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算盤

  林星遙三歲那年,學會了一樣新東西——打算盤。

  起因是母親要算帳。每個月的生活費、弟弟的奶粉錢、家裡的煤球票、布票、糧票,一筆一筆都得記清楚。母親雖然是個外科醫生,手術刀拿得穩,算盤卻撥得磕磕絆絆。

  那天晚上,母親坐在炕沿上,對著一堆票據發愁,手指在算盤上撥來撥去,怎麼都算不對。

  「二七一十四,加三得十七,再減五……不對不對。」母親嘟囔著,把算盤清零,又重新開始。

  林星遙坐在旁邊,手裡翻著一本小人書,眼睛卻一直瞄著母親的算盤。

  那是一把老舊的算盤,木頭邊框磨得發亮,算珠是黑色的,有的已經裂了縫,用鐵絲箍著。父親說,這算盤是從朝鮮戰場上帶回來的,原先是一個繳獲的美軍物資里的東西,被父親當成寶貝留了下來。

  林星遙看著母親笨拙的手指,忍不住開口:「媽媽,你是不是算錯了?」

  母親愣了一下,低頭看她:「你懂算盤?」

  「我看你撥了幾遍,看會啦。」林星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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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半信半疑地把算盤遞過來:「那你試試?」

  林星遙接過算盤,手指搭在算珠上。

  前世,她雖然是航空博士,用的都是計算機,但讀研的時候導師逼著練過算盤——說是「基本功,萬一哪天停電了,你總不能拿手畫軌道」。那時候她覺得導師迂腐,現在想來,倒是有先見之明。

  她撥了幾下算珠,清脆的「噼啪」聲響起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好聽。

  不到半分鐘,她把盤往母親面前一推:「五十三塊六毛八。」

  母親拿過票據,自己又算了一遍,愣住了:「還真是……你怎麼算的?」

  「看著你撥了幾遍記住了。」林星遙說。

  母親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你爸說得對,你這腦子,隨他。」

  林星遙沒說話。她想說,爸的數學好像沒那麼好。但這話說出來就太不像三歲小孩了,於是閉嘴。

  從那天起,這把算盤就成了林星遙的玩具。

  當然,她玩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別人家的孩子玩算盤,是把算珠撥來撥去當積木,或者乾脆當火車推。林星遙玩算盤,是真的在算。

  她給自己出題。今天算家裡這個月花了多少錢,明天算大院一共有多少間房子,後天算從家到操場要走多少步。

  弟弟覺得好玩,也湊過來。

  「姐,你在幹啥?」他趴在炕沿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眼睛圓溜溜地看著林星遙撥算盤。

  「算數。」林星遙頭也不抬。

  「啥是算數?」

  「就是數數。」

  「數數我會!」弟弟來了精神,「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他一口氣數完,得意洋洋地看著林星遙,「對吧?」

  「對。」林星遙說,「那十一個呢?」

  弟弟愣住了,掰著手指頭數了半天,最後把手一攤:「手指頭不夠了。」

  林星遙忍不住笑了。她把算盤推過去:「來,我教你。」

  弟弟興奮地爬上炕,盤腿坐在林星遙對面,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

  「這是一,這是二,這是三……」林星遙指著算珠,一個一個地教。

  弟弟跟著念:「一,二,三……」

  念到十的時候,他卡住了,歪著頭想了想,突然問:「姐,十以後是啥?」

  「十一。」

  「十一以後呢?」

  「十二。」

  「那十二以後呢?」

  「十三。」

  「十三以後呢?」

  林星遙看了他一眼:「你想問到多少?」

  弟弟想了想,認真地說:「問到一百。」

  林星遙嘆了口氣,放下算盤:「行,我教你。」

  那天晚上,她教弟弟從一數到一百。弟弟學到五十的時候就開始打哈欠,學到七十的時候眼睛都快閉上了,學到八十的時候直接一頭栽在炕上,睡著了。

  嘴裡還含混地念叨著:「八十一……八十二……姐……我困……」

  林星遙把算盤收好,給他蓋好被子,看著他睡得四仰八叉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傻子,學什麼都慢,但那股子倔勁兒倒是挺像父親的。

  春天的時候,父親休假回來了。

  這次他帶回來的不是小人書,不是糖,而是一本厚厚的書——《空氣動力學基礎》。

  母親看到這本書,皺起了眉:「她才三歲,你給她看這個?」

  父親把書遞給林星遙,笑著說:「不是給她看的,是給我自己看的。放家裡,讓她翻翻也行,萬一能看懂呢?」

  林星遙接過書,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公式,複雜的示意圖,全俄文標註。

  她前世讀過這本書的中文譯本,是航空專業的基礎教材。原版是蘇聯出的,五十年代翻譯引進,但只在小範圍內流傳。父親這本,八成是從哪個技術員手裡借來的。

  她假裝翻了幾頁,然後抬頭對父親說:「爸,這上面好多小蝌蚪。」

  父親笑了:「那是俄文,蘇聯人用的字。」

  「蘇聯在哪兒?」林星遙明知故問。

  「很遠很遠的地方。」父親指了指窗外,「往北走,過了黑龍江就是。」

  弟弟在旁邊插嘴:「爸,我也要看!」

  父親把書遞給他。弟弟接過去,翻了兩頁,皺起眉頭:「好多小蝌蚪,姐說得對。」然後把書還給了林星遙,「姐你看吧,我看不懂。」

  父親哈哈大笑,把弟弟舉起來轉了一圈:「你小子,就知道玩!」

  弟弟被轉得暈乎乎的,下來以後一頭扎進林星遙懷裡,嘟囔著:「姐,爸欺負我。」

  林星遙拍了拍他的腦袋,心想:這傻子,倒是知道找靠山。

  父親這次休假,在家裡待了七天。

  七天後,他又要走了。

  臨走那天早上,天還沒亮,林星遙就醒了。她聽到外屋有動靜,是父親在穿衣服的聲音。

  她悄悄爬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外屋。

  父親正彎腰繫鞋帶,看到她,愣了一下:「怎麼醒了?」

  「睡不著。」林星遙說。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走過來蹲下,平視著她的眼睛。

  「星遙,」他說,「爸要走了。」

  「我知道。」

  「你在家聽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別讓你媽操心。」

  「嗯。」

  父親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那本書,你要是看不懂,就放著。等長大了再看。」

  林星遙看著他的眼睛,突然說:「好的,爸爸。」

  父親點了點頭,站起來,拿起行李。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林星遙一眼。

  「星遙,」他說,「爸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有你這麼個閨女。」

  門關上了。

  父親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星遙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本書。

  窗外,天剛蒙蒙亮。遠處的停機坪上,那些飛機還是老樣子,停在原地,像一群沉默的大鳥。

  弟弟在裡屋翻了個身,含混地喊了一聲「姐」,又沉沉睡去。

  林星遙把那本書放回書架上,用其他書擋住,然後爬上炕,躺在弟弟旁邊。

  弟弟感覺到了她的體溫,本能地滾過來,小手搭在她身上,像小時候一樣。

  林星遙閉上眼睛。

  三歲。

  她還有很長時間。

  父親說得對,現在還不是時候。她要等,等到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那些人面前,用實力證明自己的那一天。

  而在那之前——

  她要學更多。

  日子繼續過。

  弟弟還是每天跟著林星遙跑步,從兩圈變成了三圈,從三圈變成了四圈。他的力氣越來越大,個子也越長越高,和同齡的孩子站在一起,明顯壯了一圈。

  母親說:「星野這體格,隨他爸,是個當兵的料。」

  弟弟聽到這句話,挺起胸脯,一本正經地說:「我要當兵!保護姐!」

  林星遙在旁邊沒說話,但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她還是每天晚上偷偷翻父親留下的那些書,一本一本地看,一頁一頁地啃。有些書是中文的,有些是俄文的。俄文的那些,她靠著前世的記憶和母親教的幾句日常用語,連蒙帶猜地看。

  看不懂的就先放著,等以後再找機會學。

  她知道,知識這種東西,只要學過,就不會丟。

  夏天的時候,隔壁那間空了大半年的房子,開始有人進進出出。

  母親說:「好像要搬新鄰居來了,聽說從北京調來的,是個參謀。」

  弟弟好奇地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姐,新鄰居家有小孩嗎?」

  「可能有吧。」林星遙說。

  「那我能不能找他玩?」

  「能。」

  弟弟高興了,又趴回窗台上,眼巴巴地看著隔壁,像是在等什麼人。

  林星遙看著他那副望眼欲穿的樣子,心裡想:這傻子,連新鄰居是誰都不知道,就開始期待了。

  窗外的老槐樹長出了新葉子,嫩綠嫩綠的,在風裡沙沙作響。

  林星遙坐在炕上,手裡拿著那把老算盤,噼里啪啦地撥著。

  弟弟趴在旁邊,跟著算珠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點著頭,像是在打節拍。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日子很慢,但也很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