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又掃了一圈這間安靜得過分的茶館，「只是這麼一來，韓某倒是更不明白了——茶是好茶，水是好水，環境也是好環境，怎麼開業第一天，連個客人都沒有？」
江不系已經回到了櫃檯後面，繼續擦他的杯子。聽到韓姓男子的話，他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韓姓男子愣了一下，然後啞然失笑，「那我倒是占了便宜。不過說真的，你們這茶館的位置也不算偏，鎮子雖然不大但也有不少人，怎麼就沒人進來呢？」
「大概是因為他們覺得我們不像是正經開茶館的。」林辰的聲音從窗邊飄過來，懶洋洋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韓姓男子轉頭看向窗邊那個一直沒怎麼動過的白髮青年。
夕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灑進來，在他的白髮上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青衣洗得發白，整個人靠在躺椅上，姿態隨意而鬆弛。
「不像開茶館的？」韓姓男子饒有興致地問，「那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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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林辰慢悠悠地坐直身體，給自己倒了杯茶，「京城的紈絝公子跑出來開著玩的，或者是找個偏僻地方藏嬌的，也有說是專門招待高雅之士不屑於跟平頭百姓打交道的。
總之，他們覺得這道門檻太高，跨進來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格。」
韓姓男子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起來。那笑聲里有幾分感慨，幾分無奈。
「看來韓某今天倒是誤打誤撞成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他端起茶杯朝林辰的方向遙遙舉了一下，「以茶代酒，敬三位一杯。這螃蟹，味道不錯。」
隨後似是想到了什麼，自我介紹道，「在下姓韓，單名一個……」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用什麼字。
「韓一個？」林辰接過了話頭，語氣里的笑意更濃了，「這名字倒是別致。」
姓韓的男子一聽卻沒有動怒，甚至連尷尬都沒有，只是搖了搖頭，笑道：「在下的名諱不值一提，店家要是願意就稱呼韓某好了。」
這句話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對著茶杯自言自語。說完就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這時候門外的風鈴又響了。
這一次，風鈴響得很急。
不是因為風大，而是因為推門的人動作太快——快得像一陣小旋風。
「林先生！花姐姐！江哥哥！」
人還沒進來，聲音先到。
然後一個小男孩從門縫裡擠了進來。
說他「擠」不太準確，因為門其實開著，完全夠他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但這孩子偏偏把門推開一條縫，然後側著身子從那條縫裡溜進來，還把頭探出門外左右張望了一圈，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蹤他。
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腰，拍了拍胸口，一副「安全著陸」的表情。
這男孩約莫六七歲，皮膚黝黑，一雙眼睛又圓又亮，像兩顆黑豆。
腦袋上扎著兩個小揪揪，用紅繩綁著，跑起來一顫一顫的。身上穿的是一套粗布衣裳，袖口和膝蓋處都打著補丁，但洗得很乾淨。
他臉上帶著笑，露出一顆虎牙和一顆豁了的門牙。
正是青牛鎮上有名的小機靈鬼——小石頭。
「大哥哥大姐姐！」小石頭一進門就扯開了嗓門，「我混世魔王小石頭來了！」
他蹦蹦跳跳地往裡跑了兩步，然後才注意到茶館裡還有別人。
他的腳步猛地一頓。
那雙黑豆似的眼睛先是看到了韓姓男子，然後又看到了坐在韓姓男子對面、正捧著茶杯的妞妞。
小石頭的笑容僵在臉上。
然後他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蔫了下來，從一隻活蹦亂跳的小猴子變成了一隻可憐兮兮的小鵪鶉。
「林……林先生……」
他小聲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不止一個調門。
「小石頭是不是……是不是闖禍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兩隻手絞在身前，眼巴巴地看著林辰。那表情，活像一隻偷吃了魚被當場逮住的小貓。
因為他阿爹今天可是明令禁止，不允許他來這搗亂的。
花不語看了他一眼，覺得有點好笑。這孩子進門還不到十息，就已經自己把自己嚇成這副模樣，也不知道是天生膽小，還是太會看人眼色。
林辰從躺椅上坐起來，看著小石頭，臉上浮現出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闖禍？」他的語氣拉得有點長，「你啊……」
小石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闖大禍了。」
「完了完了完了！」小石頭一聽這話，整個人都蹦了起來，兩隻手抱著腦袋，開始在原地打轉，「完了完了，我就知道，我阿爹說過的，你們今天肯定是要招待貴客的，讓我千萬別來添亂千萬別來添亂，結果我還是來了，完了完了，我屁股要遭殃了，這一頓肯定少不了了，上回我阿爹打我的時候那竹條有這麼粗……」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兩隻手張開，比了一個誇張的寬度。
「……那麼粗，打得我三天都沒敢坐凳子。這回肯定比上回還狠，完了完了……」
「小石頭。」
林辰打斷了他的碎碎念。
小石頭停下轉圈的腳步，用一種「等待宣判」的表情看著林辰。
林辰摸了摸下巴，像是在認真思考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既然闖了禍，那就得受罰。」
小石頭的臉一下子就垮了。
「不過嘛……」林辰拖長了音調，「看在你主動來認錯的份上，懲罰可以從輕。」
小石頭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
「這樣吧，」林辰豎起一根手指，「兩個懲罰，你只要完成了一個，我就不告訴你阿爹。」
「真的？！」小石頭差點蹦起來，「一個就行？」
「先別急著高興，」林辰豎起第二根手指，「你先聽聽是什麼懲罰。」
「先生您說！小石頭什麼都能做！」
「第一，」林辰不緊不慢地說，「背一段昨天在書院裡學過的文章。一段就行，不用多。」
小石頭的臉瞬間垮了。
比剛才垮得還徹底。
「背……背文章？」
「嗯。怎麼了？昨天書院的夫子不是才教了一篇新的嗎？就背那個。」
小石頭的嘴角抽了抽。他想說「先生您能不能換一個」，但看到林辰那副笑眯眯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