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死得其所
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屏山六組的戰士們聽到了極遠方震天動地的轟鳴聲。
那是寶萍仙尊大膽示愛的怒吼,好像一切都清晰明朗,好像在這片險惡狠毒的黑潮天地之中,本不該有這兒戲胡鬧荒唐演出,一指揮官!」
六組的偵察兵掛在一片浮木上,他們在雙月峽灣的淺海區域漂行,被海浪來回拉扯。
四位組員自身難保,難以計數的異鬼矗立在岸邊,不一會就看見山石開裂,海浪又捲起一片行屍走肉,帶著這些失魂落魄的邪惡孽物墜入海底。
「指揮官!咱們能活下來嗎?嘿!指揮官!」
偵察兵是個姑娘家,本來是烏鶇國靈鳥城老貴族家庭里的掌上明珠,白帝城自由貿易區建成以後,跟著家族一起入鄉隨俗,成了移民潮里極少數讀書認字的文化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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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叫尹成雙,也是屏山戰團眾多戰士們眼裡最需要保護的小妹,是斗六仙洲膚白貌美的城裡人。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烏鶇國皇城根兒的地主小姐要跑到武靈山的軍營來體驗生活。
「指揮官!你醒一醒!你醒一醒!」
五六十米外,屏山六組的指揮官已經累得說不出話。
這位精英兵來自佩縣武家莊,名字叫簡書豪,二十七歲。
作為衝鋒兵班組的決策單位,豪哥其實更想在藍天馳騁,卻沒有資格爬上妖禽的鞍具,在體測環節就被刷下來了一原因是書豪小哥難以適應假靈根,前後經過三回移植手術,身上留下了太多傷疤,在低氣壓環境中高速飛行,疤痕會變成身體的累贅。
除了這些手術傷疤以外,簡書豪的後脊還有二十多道疤,都是佩縣地方的鄉賢用鞭子抽出來的舊傷,這些舊時代的烙印依然在詛咒他,使他丟掉了成為航空兵的寶貴機會。
此時此刻,豪哥踩在一條砂石構造的凸岩道路上,小心翼翼的保持著平衡,半個身體都浸在水裡,摟著好幾百斤的移魂法劍,根本不敢分神。
真武伏魔道君在庇佑他,在保護他。使硫陳地界碑附近的青葡園地區安定下來,他腳下的狹窄道路,是一條條通天大道構造出來的穩固地基,這些淺海地區的山石都變成了羅平安的土木工程材料,當青葡園的灘涂開裂,它要逐漸遠離無名村取柴林,武靈真君借來豪哥的肉身—持續不斷的運轉九寰功和寶塔功,在水下搭起石樑,用珊瑚礁填充海床裂隙,勉強能夠維持著方圓五六百米的海床結構,更遠的地方羅平安就照顧不到了,他的殘魂也只能做到這些事。
「指揮官!」小雙依然在喊話。
入夜以後,異鬼越來越兇悍,王寶毀滅怒江靈脈的計策可謂歹毒到了極點,靈網跟著支離破碎的大地一起報廢,深入黑潮地區的戰士們也無法互相聯絡。
「我聽到了..」簡書豪聲音虛弱,半跪在凸岩大梁,移魂法劍成了借力點,要一直保持這個姿勢,把肉身借給武靈真君當做施法道具。
先天一順著豪哥的兩條腿往凸岩深處蔓延,它們牽扯藻泥灰搬運玄武岩,把鬆軟的沙土往新生的裂隙中填埋,如此循環往復移沙造山。
聲音很難傳到五十多米以外的地方,小雙越來越急切,但是立馬有人拿來接力棒。
六組的攻擊手喊道:「指揮官說,他聽見啦!」
「聽到了!聽到了!領袖他沒事兒!」駕駛員的聲音就在不遠處,還帶著嘔吐的雜音,似乎喝了一肚子海水。
戰士們保持著微弱的聯繫,在這接近一百七十米寬闊的裂口之中,在淺海里吊住了一□氣,沒有被異鬼撕碎,也沒有被大海吞沒,始終都有一道金光在海床附近游移。
「好像什麼都做不了!」小雙大聲叫喚著,搭在浮木上的手臂緊緊攥住瞭望遠鏡,一會兒看向指揮官所在的方位,一會兒又往十六公里外的屯門地區眺望:「指揮官!咱們還有救嘛?」
攻擊手是個晦氣人,講出來的話也狗屁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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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暫時死不了,但也活不長久了,我感覺肚子裡有東西在動!我要變成殭屍!」
「那不是瘟毒!」駕駛員小哥提醒道:「大民!你比我壯多咯!我們都吸了一肚子邪氣,要變殭屍也是我先變——你這個症狀是失溫,腰腹痙攣帶來的錯覺。」
更有知識更有文化的駕駛員說出了正確答案,他們沒有戰死,也沒有變成異鬼,或許要凍死在這片冰冷的海洋里。
「我好生氣呀!」小雙嚷嚷著:「太弱小了!實在太弱小了!為什麼這些仙人舉個手,吹口氣!咱們好像什麼都做不了!要慢慢死掉了!」
簡書豪:「你怕死嗎?小姑娘?」
尹成雙:「我不怕!我只是怕拖後腿!你怎麼樣了?指揮官!」
簡書豪:「我不知道,海水好冷,我得跪著才能抱緊宗主的法劍,它好沉重...」
尹成雙:「把它給我?我拿得起麼?你送得過來麼?」
緊接著便是沉默,沒有人再主動說話。
極遠方的三尊法天象地依然在角逐廝殺,或者說是單方面的毆打,王寶的血條長的可怕,舉兩儀盟至尊宗門之力塑造出來的巨人,它的生命力過於強韌了。
從海床傳來沉悶的震動,下一波海浪拍打在戰士們臉上,他們連呼吸的資格都要被剝奪。
小雙好不容易吐乾淨肚子裡的水,她先是跟著浪頭一起衝上三四米的高度,再一下子狼狠砸進水下,多虧了大釜鄉練兵的泅渡訓練,她能死死抱住浮木掙扎,這才撿回來一條命「為什麼?!指揮官!為什麼呀!寶萍仙尊在說什麼?她好像在求親?多荒唐!明明是刺刀見紅的時候,仙尊講起這些事,我聽著好難受呀!中原的神仙都是這樣麼?」
靈鳥城的大小姐憋了一肚子火,她實在太弱小了,參與到屏山六組的任務中,心智也要逐漸崩潰。
她不能理解這一切,好像這些仙人在玩一種過家家的遊戲,螻蟻在沙子堆砌的城堡里倉惶逃命,可是這些掌握了天地之力的神靈,竟然還在有說有笑的談婚論嫁,隨手推過來的沙粒就變成螞蟻眼裡恐怖的災難。
沒有人應她,本來苦中作樂的攻擊手,實事求是的駕駛員,這兩個戰友都沒有扭轉命運的力量,沒有領袖氣質,他們的精神能量難以輻射到夥伴身上。
「就得是這個時候!」簡書豪的笑聲從極遠方傳過來:「就應該是這樣!哈哈哈哈哈哈!就應該是這樣!姑娘!來吧!來吧!」
「沒什麼好顧慮的!這裡不是烏鶇國的皇都,沒有那麼多的規矩!我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領袖一直在我身邊,和我在一起,我能感覺到!」
「戰士出征以前,要是有什麼話來不及和傾慕的愛人說,談不清楚講不明白,如果戰死了,做鬼也會後悔呀!」
小雙恍然大悟:「這樣的嘛?!指揮官!?」
豪哥:「就是這樣!」
小雙:「合道仙尊喜歡咱們的傳奇英雄麼?」
豪哥:「不在這個時候說,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呢?變成那麼大的巨人打來打去!誰能活到最後呢?我才不要把這些情話帶進墳墓里!」
小雙:「那我也要說!指揮官!我喜歡你!我好像很喜歡你!」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攻擊手暫時陷入了癲狂狀態,失溫症使他大腦缺血,心率過慢。
豪哥:「真的嗎?!」
小雙:「真的!真的是真的!說真話做真人!」
屏山六組的駕駛員不知道說什麼好一一冷冽的寒風捲來一片冰花,暴風雪似乎要來了,但是沒什麼好怕的。
強烈的信念像一把鑄錘,他的指揮官是如此的堅強,黑暗天地成了最好的舞台。
「我愛你!我應該知道愛是什麼意思!」小雙丟掉了所有的矜持,人生沒有那麼多區分場合讀懂氣氛的規矩—
—它是浪漫的,熱烈的,好像烈火一樣激情四射的美酒。
「總管送了好多好多留聲靈玉給咱們!全是講情情愛愛的歌!」
「沒有門當戶對,沒有什麼靈鳥城的招婿要求啦!好像兩個人看對眼兒!那就是天生一對!」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豪哥抬起頭,黑暗天空中的雲霧鑽出一個風眼。
「盼著一個人好!不要回報!這就是愛情麼?」小雙接著問。
兩個封建時代的孩子在瀕死時刻討論起這個話題,它就像不可思議的迷。
豪哥:「應該是吧?」
小雙:「是還是不是呀?應該?」
豪哥:「確實如此!」
小雙:「那我也感受到了!真武伏魔道君愛我們!我也愛伏魔道君!」
豪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對!對!」
小雙:「我也愛你!攻擊手!我也愛你!還有你!蔣方大哥!」
「老天爺!她甚至記不得我的名字,她和我呆在同一個小組已經有三個月了!」攻擊手破口大罵:「認真的嘛?!沒教養的瘋婆子?!你真的從靈鳥城來?!你是城裡人呀?!我叫李大民!我叫李大民!很好記的!」
駕駛員蔣方:「嘿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比起生存難題帶來的恐懼心,死亡威脅產生的焦慮感。在這個時代,友誼和熱愛帶來心靈力量,它們往往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奢侈品,但是威力無窮。
豪哥沒有被恐懼擊倒,能護住法劍苟延殘喘,或許心裡認輸的瞬間,抱緊劍脊的雙手就失力—現在他的肢體越來越燥熱,生命力再次從假靈根之中湧現出來。
它來自小雙好像發癲入魔的求愛,它來自對美好生活的盼望,求生意志趕走了近在咫尺的閻王。
「戰士!抓緊了!堅持住!后土娘娘把王寶舉起來!看樣子動靜不小...」武靈真君的聲音從移魂法劍中傳來。
簡書豪大聲吼叫著:「迎接衝擊!迎接衝擊!」
漆黑的天空暫時亮了那麼一小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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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小雙的眼睛映出一片彩霞。
從屯門方向飛來殘肢斷臂,王寶的錦繡神軀先是受到后土娘娘的痛毆,柔拳點中三陽氣脈,打飛了半扇肋骨,再扛舉過頭頂,把三百多米的巨人拋去伏蛇地區方向!
法器構成的巨大神像在風暴之中迅速解體,難以維持這誇張自重帶來的巨大壓力,別說王寶撐不住,武寰與寶萍神念合一,要做出扛舉百萬噸重物的動作,把這座小山投射出去后土娘娘法天象地的胳膊爆出六股元精纏絞的筋絡,肩頸和大腿炸開一片片鮮紅的赤鐵沙土,就像人體突然發勁撕裂了皮膚,掙斷了肌肉纖維。
越過二干七公里的黑暗天空,王寶的身軀在海面打了幾次水漂,骨要酥肉要爛,鋪開一片片金花鐵屑,衝上河堤砸進異鬼隊伍里,伏蛇縣的兩道裂谷成了導流口,血光沖天而起,刺破海市蜃樓的幻象,在白月魔王的畸形肢節留下觸目驚心的傷痕。
海浪再一次壓低了屏山六組戰士們的腦袋,從寒雨中掙扎著,抱住浮木呼吸空氣,再次回到人間,卻有更壞的消息來了。
怒江西北側跟著泰杭走廊,一路延伸到牛脊山脈的陰寒冷氣,它侵入半島的苔原,入夜以後再沒有阻擋,怒江流域已經變成了雙月形狀的峽灣,寒冷的暴雪冰花擦過小雙的臉頰,他們顧不上回頭看一眼神仙打架的奇幻場面,再怎樣堅韌的鋼鐵意志,應該也沒辦法幫他們活著離開這片海域。
「好像到頭了——.」攻擊手大民說。
小雙:「我還沒有嫁人呢!我不想死呀!」
蔣方:「看開一點,偵查員,生命里不止有嫁人這一件事—咱們這是死得其所。」
寒流一路從雙月灣的三角區蔓延過來,突如其來的冷鋒帶著冰雹,望遠鏡里能看見的東西,便是一些地形還算完整的灘頭,沙粒跟著水花扑打出去,沒有溫暖的地下火山幫忙,浪頭與冷鋒接觸,立刻變成了髒兮兮的碎冰!這些柱狀的髒冰塊是極其危險的信號,這代表著氣溫的劇烈變化,可能在一瞬間,冷鋒撲去落水戰士的身上,短短几秒就能凍硬他們的腦袋。
「人生就是這樣,六十四卦也這麼說...」攻擊手感嘆著:「不是水深就是火熱,不是水深就是火熱...」
「停功!戰士!」武靈真君再次提醒屏山六組的指揮官。
豪哥:「要停功麼?領袖?能找到我們的黑虎牌麼?」
黑虎牌里寄存著小刀會戰士最後的遺願,打掃戰場收斂戰友們的屍體,武靈山在力所能及的合理範圍內,儘量完成這些烈士的願望。
簡書豪講起這些事,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我快撐不住了,你們已經做得足夠多!已經做得足夠好!」羅平安的殘魂時隱時現,狼靈趴在豪哥的肩頭,「停功吧!接下來交給澤德仙尊...」
話音未落,冷空氣一瞬間凍裂了小雙的鼻子,裸露在面盔外面的腮幫子掛上一層霜!
眼淚不爭氣的流了下來,她要往溫暖的海水裡躲,耳朵也開始疼,垂珠本來是軟乎乎肉嘟嘟的,浸入海水的一瞬間跟著耳廓一起,被殘忍的冰風暴扯了下來!
從深淵之中鑽出一頭金甲烏龍,趾爪順著海底梁架的泥石一路往前剮蹭,這些土框架立刻填滿了堅冰,築起切風刀,土石寒冰構造的牆壘幻化出瓶口縮喉,就好像澆築混凝土那樣清晰自然,防波堤避風牆從海床拔地而起—陸遠像是撈娃娃一樣,把屏山六組的戰士一個接一個丟在冰面上。
澤德仙尊化為人形,玄冥神功取來極北風暴的天地之力,披上一層波光粼粼的湛藍法衣,揮袍振袖掃開陰寒冷氣,從堤壩之中撲來的冰棱馬上化為滾燙的水汽。
「澤德仙尊?!」小雙掙扎著,在光溜溜的冰面滑了好幾跤一她心花怒放幾乎不能控制自己,自小就聽著靈鳥城裡有關於澤德仙尊各種各樣的神話傳說,竟然能見到活的?!
陸遠這一頭還在緊固防波堤的土石工事,小心翼翼的調整切風刀壁的形態,哪裡想到身後突然竄出來這麼個小丫頭—
—移魂法劍的泥石鍍層依然攀附在他的法袍各處,遮了受傷的大腿根和尾椎骨,小雙就這麼一下子撲在陸遠背後,極驚極喜的嚷嚷著。
「哇!得救啦!得救啦!澤德仙尊!我愛你呀!我愛你呀!澤德仙尊!」
陸遠怒不可遏,罡風護身震開這不懂禮數的丫頭—
」
母狗!你竟敢觸碰我高貴的身體!」
小雙跌回冰面,滑出去老遠,要落進海里了,戰友們想去抓,卻怎麼都抓不住,就看見一道滑梯從冰面延伸出去,兜住小雙的身子,又把她送了回來。
陸遠沒有繼續惡語相向,往防波堤一側指去—
」
一從這邊走。」
仙尊的背脊拱起,烏黑的鱗片爬上皮膚,兩掌觸地化為龍形。他看上去心力交瘁,要奔跑借力來起飛,刨開兩道碎冰,起跳升空時稍顯慌亂,騰雲遲遲不來。
沒有右足爪和尾骨,借用寒冰假肢來助跑,他難以維持平衡,與避風牆撞了那麼一下,好像跌了一跤,吐納調息以後終於有所好轉,背毛和大尾巴再次散發出神行法的騰雲,他握緊了移魂法劍,往另一處陣地飛馳—回到風暴之中,陸遠越飛越快,天地都在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