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對話在茶館裡重複了無數次,每一次南宮曦都鍥而不捨地追問下去,而林辰的答案永遠讓人更加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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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南宮曦從不覺得不耐煩,反而每次都被逗得咯咯笑。她覺得先生說話的方式就像他泡的茶——初嘗時有些摸不著頭腦,回味一下卻有說不出的滋味。
除了燒水之外,南宮曦在茶館裡還有一項不寫在工牌上的職責——給林辰的茶杯添茶。
這件事沒有誰安排她做,是她自己搶過來的。
起因是有一次她看見林辰杯中的茶已經涼了,花不語正在茶爐邊忙著,而林辰看書看得入神渾然不覺,南宮曦就自己端著熱水壺過去,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往杯子裡續了熱水。水沒有灑出一滴,她緊張得後背都是汗。
林辰低頭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彎了彎嘴角。
南宮曦那時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事實上她確實做到了,並且做得很好。
從那以後,只要看到林辰茶杯里的茶少了,她就會拎著熱水壺過去續上。
花不語有一次看著南宮曦踮著腳尖給林辰斟茶的小小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清光大宇宙的時候,林辰帶著他們一群半大孩子修行,也是這樣的——他從來不說什麼大道理,從來不擺師尊的架子,只是懶洋洋地躺在那裡,等著你去發現什麼,去學會什麼。
花不語把這件事說給江不系聽,江不系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難得地多說了幾個字:「師尊從來都是這樣。他要的不是徒弟的伺候,是徒弟的用心。」
「那你覺得師尊最看重的是什麼?」
江不系想了想:「把一件事做到極致。哪怕只是燒水。」
花不語沒有再問了。她看著南宮曦小心翼翼地將熱水注入茶壺,水流從壺嘴傾瀉而出,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細長的銀線,穩穩地落在茶葉上。
日子在鐵鉗的翻動中,在水壺的咕嘟聲中,在銅鈴的輕響中,在南宮曦一次次踮起的腳尖下,如沙漏中的細沙般緩緩流逝。
在這平靜如水的半年裡,再沒有黑衣人踏足青牛鎮。
鎮民們依舊過著他們的尋常日子——東家的兒媳婦肚子漸漸隆起,西家的老牛又下了一頭小花犢,南街李記包子鋪推出了新餡料,北街王鐵匠的兒子終於娶了親。
茶館的門依舊敞開著,銅壺依舊在爐上咕嘟咕嘟地響著,老龜依舊在魚缸里把腦袋搭在缸沿上打瞌睡。
小石頭依舊每天放學準時到茶館報到。他的《論語》已經能背到「巧言令色鮮矣仁」了。
南宮曦依舊每天燒水、續茶、逗老龜,偶爾在傍晚時分坐在門檻上望著街口發呆——那是韓飛雨離開的方向。
她從來不問韓飛雨什麼時候回來。不是不想問,是不敢問。因為她知道每次提到韓飛雨的時候,茶館裡會安靜一瞬。
後來她知道這不是一個適合反覆追問的話題,所以她只是安靜地等著,把想念藏在心底最深處,只在每天傍晚坐在門檻上,用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街口的方向。
她知道先生說過的話從不食言。先生說過他會回來,那他就一定會回來。她只是不知道那個「以後」到底是什麼時候。
但平靜的日子總有盡頭。或者說,對於且坐茶館來說,「平靜」二字從來都只是下一個波瀾來臨前的短暫休憩。
半年後的一個清晨,南宮曦像往常一樣踩著竹凳取下工牌別在衣襟上,準備開始一天的燒水工作。
她剛把炭放進爐膛里用鐵鉗撥弄著火苗,忽然聽見街上傳來了不同尋常的喧囂聲。
馬車的軲轆聲、金屬的碰撞聲、僕從的吆喝聲、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聲響,混在一起從鎮口方向涌過來,像一股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洪流,正在湧入青牛鎮這個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南宮曦放下鐵鉗跑到門口,扒著門框往外看。街上已經站了不少鎮民,都伸長了脖子朝同一個方向張望。
鎮上的吳老三跑得最快,從鎮口一路小跑回來,氣喘吁吁地朝街坊們比劃著名:「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來了好多人!好多馬車!跟天京城裡來的官老爺似的!」
南宮曦好奇地探頭往街口看了一眼,然後飛一般地跑回店裡,小臉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先生先生!外面好多人!好多好多人!」
「比廟會還多?」林辰沒睜眼。
「比廟會還多!都穿著可好看可好看的衣服!還有馬車!挺漂亮的馬車!」
而此時鎮上的居民們紛紛從門窗里探出頭來,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這是京城來的吧?」
「那馬車上的徽記我怎麼瞅著有點眼熟?」
「廢話,一看就是大人物家徽,你這輩子連縣城都沒去過幾回,上哪兒眼熟去?」
「這下可熱鬧了,比上次趕廟會還熱鬧。」
這些日子青牛鎮跟往常一樣,安靜平和,像一碗端平了的水,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如今忽然來了這麼多外鄉人,鎮民們的八卦之心便像是被澆了一勺滾油,噼里啪啦地炸開了。
半炷香的功夫之後,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終於出現在了街角。
領頭的是三輛馬車,車身上雕著繁複的雲紋,車門帘都是上好的錦緞,帘子上繡著同色的暗紋,不張揚,但識貨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什麼等級的料子。
馬車後面跟著七八個騎著高頭大馬的侍從,每人腰間佩劍,馬鞍上的銅飾在日光下閃閃發光。
南宮曦記事起之後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她見過的最熱鬧的場面是不久前小石頭家殺年豬——全村人圍在院子裡看屠夫下刀,小石頭的阿爹端著一盆接豬血的盆子蹲在最前面,小石頭蹲在旁邊的草垛上看,嘴裡嚼著一根稻草,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
眼前這排場,大約比殺年豬還要大上那麼一點點,南宮曦在心裡得出了這個結論。
馬車在鎮中央的廣場上停住了。
最先跳下來的是三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衣袍顏色各異卻都是上等料子,腰間掛著的玉佩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顯然是京城裡那些世家門閥的公子哥。
三人中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身穿深藍色錦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面容還算端正但眉眼間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傲氣,一看便是長期身處高位養出來的氣派。
幾名僕從恭敬地稱呼他「陳公子」,他走在隊伍最前面時自然而然就有了一種領頭人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