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了岸。張爍岩第一個跳下去,在碼頭上踩了踩,回頭沖他咧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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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舟哥,南邊的地是軟的。「
劉葉舟跳下船,腳踩在江南的泥土上。果然軟,跟京城的硬地不一樣。
杜清瀾領著他們往船塢走。一路上工匠們看見她都停下手裡的活兒行禮,她點點頭,不多說。
進了船塢,劉葉舟才看清那艘大船的全貌——
龍骨用的是鐵力木,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船板一片一片往上釘,每一片的弧度都經過計算,不是直的,是微微彎曲的,像魚骨。他蹲下來看了一片剛刨好的船板,手指摸上去——弧度、厚度、拼接的榫卯,全跟東廂工坊的一模一樣。
「你看得出來。「杜清瀾站在他旁邊。
「看得出來。劉家的裁法和這裡一樣。「
「因為你爹教過你。「杜清瀾說,「劉崇山雖然沒明著傳你,但你在東廂工坊待過。你看過那些船板怎麼裁、怎麼拼、怎麼上油。這些東西刻在你骨頭裡了。「
劉葉舟站起來。
「所以你讓我來,是要我——「
「要你接著造。「杜清瀾看著他,「劉家倒了,東廂工坊封了。但戰法不能斷。這裡需要一個人,既懂劉家的龍骨裁法,又見過崑崙的劍法——「
她頓了頓。
「劍法和水軍戰法是一回事。劉仁軌的刀法改的劍法,講究的是轉身、回刺、借力。水戰的走舸轉向、側舷齊射、借風借流——全是同一個道理。清虛子教你的不是野路子,是水軍的魂。「
劉葉舟沉默了。
他想起清虛子在崖上教他那一招「迴風拂柳「——劍從下往上撩,轉身借腰力,劍尖畫弧。清虛子說「這一招不是殺人的,是活命的「。現在他明白了。那是走舸在敵船側面轉向時,舵手打滿舵、帆手收帆、弩手側射——整套動作的節奏。
劍法是船法。船法是陣法。
「我試試。「他說。
杜清瀾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試試。是必須成。「
六月里,劉葉舟住在造船坊後面的工棚里。不是住好房間,是跟工匠們一塊兒住——大通鋪,蚊多,汗味重,但他睡得比在紅袖樓的西廂房還踏實。
白天他在船塢幹活。杜清瀾給他安排了個「監作「的位子,管的是龍骨拼接和船板裁切。他拿斧子、刨子、墨斗,跟工匠們一起干。手上的繭從劍繭變成了木繭,但握劍的手勁沒丟。
張爍岩沒進船塢。杜清瀾給他安排了別的事——跑腿、送信、聯絡各處的暗樁。張爍岩的性子適合這個,嘴甜,腿快,記性好。他爹張廷弼的摺子遞上去之後,朝中彈劾劉長風一案的後續還在走,他隔三差五要往金陵送信。
六月中旬,杜清瀾帶回來一個消息。
「崑崙來人了。「
劉葉舟正在刨一塊船板,手停了。
「誰?「
「白霜。「
刨子擱下了。
白霜。崑崙小師妹。她母親逼他遠走京城那個小師妹。他以為她留在崑崙——
「她怎麼來的?「
「一個人下的山。走了兩個月,到的金陵,找了杜家在金陵的鋪面,鋪面的人把她送過來的。「杜清瀾看著他,「她沒說為什麼下山,但——「
「但什麼?「
「劉長風離開崑崙那天,她就走了。「
劉葉舟攥著刨子,指節發白。
「劉長風什麼時候離開崑崙的?「
「跟你二哥跑的那天一樣。「杜清瀾說,「劉長風被逐出崑崙,不是被抓的——是他自己走的。他跟掌門清虛子攤了牌,說崑崙留不住他,他要去辦大事。清虛子沒攔。「
「白霜呢?「
「白霜那天不在山上。她在後山採藥,回來就聽說劉長風走了。她追到山門口,沒追上。然後她就收拾東西下山了。「
劉葉舟放下刨子,擦了擦手上的木屑。
「她現在在哪兒?「
「後院客房。我讓人給她安排了住處,她不肯住,說要見你。「
「讓她來。「
杜清瀾走了。劉葉舟站在船塢里,看著江面上的船帆,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
白霜走了。劉長風離開那天,她就走了。追到山門口沒追上,然後一個人下了崑崙,走了兩個月到金陵。
她追的不是劉長風。
她追的是他。
後院客房。
她不是第一次來,卻是第一次帶著心事來。三年前她離開劉葉舟時,只留下那八個字。便是三年音訊全無。後來她母親又逼劉葉舟遠走京城。如今她站在南唐宮苑的朱門前,衣角被雨水打濕,心裡竟有些發虛。
劉葉舟正在廊下看一卷舊圖。
杜清瀾站在他身側,手裡捧著一盞溫茶,目光落在圖上,卻似並未看進去。她早已知道白霜會來——消息是杜家舊部傳回來的,她比劉葉舟更早知曉。
但她沒有說。
白霜被引到廊下時,劉葉舟抬起頭。
四目相對,空氣像是停了一瞬。
白霜瘦了,眉眼間多了風霜,可那雙眼睛還是他記憶里的樣子。劉葉舟喉頭動了動,最終只淡淡道:「你來了。」
白霜點頭:「我來了。」
杜清瀾放下茶盞,輕輕退後半步。這個動作極自然,卻極微妙——她把自己從兩人之間抽離出來,像是在讓,又像是在等。
白霜看向杜清瀾,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她聽說過這個名字,南唐杜家後人,執掌造船航運,與劉葉舟相識不過數月,卻已能站在他身側。
「這位是?」白霜明知故問。
劉葉舟還未開口,杜清瀾已先一步笑道:「杜清瀾。白姑娘大名,我早聽葉舟提過。」
一句「葉舟」,叫得自然又得體。白霜指尖微微一緊。
劉葉舟看了杜清瀾一眼,沒有糾正,也沒有附和。
雨聲漸密。
白霜終於說出此行目的:「我查到了一些事,關於劉長風的。他不止在劉家動手,南唐這邊,他也安排了人。」
劉葉舟神色一沉:「什麼證據?」
白霜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遞過去。劉葉舟接過,展開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杜清瀾湊近去看,眉頭也皺了起來。
三人圍在廊下,肩與肩幾乎相觸。白霜站在劉葉舟左側,杜清瀾站在右側,中間隔著一封密信,也隔著一段說不清的距離。
信看完,劉葉舟沉默良久。
白霜輕聲道:「我這次來,不只是送信。劉長風的人已經盯上你了,我得留下。」
杜清瀾抬眼:「留下?」
白霜迎上她的目光:「是。」
杜清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劉葉舟。她在等他表態。
劉葉舟看著白霜,眼底有舊情翻湧,卻也有一絲疲憊。三年空白,不是重逢就能填平的。他最終道:「南唐不比中原,你留下,未必安全。」
白霜笑了:「我什麼時候怕過不安全?」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劉葉舟心裡某扇塵封的門。他別過臉,聲音低了些:「那就留下吧。」
杜清瀾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一幕。她沒有反對,甚至唇角還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未達眼底。
她轉身走入雨幕,背影挺得筆直。
白霜望著她的背影,忽然道:「她喜歡你。」
劉葉舟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道:「她是杜家的人,杜家守了我劉家百年。」
白霜沉默片刻,低聲道:「那我呢?」
劉葉舟終於看向她,目光很深:「你欠我三年。」
白霜眼眶微紅,卻沒有哭。她只是把臉轉向雨幕,輕聲道:「我會還。」
廊下只剩雨聲。
遠處,杜清瀾站在宮牆拐角,手裡還握著那枚溫潤的玉佩。她沒有回頭,只是將玉佩攥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