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到西邊山脊線上。
茶館門口的青石板路面上灑了一層金紅色的夕陽光,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剛好落在門檻上,像一道黑黢黢的門檻石。
林辰在躺椅上翻過來換個方向側身,睜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然後又閉上了。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茶館裡點起了燈,把整間茶館照得柔和而明亮。
花不語把一碟點心放在林辰手邊——是鎮上王婆家的桂花糕,她早上出門時順手買的。
林辰拈了一塊放進嘴裡,眼睛亮了亮,然後很自然地又拈了一塊。
江不系已經掃完了第三遍地,正拿著抹布擦拭靠牆的一排茶架。
架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茶葉罐,有青瓷的、有紫砂的、有竹編的,還有一些叫不出材質但一看就不是凡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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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隻罐子都擦得乾乾淨淨,擺得整整齊齊。
這就是林辰的茶館。
但整整一天,沒有一個客人。
不過林辰不在乎,花不語不在乎,江不系更不在乎。
他們有的是時間。
就在這時,門外的風鈴響了。
推門時帶起的氣流讓那串掛在門楣上的銅鈴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門口站著一個人,一個男人。
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身量頎長,穿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袖口和領口繡著同色的暗紋,乍一看很低調,細看卻精緻得驚人。
面容清雋,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潤氣質,像是一塊被歲月打磨過的暖玉。
男人手裡還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小女孩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衫子,梳著雙丫髻,兩邊髻上各繫著一根紅繩編的小鈴鐺,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輕響。
她生得粉雕玉琢,小臉圓乎乎的,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瞳仁黑得發紫,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
下巴尖尖的,笑起來露出一排還沒長齊的乳牙。
整個人圓滾滾的,像一枚剛出籠的小包子。
此時她正仰著頭看著頭頂上那片遮天蔽日的老槐樹樹冠,嘴巴張成了一個小小的「O」形,紅繩上的小鈴鐺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韓某路過此地,見招牌雅致,冒昧打擾了。」男子站在門口,朝門內的江不系微微拱手,聲音溫潤,帶著一種很舒服的客氣,「在下想進來討杯茶喝。不知方便否?」
江不系朝男人笑了笑:「來者是客,請坐。」
男子道了聲謝,牽著小女孩邁過了門檻。他進門時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先看了那口養魚的大缸,又看了牆角的炭爐和銅壺,再看了那六張被歲月磨得溫潤的方桌和竹椅,最後落在招牌背面那行若隱若現的小字上。
「不問來處,不議是非,不管閒事。」他輕聲念了一遍,點點頭,「好規矩。」
他牽著小女孩走到靠窗的第二張桌子前坐下。
小女孩坐在他旁邊,兩條短腿懸在竹椅外面晃晃悠悠,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店內的一切。
炭爐上冒白汽的銅壺,缸里游來游去的小魚,牆角那隻把腦袋搭在缸沿上的巴掌大的老龜,還有懶洋洋靠在竹椅上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的白髮青年。
她的目光在林辰身上停了好一會兒。
「好布局。」男子被店內布局所折服,不由的發出感嘆,聲音裡帶著一種很真誠的感慨,「不事雕琢而自有其韻,簡而不陋,素而不寡。這間茶館的每一處都恰到好處。敢問店家,這布置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自己隨手擺的。」林辰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順手把花不語剛沏好的茶端過來放在桌上,「說不上什麼布局,怎麼舒服怎麼來。」
韓姓男子看著林辰,目光里多了一層更深的打量。他看了片刻,然後微微點頭,沒有再多問。
「勞駕,來一壺好茶。」韓姓男子將雙手平放在桌面上,語氣溫和而客氣,「不拘品種,店家覺得好的便好。」
只見江不系指了指一個小板上寫的字,「我們這兒有個規矩——茶要自己泡。」隨後他又指了指旁邊一張空桌上擺放的茶具和小火爐,「東西都是現成的,自己隨意。」
男人微微一愣,隨即笑了起來,那笑聲里有幾分意外,也有幾分真心實意的愉悅:「有意思。開了茶館卻讓客人自己泡茶,這規矩倒是頭一回見。」
「茶資隨意,泡茶也隨意。」林辰端起自己手裡的茶杯朝他示意了一下,語氣懶洋洋的,「我這裡的規矩是——想喝什麼自己泡,想聊什麼自己說。店裡提供茶葉和水,不提供伺候。」
韓姓男子愣了一瞬,然後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但很爽朗,眼角細細的紋路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明顯,讓他原本周正面平庸的面孔忽然多了幾分生動。
隨後韓姓男人走到架子前,認真地看了一遍那些茶罐上的標籤——「雲霧」「晚照」「聽風」「山月」「舊雪」「歸舟」。
每一個名字都跟茶沒什麼關係,但他看了之後卻頻頻點頭,像是在品鑑什麼了不得的字畫。
他最後選了「歸舟」。
從罐子裡取了茶葉,從柜子里拿了一隻粗陶茶杯,走到火爐前,拎起鐵壺,注水,沖泡。
動作不疾不徐,有幾分行雲流水的意思。茶的清香很快便散開,和店裡原本的茶香混在一起。
他端著沏好的茶回到桌前,先放到小女孩面前吹了吹,確認溫度不燙了,才讓她抱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好喝嗎?」
小女孩點點頭,嘴角沾著一片茶葉,也不在意,眯著眼睛笑了。
男人自己另取了一隻杯子,倒了一杯,湊到鼻尖聞了聞,微微點頭。
「好茶。」男人自己另取了一隻杯子,倒了一杯,湊到鼻尖聞了聞,微微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