情變得不一樣了「真的?先生沒有騙曦兒?」
林辰半做打趣道:」先生我從不說假話,要是你哪天實在是太想念你韓叔叔了,你就跟先生說,先生幫你把他變到你跟前來總可以了吧!不過在那之前你韓叔叔也是有事情幫你,要是你一隻愁眉苦臉的到時候變的不可愛,他可能會認不出你來了呢!「
」好,曦兒相信先生,那曦兒之後每天都要開開心心的過!「
」這才對嗎,不過你可不能白住在茶館,嗯......讓我想想有什麼職位是空缺得?「
林辰一隻手牽著小曦兒,一隻手揉著眉頭,似是在想什麼極為頭疼的大事情。
」有了,以後燒熱水的工作就交給你了。「
小南宮曦食指放在嘴邊,「先生放心,燒水曦兒會,不會燒著燒著變成黑炭的?」
林辰也是被這新腦袋的神奇腦迴路所打敗了,」行,你說的啊,到時候要是把我鍋燒穿我就找你..........」
一大一小就這麼閒聊著,暮色將二人背影拉的老長老長。
「不語。」
「在。」花不語立刻應聲,語氣比平時少了幾分跳脫。
「收拾一間房。我們茶館來新夥計了。」
花不語微微一怔,然後點頭:「是。」
剛開業半個月,店裡就多了個燒火丫頭。這茶館,越來越熱鬧了。
暮色中,遠山那邊隱隱傳來第二聲悶響,比第一聲更沉、更遠,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落了地,從此不再被提起。
夜色如墨,星辰如沙。茶館裡亮著一盞燈,燈光從敞開的窗戶流瀉出去,落在河面上,被流水揉碎成一河星光。門前的老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跟門楣上的銅鈴說著什麼——
說著一個穿月白長衫的人,用一杯茶的時間,把自己還給了落劍山的滿山松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