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揚州刺史王長陽

    一艘南下的大船,船上裝的都是糧食。

    甲板上,揚州刺史王長陽,一身緋紅官袍被風吹的獵獵作響,袍子向後翻飛不已。

    江南重鎮許多,每一處的災情都很嚴重。

    揚州也是其中之一。

    聽聞朝廷賑災,糧食全部運到了金陵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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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便馬不停蹄地趕過來,親自押解糧船回揚州,以解城內饑荒。

    如今他站在甲板上,背挺得板直。

    眉宇間的一絲愁氣許久不散。

    他才四十來歲,可鬢間白髮華生。

    半年時間足夠他蒼老幾十歲。

    與此同時,貨艙里。

    十幾個力工坐到過道裡面,周圍都是碼的整整齊齊的糧食,一袋摞著一袋。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喜悅。

    若這批糧食運回揚州,他們的家小興許能分上一兩口,也不至於白白餓死。

    幾人除外。

    他們五人是新來的,安靜地坐在貨艙角落裡,背靠在糧食袋上,小聲說著話。

    幾人如今也是力工打扮,無袖短褂穿在身上,腳蹬草鞋,甚是涼快。

    可身處壓抑密不透風的貨艙里,幾人還是熱的滿頭大汗,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姜佑和吳焚背靠背,靠在一起,低聲說話。

    「司首叫我們如何做?」

    吳焚答道:「先入揚州,接任揚州刺史,此人乃是范氏門生,三年前才調任揚州,以前他頗受范氏信任,從他府里或許能搜出對我們有用的證據。」

    「好。」

    姜佑閉上眼睛,鼻翼微吸。

    空氣里夾雜潮濕的味道,帶著一絲絲的霉味。

    他偏頭看向其他力工,瞧見他們止不住上揚的嘴角,心情卻愈發沉重。

    這一個多月在路上的所見所聞已經超乎他的想像,雖不至於人食人,但也差不了多少。

    這還是淮安道的情況,渡江而過,便真到了江南之地。

    傳聞江南道的災情比淮南道還嚴重,以前這裡是錦繡蘇杭,小橋人家,可現在誰還有心思賞景。

    江南各鎮自古富庶,人口眾多,一旦發生饑荒,定是比其他地方更加嚴重。

    這是一個人口基數問題,人越多,要吃飯的嘴就越多,糧食就會消耗的更快。

    即使揚州刺史親自來,也只分得一船的糧食。

    而揚州城的百姓足有二十萬之多,這一船糧食無異於杯水車薪。

    接下來幾日,幾人都待在悶熱的貨艙里,吃喝拉撒全部都在這裡解決。

    大家一時間都對姜佑有了新的看法。

    沒想到京城出來的貴公子哥,竟然能忍受這些而不發一句牢騷,足以見得心性之隱忍。

    終於。

    當力工的頭招呼大家起來幹活的時候,眾人知道揚州城到了。

    糧船在揚州碼頭停靠,岸邊站滿手握刀槍的揚州府兵。

    揚州刺史王長陽先行下船,來迎接他的是揚州數位高官,

    高官們互相寒暄幾句,便叫力工們把糧食卸下船。

    當姜佑拖著一輛獨輪小車順著木板下船的時候,剛好看見碼頭上的揚州刺史,在一位年輕婦人的攙扶下鑽進馬車,年輕婦人有點姿色。

    姜佑問前面的吳焚那婦人是誰。

    吳焚抬頭看了看,思索之前早已爛熟於心的資料,答道:「那應該是王長明的夫人,范茗。」

    

    「清河范氏?」

    吳焚點點頭。

    沒錯,王長陽的夫人正是出身清河范氏,也只能出身清河范氏。

    王長陽一個異姓人,雖本人才能出眾,但范氏不可能放心他,於是將范氏之女下嫁給他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

    范茗是清河范氏的子弟,也是大家閨秀。

    夫妻二人異常恩愛,只是成婚多年來一直沒有生育子女。

    范茗曾經給王長陽納過好幾房小妾,但王長陽連她們的門都沒進過。

    王長陽愛妻至深在揚州已成一段佳話。

    遠處,婦人范茗扶著自家夫君小心翼翼鑽進馬車,便叫車夫駕車回城,

    糧船交接的事情交給手底下人去做就好了,王長陽出走半個多月,也該回家好好休息一日。

    車廂里。

    王長陽和范茗依偎而坐,恩愛有加。

    范長陽寬大的手掌一直緊緊握著范茗的手,不肯放開,同時他眉頭緊緊地皺著,一臉疲態。

    范茗三十歲出頭,比自家夫君的年齡小了十來歲。

    她看著自家夫君那張滿是范愁的臉,生出無盡的憐惜。

    嘴巴張了好幾次,卻欲言又止。

    王長陽拍拍范茗嬌嫩的手掌,叫她放寬心:「我沒事。」

    「夫君,要不我們去求求他們吧......」

    王長陽聽罷,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

    若旁人對他說這些話,他定會破口大罵,把此人逐出揚州城。

    可今日說這話的是他一直憐愛有加的夫人,他不忍心,但他還是告誡道:「夫人,以後不要再說這些話了。」

    范茗急得流出眼淚,她起身跪在王長陽的腳邊,勸道:「夫君,咱們一直堅持的,沒有人會看到,也不會有人在意,咱們這三年到底是為了什麼?」

    她不明白,不明白自家夫君這些年堅持的終點在哪?

    甚至不明白夫君為何要堅持。

    他本可以去京城實現自己的抱負,就因為三年前與范氏的訣別,他被排擠到小小的揚州城。

    雖說是刺史,封疆之吏。

    但也只有她明白,夫君只不過是揚州城的小小城主。

    王長陽沒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范茗。

    他不想解釋太多,甚至不想言語。

    因為他相信總有一天,遠在京城的陛下可以看到他的堅持,他的堅持可以讓江南變得更好。

    「家裡還有糧食嗎?不夠我明天帶回來一袋。」

    王長陽揉揉眉心,想轉移話題。

    但范茗狠狠地擦擦眼角的淚水,看著王長陽:「夫君,你不為咱們兩個想想,也要為我們的孩兒想想。」

    王長陽眉頭一顫,嘴角一抽。

    脖子僵硬地扭過來,眼神落在范茗微微隆起的小腹。

    范茗身材一直很好,但這幾個月,肚子卻慢慢隆起,她說自己是因為吃的太多,不忌口,故而長了些肉。

    今日聽她親口承認,王長陽身子止不住地一顫。

    某一刻他突然反應過來真是蠢得可以,災情已經持續大半年,范茗哪裡有那麼多吃的……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心裡是什麼感覺,欣喜,害怕,擔憂,後悔和遺憾……

    重重情緒縈繞在他心頭,讓他始終沒伸出手落在范茗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裡是他未出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