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停了。
白霜起得早，在院中練劍。劍鋒破空的聲音驚動了廊下的杜清瀾。
杜清瀾端著一碗藥粥，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緩步走過去。
「白姑娘的劍，比三年前更利了。「
白霜收劍，轉身看她：「杜姑娘起得也早。「
「南唐的船隊五更就要出港，我習慣這個時辰。「杜清瀾將藥粥遞過去，「葉舟昨夜受了寒，你替他送去吧。「
白霜接過碗，指尖觸到碗壁的溫度，心裡一暖。她抬眼看杜清瀾，對方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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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不必。「杜清瀾頓了頓，「只是有句話，我想說。「
白霜握緊了碗。
杜清瀾看著她，語氣很輕，卻字字清晰：「三年前你走的時候，他病了一場，差點沒挺過來。那時候沒有人在他身邊。「
白霜的手微微一顫，藥粥灑出幾滴。
杜清瀾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微微頷首，轉身離開。她的腳步很穩，背影依舊挺直，像一株立在風裡的竹。
白霜站在原地，低頭看著碗裡的粥，久久沒有動。
——
劉葉舟靠在榻上，臉色有些蒼白。昨夜淋了雨，舊疾又犯了。
白霜推門進來時，他正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是她，神色柔和了些。
「怎麼是你？「
「清瀾讓我送的。「白霜將藥粥放在案上，在榻邊坐下，「你還好嗎？「
「死不了。「劉葉舟笑了一下，伸手去端碗，手臂卻有些無力。白霜見狀，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遞到他唇邊。
劉葉舟看著她，沒有拒絕。
一勺，兩勺。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有瓷勺碰碗的輕響。
吃到一半，劉葉舟忽然開口：「清瀾跟你說了什麼？「
白霜動作一頓。
「她沒說。「
「你撒謊的時候，眼神會往左飄。「劉葉舟看著她，「跟三年前一樣。「
白霜放下勺子，垂下眼：「她說你三年前病了一場。「
劉葉舟沉默片刻，輕聲道：「都過去了。「
「沒有過去。「白霜抬頭，眼裡有水光，「我欠你的，我都記得。「
劉葉舟伸出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濕意。他的手指很涼，動作卻很溫柔。
「那就別走了。「
白霜點頭，眼淚終於落下來。
——
門外，杜清瀾端著另一碗藥粥，站在廊柱後，聽見了裡面的對話。
她沒有進去，也沒有離開。
直到白霜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她才轉身，將手裡那碗已經涼透的藥粥倒進了花壇。
回到房中，她打開一隻暗格，取出一封密信。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劉長風已抵金陵，三日後入宮。「
杜清瀾將信湊近燭火，看著它一點點燒成灰燼。
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滅不定。
她低聲自語，像是在說給誰聽：
「白霜，你回來了。可這一局，不是誰先回來誰就贏的。「
窗外，江風又起，吹得窗欞輕響。
南唐的棋局，才剛剛落下第一子。六月底，造船坊的活兒上了正軌。
劉葉舟管龍骨和船板，杜清瀾管全局和朝中的文書，張爍岩跑聯絡，白霜管藥和伙食。四個人各司其職，造船坊的進度比預期快了半個月。
杜清瀾帶回來一批舊東西——從杜家祠堂的暗格里翻出來的，用油布裹了三層。
是陣圖。
劉仁軌當年編的「雁行陣「和「魚麗陣「的操典，畫在絹上，墨跡發黃了，但線條清楚。陣圖旁邊還有批註，小字，是杜爽的筆跡——標註的是走舸轉向的角度、弩手齊射的間距、旗語的信號。
劉葉舟展開陣圖，手指沿著絹上的線條走。
雁行陣，三列縱隊，首尾呼應，中間穿插走舸。魚麗陣，環形包圍，外松內緊，誘敵深入。
他看了兩遍，合上眼，腦子裡全是崑崙的劍招。
「迴風拂柳「是雁行陣的轉向。「白虹貫日「是魚麗陣的穿插。
劍法和陣法，本來就是一套東西。
「你看得懂？「杜清瀾站在旁邊。
「看得懂。清虛子教過我劍招的路數，跟這個對得上。「
「那就對了。「杜清瀾把陣圖鋪在桌上，「我要你做一件事——把陣圖改成劍譜。不是給一個人練的，是給一隊人練的。水軍操典失傳了三十年，但劍法還在。你把劍法還原成陣法，我讓人照著練船。「
「給誰練？「
「杜家的舊部。「杜清瀾看著他，「白江口之後，杜爽的三千人散了。但人沒死絕。還有七十多個老卒活著，散在江南各地。我派人去找了，找到了十一個，年紀最大的七十三，最小的五十二。他們還記得怎麼操船、怎麼放弩、怎麼打旗語。但沒人記得完整的陣法了。「
「來不了。年紀大了，走不動。但他們的兒子、孫子能來。第二代、第三代——杜家的子弟，船上的世家，江南的水軍舊戶。我算了一下，能湊出一百來人。「
一百人。一百條走舸。
劉葉舟看著陣圖。
「夠用了。「他說。
「夠什麼用？「
「夠練。「他手指點在陣圖中央，「先練雁行陣，三列縱隊，首尾呼應。一百人分二十組，每組五條船。練熟了再練魚麗陣。三個月能成。「
杜清瀾看著他，眼神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審視的、確認身份的眼神。是另一種——像在看著一個她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站到了該站的位置上。
「好。「她說。
第一批人到了。
十一個老頭子沒來，來了十一個年輕人——杜家舊部的子弟，最小的十六，最大的三十四。有船工的、有漁戶的、有水軍後代。杜清瀾把他們安排在造船坊旁邊的營地里，劉葉舟每天清晨教他們劍法。
不是崑崙的劍法。是改過的——把「迴風拂柳「「白虹貫日「「雲橫秦嶺「這些招式拆開，變成走舸的動作。一招對應一個操船動作，一劍對應一聲旗語。
年輕人學得快。半個月，二十組人能在江面上跑出雁行陣的雛形了。
劉葉舟站在采石磯的崖頂上看，二十條小船在江面上排成三列，首尾相銜，中間穿插，像一群魚。
他想起白江口。三千條走舸，七艘樓船。劉仁軌站在旗艦上，杜爽的走舸沖在最前面。
那些人死了。但陣法還在。劍法還在。船還在。
他手裡這把舊鐵劍，劍鞘上的鏽被江水衝掉了，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鐵。劍柄上「崑崙「兩個字磨得快看不見了。
他摸了摸那兩個字。
不是崑崙了。
是劉仁軌。
張爍岩從金陵回來，臉色不好。
「葉舟哥，金陵那邊來消息了。契丹人在江南有暗樁——不是劉長風那條線，是另一條。劉長風被抓之後，契丹那邊換了人，往南邊伸手了。「
「多少人？「
「不知道。但有人在打聽杜家的造船坊。打聽船的形制、龍骨的裁法、陣圖的下落。「
劉葉舟攥著劍柄。
「誰在打聽？「
「漕商。扮成買船的，來采石磯轉了兩趟，被杜家的人盯上了。其中一個——「
張爍岩壓低聲音。
「一個說契丹話的。被認出來了。「
杜清瀾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道：「我的人也報了。不止江南。泉州那邊也有。倭商在泉州碼頭問過走舸的價——問的不是貨船，是戰船。「
劉葉舟和杜清瀾對視了一眼。
劉長風在北方契丹那裡，劉葉帆死了。但契丹和倭國的線沒斷。他們換了人，往南邊來了。
「看來南邊也不太平。「劉葉舟說。
杜清瀾把信折了，塞回袖子裡。
「本來就不太平。劉長風勾結契丹，劉葉帆通倭——他們只是探路的。真正的棋在後面。「
她看著江面上的船隊。
「練快點。「她說。
劉葉舟點頭。
「再快也快不過他們。「他看著遠方，「但來得及。「
白霜從後院過來，手裡提著藥包，看見他們三個站在崖邊，腳步頓了一下。
「四師兄，該換藥了。「
劉葉舟低頭看了看膝蓋。紗布早該換了，他忘了。
「來了。「
他跟著白霜往回走。張爍岩留在崖邊跟杜清瀾說話，風把他們的聲音吹散了，聽不清。
劉葉舟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
采石磯的崖壁赭紅，江面上的船隊排成雁行，首尾相銜。遠處有帆，不知道是商船還是別的什麼。
他摸了摸懷裡那張紙。八個字，墨洇了，紙爛了，但他沒扔。
「從此你我再無瓜葛。「
他把它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他該寫點什麼了。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要造他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