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這裡，抬起一隻腳，果然那隻鞋還是半乾的，鞋面上還沾著幾片枯葉。
「溪水可涼了，冰冰的，但是很舒服。阿爹就在溪邊洗手，然後開始認草藥給我看。
有一種草藥葉子圓圓的，開小黃花，阿爹說治肚子疼最好使。還有一種根須長長的，長得跟人參似的但是比人參細，阿爹說那個叫『雞骨草』，煮水喝可以退燒。」
小石頭講得繪聲繪色，語氣隨著情節變化，講到他追兔子的時候，整個人都在跳，講到阿爹教他認草藥的時候，又安靜下來模仿阿爹的樣子蹲在地上比劃。
花不語發現，這孩子雖然背書不行，但講故事確實是一把好手。他的故事說不上多精彩，但有一種天然的感染力——你能感覺到，他是真心覺得這些事有趣，所以講出來也讓人聽著有趣。
林辰一直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下，像是在欣賞什麼表演。
小石頭繼續講著，講他摘到一捧野莓，酸得他齜牙咧嘴；講他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聲把他嚇了一大跳；講他在一棵大松樹下面發現了一窩蘑菇，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小饅頭……
然後，他的話鋒突然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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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今天山裡有點怪。」
他的語氣變了。
不是刻意壓低的那種故作神秘，而是一種孩子特有的、直覺式的困惑。
「山上可安靜了。就是……特別安靜。」
「山里不本來就安靜嗎？」林辰似是配合著小石頭。
「不是那種安靜，」小石頭搖頭，認真地說，「是更安靜的那種。怎麼說呢……就是，平時山裡有鳥叫嘛，有風聲嘛，有小動物在草叢裡鑽來鑽去的聲音嘛。
但是今天，這些聲音全都沒有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
「我阿爹也說奇怪。他說這山里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花不語看向林辰。
林辰的表情沒有變化，依然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但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還有呢？」他問。
「還有啊，」小石頭的聲音更低了，「我們在地上看到了一些東西。我阿爹說那應該是野獸的毛，但是我阿爹認了半輩子野獸，那東西他認不出來是什麼。黑乎乎的，很長，比我阿爹的手指還長。」
他伸出自己的手指比了比，覺得不夠長，又換成了阿爹的尺碼。
「還有血。不多，就幾滴，但是顏色很奇怪，不是紅的，是那種……那種……反正不是紅的。」
小石頭的表達能力到極限了。他撓著頭，不知道該怎麼說。
「不是紅的？」林辰幫他重複了一遍。
「對！不是紅的！是那種……藍不藍綠不綠的，像銅板生鏽的那個顏色。我阿爹看了半天，然後就不讓我在那附近待了，拉著我趕緊往山下走。」
小石頭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了什麼，聲音壓得更低了。
「還有一件事。我們在山路上遇到了好多不認識的人。
不是鎮上的人，鎮上的叔叔嬸嬸我都認得，那些不是我認得。
他們穿得都可好看了，跟先生你們差不多好看，不是鎮上人能穿的那種衣服。
他們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東看看西看看的，互相也不說話。有一個還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說不上來，就是讓人不太舒服。」
「他們有人在山上翻石頭，有人在樹上找什麼，還有人拿著那種發光的劍——」他用手指比了個劍的形狀，「在天上飛來飛去。我阿爹說那些人都是仙人，讓我把頭低下去，別看，也別說話。」
「仙人」兩個字一出口，茶館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凝滯了一瞬。
只是一瞬。
小石頭渾然不覺，還在說：「我就偷偷看了一眼。有一個仙人從我們頭頂飛過去，他的臉色可難看了，像是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還有一個仙人在山崖上挖什麼東西，把半面山壁都挖塌了，轟隆隆的，跟打雷一樣。
阿爹嚇得臉都白了，夾著我就往山下跑，跑得比我偷吃灶糖那次還快！」
他說到這兒，終於停了停，大口喘了幾下氣，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就是這樣了。」
一聲輕微的「咔嚓」打斷了小石頭的講述。
眾人循聲望去。
聲音來自韓姓男子的方向。
韓姓男子依然端坐在藤椅上，姿態與方才一般無二。他的左手放在桌上，右手端著茶杯，表情平靜如初。
但那隻茶杯的杯身上，多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
裂紋從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像一條微型的閃電，凝固在白瓷之中。
「抱歉。」
韓姓男子的聲音依然溫潤好聽，聽不出任何異樣。
「手滑了一下。這杯子，我會照價賠償。」
他放下杯子，輕輕推了一下。杯子在桌面上旋了半圈，停住了。
裂紋在燈光下隱約可見。
在小石頭說到「仙人」的時候，他周身的氣息波動了一剎，像是平靜的湖面上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而那個小女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地抓住了韓姓男子的衣角，抓得很緊。
小石頭講完了故事，發現茶館裡忽然變得好安靜，不由得有些慌，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怯怯地問：「先生……是不是小石頭說錯話了？」
林辰睜開眼睛，對他笑了笑。那笑容跟之前沒什麼兩樣，溫和，隨意，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沒說錯，你講得很好。今天的經歷恨鮮活啊！」
隨後林辰望向小石頭，詢問道，
「講完了？」
「還沒呢，」小石頭撓撓頭，「但後面就沒什麼了。我阿爹拉著我下山，然後我就回家了。
本來我阿爹不讓我出門的，說你們今天肯定要招待貴客，讓我別來添亂。
我等到天快黑了，實在待不住，就偷偷溜出來了。」
他頓了頓，有些心虛地補了一句：「我跟我阿爹說的是去茅房……」
「所以你是從茅房逃出來的。」林辰總結道。
「不是從茅房逃出來！」小石頭急了，「是……是去茅房的路上順便來的茶館！」
「嗯，繞了半條街順便來的。」
小石頭的臉紅了。
「先生您別告訴我阿爹……」
「好，不告訴。」林辰笑了笑，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張空桌，「去那兒坐著吧，讓你花姐姐給你倒杯茶。故事講得不錯，文章雖背得稀爛，但好歹也算是完成了，算是將功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