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茶館變化

  日子這東西,在青牛鎮這種地方,向來是慢的。

  慢到東街的母雞多下一顆蛋都能成為當天的頭等大事,慢到西街的老槐樹落了多少片葉子都有閒人蹲在樹下數。

  半個月前那間名叫「且坐」的茶館開業時掀起的波瀾,在鎮民們發現那三個好看的年輕人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之後,也就漸漸平息了。

  不過平息歸平息,茶館的生意依然冷清。鎮民們雖不再像頭幾天那樣繞著走,偶爾也會有膽子大的在門口探頭張望,但真正跨過那道門檻的,半個月來也只有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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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準確地說,算上每天蹦蹦跳跳闖進來的小石頭的話是三個人。

  韓飛雨天天每日午後準時牽著南宮曦的手推開茶館的木門響起風鈴聲。

  他每次來都選「歸舟」,仿佛那罐茶是他寄存在這裡的私人物品。

  自己取茶,自己沖泡,動作行雲流水,到後來已經能在沏茶的同時跟林辰聊上幾句。

  話不多隻寥寥說幾句,林辰也只偶爾會一兩句。

  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窗邊的老位子上,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偶爾翻翻隨身帶來的一卷泛黃書冊,偶爾看著窗外發呆。

  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躲什麼。

  其喝茶的樣子在小南宮曦看來不像是在品茶,倒像是在倒數著什麼日子似的。

  而南宮曦倒是變了不少。

  頭幾天她一直安安靜靜坐在韓飛雨身邊,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像一隻膽小的兔子。

  問她話她會答,聲音又軟又糯,但從不主動開口,目光偶爾掃過林辰等人就又迅速收回去。

  變化是從第四天開始的。

  那天小石頭背完了一段《三字經》——雖然背得磕磕絆絆,「苟不教」背成「狗不叫」,被林辰笑了半天——南宮曦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很輕,輕到幾乎被風鈴聲蓋過,但小石頭聽到了。

  他轉過頭,咧著嘴,露出那顆豁了的門牙:「你笑了!」

  南宮曦的臉騰地紅了,把臉埋進茶杯後面。

  但從那天起,她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到第十天的時候,南宮曦已經會在韓飛雨沏茶時鬆開他的衣角,跑到林辰的躺椅旁邊蹲著,看他逗弄那隻巴掌大的老龜。

  老龜大部分時間都在魚缸里睡覺,偶爾被林辰用手指戳醒,就慢悠悠地把腦袋從殼裡伸出來,用那雙綠豆大的眼睛瞅一眼外面,然後又縮回去。

  「先生,它為什麼一直睡覺?」南宮曦趴在魚缸邊上,鼻尖幾乎貼到水面上。

  「老了。」

  「多老?」

  「我也記不清了。」

  有時南宮曦會拿一根草莖逗老龜。老龜把腦袋從殼裡伸出來,看了一眼草莖,又縮回去了。

  「龜龜,你別不理我。」南宮曦回頭,有些委屈地看著林辰。

  「它在睡覺,你擾龜清夢,它當然不理你。」林辰躺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不知從哪翻出來的舊書,封皮上寫著《天瀾州風物誌》,正翻到「青牛鎮」那一頁,看得有一搭沒一搭。

  「可是太陽都這麼高了,它還睡。」

  「所以才叫老龜。」

  然後不知是從第幾天開始,也不知何原因,她跑到林辰的躺椅前,用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辰看了好一會兒。

  林辰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問她看什麼,她不說話,只是伸出小手指了指林辰手裡的茶杯。林辰低頭看看茶杯,又看看她,把茶杯遞了過去。

  南宮曦接過茶杯聞了聞,很認真地搖頭,說先生這茶太苦了,然後跑回自己的位子上從桌上的小陶罐里抓了一把桂花糖,踮著腳尖跑回來,把糖放在林辰手心裡,說甜的比苦的好吃,然後像一隻受了驚的小兔子一樣飛快地跑了。

  林辰看著手心裡那把皺巴巴的桂花糖,剝了一顆放進嘴裡。

  糖大概是鎮上雜貨鋪里賣的最便宜的那種,甜得齁嗓子,但他還是吃了。

  花不語站在茶爐邊看著這一幕,「這丫頭把師尊當貓餵呢。」

  江不系擦著杯子,頭也沒抬:「那師尊吃得還挺開心。」

  「師弟,你別說,師尊還挺有奶爸之資的!」

  「師姐,你說這話該不會是忘了我們這幾個師兄弟剛開始跟著師尊的時候也是小孩子啊,不都是師尊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說的也是。」

  打那以後,南宮曦就黏上林辰了。小孩子就是這樣,一旦確認某個環境是安全舒適的,天性里的活潑便壓不住了。

  對此,韓飛雨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只是喝茶時似乎比剛來那幾天多了些輕鬆。

  至於這第三人則是沒什麼變化,依舊是那副混世魔王模樣。

  每天放學必定先跑茶館一趟,比回自己家還積極。

  他阿爹起初還攔過兩次,後來聽私塾先生說這孩子最近背書居然能背出完整的句子了,便也不再管他,只是叮囑「別給林先生添亂」。

  而唯一讓林辰感到詫異的就是小石頭的名字——魏新。

  這名字林辰也是兩天前才知道的。之前一直都是」小石頭、小石頭」地叫,直到有一天私塾先生路過茶館,朝裡頭喊了一聲「魏新,你阿爹讓你回家吃飯,說你再不回去可就要給你吃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了」,眾人才恍然——原來這皮猴子還有個這麼斯文的名字。

  不過斯文歸斯文,魏新本人跟這名字屬實不太沾邊。

  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往茶館跑,比韓飛雨還準時,每次來都帶著新鮮玩意兒。

  背書依舊背得稀爛,但講故事的本事越來越強了,連花不語都不得不承認,這孩子要是放在京城裡好好培養,沒準能當個說書先生。

  而他在後來最喜歡的就是坐在南宮曦旁邊,兩個人一人一把小竹凳,肩並肩地趴在矮几上,一個教一個背文章。

  南宮曦背得流利,魏新跟得磕巴,但南宮曦從來不笑他,他卡住了她就停下來等他,他背錯了她就小聲提醒一句,耐心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