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飛雨偶爾抬頭看一眼那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的畫面,然後繼續低頭喝茶。
今天跟往常沒什麼不同。
此時南宮曦正在和小石頭玩翻花繩。
兩個小孩相對而坐,四隻小手攥著同一根紅繩,翻來覆去地折騰。紅繩在小石頭手指上纏成了一個死結,他歪著腦袋解了半天,臉都快貼到繩子上了,愣是沒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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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了錯了!」南宮曦咯咯笑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彎成了月牙,「是這樣的啦!」
她伸出小手,輕輕一勾一挑,死結便開了,變成了一座小橋的形狀。
小石頭看著那座「橋」,嘴巴張得老大,豁了的門牙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顯眼:「你怎麼這麼厲害!誰教你的?」
「嬸嬸教的。」南宮曦小聲說了一句,然後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低下頭去,不再說話了。
小石頭沒注意到她的變化,還在那兒自顧自地翻著繩子:「我阿娘也教過我,但是我沒學會。等我今晚回去了我一定求著我阿娘重新教我。」
也就在這時,花不語沏好了茶放在林辰躺椅旁邊的空桌上沏好了三杯茶,而林辰睜開眼順手朝兩孩子招了招手:「過來,喝口水。」
南宮曦從椅子上滑下來,乖乖地走到林辰身邊,雙手接過茶杯,像模像樣地說了一句「謝謝先生」。
這是她第一天來的時候韓飛雨教的,現在她已經不需要人提醒了。
小石頭就沒這麼規矩了,自己從桌上抓了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幾口,茶還沒咽下去嘴裡就嘰里咕嚕不知道說些什麼,然後一抹嘴,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
「給你!」
他把那個東西遞到南宮曦面前,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豆。
是一個竹蜻蜓。
鎮上賣竹蜻蜓的攤子不是沒有,三文錢一隻,塗著紅紅綠綠的漆,轉起來五顏六色。但魏新手上這個卻是他自己做的。
挑竹子就花了一天,他爹編筐用的毛竹太粗,做出來的竹蜻蜓笨重,飛不起來。
他去後山竹林里轉了一整天,砍了七八根竹子回來,每一根都拿在手裡比劃半天,最後選中了一根拇指粗細的水竹。
削竹片花了兩天。水竹質地細密,用柴刀削的時候稍微用力不均就會崩口。
小石頭削廢了十幾片竹片,左手拇指上多了三道口子,右手指節被竹篾劃了一道血痕。
他娘心疼得直罵他,他爹倒是沒說什麼,只是第二天默默地在院子裡多放了一捆水竹。
第四天開始打磨。小石頭找了一塊河灘上撿來的青石,把竹片按在上面來回磨,磨到竹片表面光滑得像綢緞一樣,對著光看能映出人影。
然後是刻槽,在竹蜻蜓的柄上刻出一道淺淺的凹槽,好讓繩子能卡得住。
這一道槽他刻了整整一個下午,刻得太淺了繩子打滑,刻得太深了竹片會斷。等終於刻好,他的眼睛都快貼在竹片上了。
第五天是組裝和試飛。小石頭把竹片削成的翅膀用魚鰾膠粘在竹柄上,用麻繩一圈一圈纏緊,打了三個死結。然後他跑到院子裡試飛,雙手一搓,竹蜻蜓歪歪扭扭地飛了半人高就栽了下來。
後來他調整了三次翅膀的角度,又換了兩次繩子,最後那次雙手猛搓,竹蜻蜓呼地一下竄上了屋頂,在暮色里嗡嗡地轉著,像一隻真正的蜻蜓。
「送給你。」小石頭把竹蜻蜓往南宮曦手裡一塞,耳朵尖有點紅,「上次你說想要一個會飛的東西,我就想著做一個。
不過它現在只能飛到屋頂那麼高,等我再改進改進,下次讓你看看能飛到樹頂.........不是飛到比雲還高的地方!」
南宮曦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竹蜻蜓。
她看了很久,久到小石頭的表情開始變得有些不安了,才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不是之前那種禮貌的、淑女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開心——嘴角翹得高高的,露出幾顆還沒長齊的牙齒,臉頰上擠出兩個淺淺的小窩。
「謝謝你,魏新。」她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這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
小石頭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被點亮的燈籠一樣,從頭到腳都在發光。他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又覺得這樣笑太傻,趕緊板起臉,但沒板住,嘴角還是往兩邊咧。
「沒、沒什麼啦,」他擺了擺手,用一種拼命裝作不在乎的語氣說,「就是個小玩意,沒什麼大不了的。以後給你做更好——」
「你會玩嗎?」隨後小石頭迫不及待地演示起來。
他把竹蜻蜓拿過來,雙手夾住竹柄用力一搓,竹蜻蜓呼地一聲飛了起來,在空中嗡嗡地轉著,飛了半人多高才緩緩落下來。
南宮曦仰著頭看,嘴巴微微張開。陽光穿過竹蜻蜓旋轉的翅膀,在地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猶如一隻真正的蜻蜓在光與影之間翻飛。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伸手接住落下來的竹蜻蜓,學著魏新的樣子笨拙的雙手猛搓。
竹蜻蜓歪歪扭扭地飛了不到半尺就栽了下來。
「不對不對,」小石頭趕緊湊過去,「手要這樣放,搓的時候要用力,一下子搓出去——你看我的。」
他重新演示了一遍,竹蜻蜓穩穩地飛了起來,比剛才還高。
南宮曦又試了一次。這次竹蜻蜓飛了足足有一人高,在空中停留了好幾息才緩緩落下。她伸手接住,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嘴角的兩個梨渦若隱若現。
「好玩!」
韓飛雨看著這一幕,南宮曦臉上的笑容純粹而明亮,沒有任何防備,沒有任何憂慮,只是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收到禮物時最自然的喜悅。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茶還是那個味道,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口喝下去,有些澀。
韓飛雨站起來理了理月白長衫的袖口。
隨後走到林辰的躺椅前三步處停下,雙手抱拳,微微躬身。
「林先生。這半個月來每日叨擾,承蒙款待,韓某感激不盡。」
他抬起頭,看著林辰的眼睛。那雙眼睛依舊半眯著,像沒睡醒,又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