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背井離鄉

  比武招親的事黃了。劉崇山請辭,劉家垮了半邊,誰還有心思擺擂台。但劉葉舟臨走前還是來到劉府門前。

  劉芸芷就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跟三個月前送飯時一樣,站在門檻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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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哥。「

  劉葉舟看著她。

  「小妹。「

  她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掉下來。十六歲的姑娘,三個月不見,瘦了一圈,下巴尖了。

  「爹的摺子批了。致仕。劉家——劉家完了。「

  「沒完。「

  「大哥把前院的家具賣了,說要去江南做生意。二哥——二哥跑了,再也不回來了。「她聲音抖了,「三哥,你也要走嗎?「

  劉葉舟看著她。

  「走。「

  她眼淚掉下來了。

  「你也要丟下我。「

  「不是丟下。「劉葉舟從懷裡摸出那張紙——八個字,疊了三年,紙邊磨出了毛。他看了最後一眼,塞回懷裡,「三妹,你十六了。劉家倒了,你反而自由了。你不用嫁趙家,不用嫁王家,不用給任何人換漕運批文。你想嫁誰嫁誰,不想嫁就自己過。「

  「那你去哪兒?「

  「南唐。「

  「南唐那麼遠——「

  「遠有遠的好處。「他看著她,「你記住,劉家倒了,但你是劉雲芷。你是劉仁軌的後人。你比你以為的硬氣。「

  她哭著點了點頭。

  劉葉舟轉身要走,她拉住他的袖子。

  「三哥。「

  他回頭。

  「你還會回來嗎?「

  他看著她。

  「會。「

  她鬆了手。

  杜清瀾的馬車停在路邊,四匹馬拉的,墨藍色的車帷,水紋標記在日頭底下泛著光。張爍岩牽著兩匹馬在旁邊等著,看見劉葉舟過來,咧嘴一笑。

  「葉舟哥,腿利索了?「

  「早利索了。「

  劉葉舟走到馬車前,杜清瀾掀開帘子看他。

  「走?「

  「走。「

  他翻身上馬——張爍岩給他弄了一匹黑驪,性子烈,但腿好,跑得快。他夾緊馬腹,回頭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朱紅的城牆,翹起的飛檐,遠遠能看見劉府的方向——那扇朱紅大門,那對石獅子,那塊「戶部侍郎「的匾。

  他沒再看。

  「駕!「

  馬跑起來了。張爍岩跟上,杜依樓的馬車在後面,四匹馬拉著,往南走。

  風從永定河方向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味。劉葉舟深吸了一口,吐出來。

  膝蓋不疼了。手腕的布條拆了,勒痕還在,但血痂結了,快好了。

  他摸了摸劍柄上那兩個字。

  崑崙。

  他想起師父在崖上看著他翻下去的樣子。想起她蹲在他面前給他上藥的樣子。想起劉崇山站在西廂門口說「我管不了了「的樣子。想起校軍場的碎石子,想起紅袖樓的琵琶聲。

  想起那八個字。

  「從此你我再無瓜葛。「

  他摸了摸懷裡那張紙。

  不是無瓜葛。是還沒到時候。

  南唐。杜家的造船坊。劉仁軌的戰法。劉長風往北跑了,——他往南走。

  各走各的。

  但江湖就這麼大,遲早會碰上。

  劉葉舟夾緊馬腹,黑驪跑得更快了,風劈在臉上,涼的。

  「再忍一次。「他對自己說。

  但這次他知道,忍完了是什麼。

  是劍。眾人到了汴州城外的渡口。一艘掛著南唐旗幟的大船正靜靜停泊在岸邊,船頭站著一名老者,正是杜家的老管家。

  「公子,小姐,船已備好。「老者躬身道。

  劉葉舟回頭望向汴州城的方向,晨光中,那座城池漸漸遠去。他知道,這一去,便是天涯。

  杜清瀾站在他身旁,輕聲道:「劉公子,從今日起,你不再是劉府的棄子,而是我杜家的盟友。南唐,會是你新的起點。「

  劉葉舟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好。「

  大船緩緩離岸,駛向南方。江風拂面,帶著水汽與希望。

  而在汴州城內,依月站在紅袖樓的屋頂上,望著遠去的江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杜清瀾……「她喃喃自語,「你究竟是誰?「

  她不知道的是,在船艙深處,杜清瀾正從袖中取出一枚倭國令牌,輕輕摩挲。那令牌上,刻著一隻展翅的鳳凰——正是倭國皇室的徽記。

  「依月,惜月……「杜清瀾望著窗外的江面,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你們以為自己是棋手,卻不知,你們早已在我的棋盤之上。「

  江風獵獵,大船破浪前行。

  新的風暴,正在南方醞釀。

  長江渡口。

  船是杜家的。不是那種漕運的平底貨船,是尖底的快船,船頭刻著浪花紋,吃水淺,跑得快。劉葉舟站在甲板上,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魚腥味,跟京城的風不一樣——京城的風乾,這裡濕,吸進肺里涼絲絲的。

  他脫了京城的衣裳,換了身南邊的短打,青布束腰,綁腿紮緊,膝蓋上的紗布換成了薄薄一層油紙,透氣。杜清瀾站在船尾,跟船老大說話,背影瘦削,月白衫子被江風吹得貼在後背上。

  劉葉舟前幾天才知道杜清瀾是杜爽後人,南唐杜家的嫡長女。朝中封了個從五品的造船監丞,管的是江南各州的軍船營造。她爹死得早,她十五歲接的位子,到現在七年了。

  「到了。「她走過來,下巴朝江對岸一抬。

  對岸是采石磯。崖壁陡峭,石色赭紅,崖下泊著十幾艘船——不是停著的,是在造。船塢里搭著架子,工匠們爬上爬下,斧鑿聲隔著江面都能聽見。

  「那就是杜家的造船坊。「杜清瀾說,「你爹當年批的戶部文書,有一半經的是這裡的料。「

  劉葉舟看著那些船。

  船塢里最大的一艘還沒成型,龍骨剛立起來,粗大的木料從水裡一直延伸到岸上,像一條臥著的龍脊。旁邊幾艘小的已經上了甲板,船身弧度流暢,跟他在東廂工坊看到的船板弧度一模一樣——劉仁軌的走舸形制。

  「你爹的船板和這裡的船,是一個模子。「杜清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劉仁軌當年在白江口用的走舸,底尖面闊,轉向快,吃水淺,適合水戰。劉家守了三十年,杜家也守了三十年。兩家各守一半——劉家守龍骨和戰法,杜家守船型和操典。「

  「操典?「

  「水軍操練的陣法。杜爽當年帶的三千人,練的是劉仁軌編的'雁行陣'和'魚麗陣'。陣圖在杜家,戰法在劉家。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水軍。「

  劉葉舟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