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請侯爺赴死

  左一咽了口唾沫:「老大,咱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吉利?」幾人的老大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干咱們這行,最吉利的事就是活著回去。」

  隨後他的目光從那其他四個兄弟臉上逐一掃過。

  「看來今天得傳授你們點經驗,記住,我們出來混的,講究的就兩個字——苟和穩。」

  他伸出兩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彎下去,像是掰著指節在數給手下人聽。

  「苟,是活著的底線。不是什麼事情都要去碰一碰才知道能不能碰。有時候只需要看一眼就夠夠的了——剛才茶館裡那股感覺,你們但凡有一丁點兒敏感的都能察覺到不對勁。察覺到不對勁還硬上,那不叫勇,那叫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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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彎下第二根手指。

  「穩,是做事的方法。在不確定的時候,按兵不動比貿然出擊更划算。我們來這裡只有一個目標——北英侯。不該惹的人絕對不碰,不該多管的事絕不插手。別人是這浮沉亂世里活下來的,靠的不是法力滔天,靠的是知道什麼時候該縮頭、什麼時候該亮劍。」

  「現在縮頭,等北英侯自己過來。」他放下手,斗笠黑紗重新遮住那雙幽深的眼睛,眼神望向牌坊外的那座山,「他不來,就是他不仁;他來了,就是他不義。一個不仁不義的人,死了也沒人替他收屍。」

  右一低聲接了一句:「老大英明,我等跟隨老大,果然是三生有幸。」

  「要不我是老大呢,行了行了,」他抬手往下壓了壓斗笠,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少拍馬屁。都提起精神盯緊點。」

  左一的刀疤臉抽了抽,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不過老大,話又說回來,咱們五個真能幹得過北英侯?他當年可是……」

  「當年是當年。」中間男人打斷他,語氣很淡,「你沒聽說嗎?他被困了三年,功力早已不復當年十分之一。不然,你以為他會跑?北英侯的骨頭有多硬,全京城都知道。這種人,要不是真沒底牌了,絕不會躲。」

  他停頓了一下。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就算只剩一口氣,也能拉兩個墊背的。所以我們才要等。等他先動。等他焦躁,等他露出破綻,等他自己走進我們布好的口袋裡。」

  其他幾人紛紛點頭。

  「是老大!」

  「你們哪……」中間男子難得笑了一聲,那笑聲極短,像是刀刃在磨刀石上颳了一下,「跟著我好好干,苟到榮華富貴加身那天,我給你們每人請個誥命夫人。」

  左一忍不住噗了一聲:「老大,誥命夫人是女子受封,我們幾個大老爺們……」

  「住口!」中間的男子忽然打斷了他,「這點細節重要嗎?重要的是忠心!」他一把握住左一的手,用力攥了一下,然後放開,仰頭望著天空,「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道,忠心才是最可貴的東西。」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沉聲補了一句,「也是最稀缺的。」

  「老大說得對。」右一點頭附和,「我等願追隨老大,至死不渝。」

  中間男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然後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麼場面話來為這番訓話收尾,彌補一下之前因為九漏網的尷尬,忽然目光一凝。

  「來了。」

  五人同時拔劍。劍鋒出鞘的摩擦聲壓得極低,像毒蛇吐出信子。

  韓飛雨在牌坊前十步處站定。他沒有看那些劍,也沒有看那些斗笠下看不清面容的臉。

  他只是微微仰頭,看著那座被青苔爬滿的老牌坊,看著石匾上模糊的「青牛鎮」三個字。

  「落劍山。」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念一個很久遠的名字,又像是在簽一份契約。

  韓飛雨收回目光,看著中間那個矮瘦的身影,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從這裡往北三十里,有一座山,叫落劍山。山不高,景也不奇,但名字取得好。聽說前朝有一位劍客,在那裡折劍歸隱,後來劍冢上長出了一棵松樹,松針每一根都朝著京城的方向。」

  他抬手整了整舊衫的領口,動作與劉小彭婚禮前他母親替他整衣領時一模一樣。

  「陪我去那兒吧。」

  他的聲音依舊溫潤,卻帶著某種讓五個黑衣人心頭同時一凜的東西,這不像是一個將死之人的哀求,更是一個曾經手握百萬雄兵的侯爺,下達的最後一道軍令。

  中間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後收劍入鞘,微微點頭。

  「北英侯爽快,韓帥既已選好了地方。」

  「那今日我兄弟五人就斗膽。請侯爺——赴死」

  鎮口的穿堂風忽然停了。

  青石板路面上的枯葉原本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在這一刻全部靜止,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將它們按在了地面上。

  然後落劍山那邊,傳來了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

  雷聲沉悶而暴烈,像是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撕裂。

  緊接著無數道尖銳的破空聲在山谷間迴蕩,每一道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又都在聲音達到最高點時戛然而止。

  再之後是寂然。

  極深極深的寂然。

  這種寂靜的狀態只存在了一瞬間。

  下一秒,一道更恐怖的氣息從蒼梧山頂爆發開來,那氣息雄渾如九天驚雷落地,又尖銳如一柄出鞘飲血的戰刀。

  遠遠看去整個落劍山都在顫抖。山腰的密林中有無數飛鳥被驚得沖天而起,黑壓壓的鳥群在晚霞中瘋狂地盤旋,悽厲的鳴叫聲響徹雲霄。

  小石頭站在茶館門口,望著遠處那片被晚霞染得血紅的天際。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本能的戰慄。

  南宮曦站在他旁邊,手裡緊緊攥著那隻竹蜻蜓。她沒有說話,沒有哭,只是安靜地站著,望著落劍山的方向。

  遠處,落劍山的方向,天塌了。

  如果有修士在場,會感受到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空中劇烈地碰撞撕扯——一股霸道凌厲如金戈鐵馬,一股陰沉詭譎如暗潮洶湧。

  兩股力量的每一次碰撞都像兩顆隕星在天地之間相撞,衝擊波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碾碎了方圓數十里內所有的樹木和山石。

  這場天地變色的碰撞持續了整整一刻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