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歲到兩歲,是弟弟學會走路的那一年。
說是「學會」,其實不太準確。他更像是「摔會」的——摔了爬起來,爬起來再摔,摔了再爬,跟打仗似的,身上就沒斷過青紫。
母親心疼,想給他墊個厚褥子,父親不讓。
「男孩子,摔摔打打才結實。」父親說得輕描淡寫,但每次弟弟摔了,他跑得比誰都快。
林星遙坐在炕上,看著弟弟扶著牆,顫顫巍巍地站起來,邁出一步,兩步,三步——「啪嘰」,屁股著地。
他愣了一瞬,嘴一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本能地朝林星遙看過來。
「姐……jie……」
林星遙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說實話,一個兩歲小孩摔倒了,在大人看來是心疼,在心理年齡三十好幾的林星遙看來,那就是「成長的必經之路」。哭什麼哭,爬起來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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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弟弟顯然不這麼想。他見林星遙不理他,嘴癟得更厲害了,眼淚開始往下掉,聲音從「嗚嗚」變成了「哇哇」。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星野又摔了?」
林星遙指了指弟弟,然後自己從炕上滑下來,穩穩噹噹地走過去——對,她早就學會走路了,七個半月就會了,把母親嚇了一跳,以為她是什麼神童。
其實哪有什麼神童,不過是一個成年人的靈魂在操控嬰兒的身體罷了。
林星遙走到弟弟面前,蹲下來,看著他。
他掛著兩行眼淚,可憐巴巴地看著林星遙。
林星遙伸出手。
他立刻抓住林星遙的手,使勁往上爬,像一隻笨拙的小烏龜。林星遙用力拽了他一把,他終於站起來了,臉上還掛著淚,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姐!」他喊得清清楚楚,中氣十足。
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姐」這個字。之前都是「jie——」,拖得老長,像小貓叫。這次乾脆利落,擲地有聲,像是練了很久。
母親端著碗站在廚房門口,愣愣地看著他們,眼眶突然紅了。
林星遙還沒來得及反應,弟弟已經一頭扎進她懷裡,雙手死死摟住她的脖子,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姐……姐……姐……」
林星遙被勒得差點喘不上氣,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行吧,摔了就摔了,爬起來就行。
她在這呢。
兩歲的時候,弟弟的語言能力突飛猛進。
當然,「突飛猛進」是相對他自己而言的。跟同齡的小孩比,他說話算晚的,隔壁王嬸家的孫子比他小兩個月,已經能背兩句語錄了,弟弟還停留在「姐」「媽」「爸」「不」這四個字的水平上。
但他說「姐」的頻率,遠高於其他三個字的總和。
「姐,吃。」他把手裡的半塊饅頭遞給林星遙。
「姐,看。」他指著窗外飛過的麻雀。
「姐,不。」他搖頭拒絕母親餵的胡蘿蔔。
母親無奈:「你就知道聽你姐的,媽媽的話當耳邊風?」
弟弟歪著頭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姐,對。」
母親又好氣又好笑:「你姐說的都對?」
弟弟用力點頭:「對!」
林星遙在旁邊默默看著這一幕,心想:這小孩以後長大了,怕是要被老婆管得死死的。
當然,這話現在不能說。說了他也聽不懂。
說到智力,林星遙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控制。
前世是航空博士,這輩子胎穿,靈魂沒變,智商自然不低。但她不能表現得太逆天——一個兩歲小孩會微積分,那不成妖怪了?被拉去切片怎麼辦?
所以她在外人面前,只表現「比同齡人聰明一點點」。
比如,兩歲半的時候,她能在母親的引導下認出一百多個漢字。母親拿著識字卡片問她:「星遙,這個字念什麼?」
「天。」林星遙說。
「這個呢?」
「地。」
「這個?」
「人。」
母親高興得不行,逢人就說自家閨女聰明。隔壁王嬸撇嘴:「那有什麼,我家孫子認得還多呢。」
林星遙沒在意。
因為她真正在意的,不是認幾個字、背幾首詩。她在意的是那些藏在父親書架上的書。
父親雖然只是個連長,但書架上有不少技術類的書——機械原理、飛行器基礎、維修手冊,還有一些從蘇聯翻譯過來的技術資料。這些東西在別人眼裡是枯燥的廢紙,在林星遙眼裡是寶貝。
每天晚上,等弟弟睡著、母親去隔壁串門的時候,林星遙就悄悄爬起來,借著窗外的月光,一頁一頁地翻那些書。
不是看——是複習。
那些公式、原理、參數,前世她背得滾瓜爛熟,這輩子雖然忘了一些,但只要看一眼,就能撿起來。
就像騎車。學會了,一輩子都不會忘。
林星遙一邊翻一邊在心裡嘆氣:這些知識,放在二十年後,就是國家最需要的東西。但現在,它們只能躺在父親的書架上落灰。
沒事。她等得起。
弟弟三歲的時候,發生了一件讓林星遙印象深刻的事。
那年秋天,大院裡的孩子們流行玩一種遊戲——打仗。分成兩撥,一撥當「好人」,一撥當「壞人」,用木棍當槍,在院子裡「衝鋒陷陣」。
弟弟雖然才三歲,但長得敦實,跑得快,被大孩子們拉去當「小兵」。
林星遙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本父親的書,一邊看一邊留意著那邊的動靜。
一開始玩得好好的,弟弟跟在那些大孩子後面,跑得滿頭大汗,笑得露出滿嘴小米牙。
突然,那邊傳來一陣哭聲。
林星遙抬頭一看,弟弟坐在地上,膝蓋磕破了皮,正哇哇大哭。旁邊站著一個大他兩歲的男孩,手裡拿著木棍,一臉不屑。
「哭什麼哭?當兵還怕疼?」那男孩說。
弟弟哭得更凶了。
林星遙放下書,走過去。
「星野,怎麼了?」她蹲下來。
弟弟抽抽噎噎地說:「他……他推我……」
林星遙看了一眼那個男孩。他比她高半個頭,壯實,身後還站著兩個小夥伴,都叉著腰看著她。
男孩說:「他自己摔的,關我什麼事?」
旁邊的人跟著起鬨:「就是就是,他自己摔的!」
林星遙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把弟弟扶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走,回家。」她說。
弟弟抽噎著跟她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孩,眼淚啪嗒啪嗒掉。
那天晚上,弟弟趴在炕上,膝蓋上塗了紅藥水,委屈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
母親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等母親走了,他拉著林星遙的手說:「姐,我是不是很沒用?」
「不是。」林星遙說。
「那我為什麼打不過他?」
林星遙看著他紅紅的眼眶,想了想,說:「因為你比他小。等你長大了,就能打過他了。」
弟弟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我什麼時候長大?」
「很快。」
弟弟信了,擦了擦眼淚,鑽進被窩,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林星遙看著他睡夢中的臉,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那個推他的男孩,是後勤處張主任的兒子,仗著家裡有點權,在大院裡橫著走。今天的事,如果她鬧到大人那裡,無非就是各打五十大板,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要想不被欺負,得靠他自己。
但也得有人教他怎麼靠。
第二天,林星遙帶著弟弟去找那個男孩。
不是去打架。她還沒那麼傻。
她帶了一包水果糖——那是父親上次回來帶的,她一直沒捨得吃。
男孩看到糖,眼睛都直了。
「你想幹嘛?」他警惕地看著林星遙。
林星遙把糖遞過去:「給你。」
他愣了一下,接過糖,剝了一顆塞進嘴裡,臉上的警惕變成了得意。
「算你識相。」他說。
林星遙沒說話,拉著弟弟走了。
回去的路上,弟弟悶悶不樂:「姐,為什麼要給他糖?他欺負我。」
「因為你現在打不過他。」林星遙說,「等你能打過他的時候,就不用給了。」
「那我什麼時候能打過他?」
「等你開始練。」
「練什麼?」
「練跑步,練力氣。」
弟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弟弟每天早上多了一個任務——跟林星遙一起跑步。
不是跑多遠,就是繞著大院跑兩圈。三歲的孩子,跑兩步就喘,跑一圈就喊累。但林星遙每次都陪著他,一邊跑一邊說:「再跑一步,再跑一步就好。」
弟弟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跟著。
一個月後,他跑完兩圈已經不喘了。
兩個月後,他開始主動要求跑第三圈。
三個月後,他又遇到了那個男孩。
這次不是在玩遊戲,是在食堂門口。男孩拿著一根冰棍,看到弟弟,又露出了那種欠揍的表情。
「小不點,還敢出來?」他說。
弟弟沒理他,徑直走過去。
男孩攔住他:「我跟你說話呢!」
弟弟抬頭看著他,不卑不亢:「讓開。」
男孩愣了。大概是沒想到這個之前只會哭的小不點,現在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你——」男孩伸手推了他一把。
弟弟紋絲不動。
這三個月,他每天跑步,每天蹲馬步——當然是林星遙教的。雖然才三歲,但力氣已經比同齡人大了不少。
男孩又推了一下,還是沒推動。
弟弟看了他一眼,繞過他,走了。
回來以後,弟弟興奮地跟林星遙說:「姐!他推不動我了!」
林星遙看著他那張紅撲撲的小臉,笑了。
「對,因為你變強了。」
「那我以後是不是可以不用給他糖了?」
「不用了。」
弟弟高興得蹦了起來,然後突然停下來,認真地看著林星遙:「姐,你教我更多。」
「你想學什麼?」
「什麼都想學。」他說,「我要變得很強很強,以後保護你。」
林星遙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突然湧上一股暖意。
這個傻子,自己才剛學會不被人欺負,就想著保護別人了。
「行。」她說,「我教你。」
那天晚上,林星遙坐在炕上,借著窗外的月光,在那本日記本上寫下了幾個字:
星野,三歲。開始懂了。
不是懂知識,是懂責任。
而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弟弟在林星遙旁邊打著小呼嚕,嘴裡含混地念叨著什麼,大概是白天跑步累著了。
林星遙合上日記本,看著窗外那片安靜的夜空。
三年了。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三年了。
從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到現在的秋月當空。
她學會了走路,學會了說話,學會了一個嬰兒該學會的一切。
弟弟從一個只會哭的小肉團,長成了一個會跑會跳、會說「姐姐說的都對」的小跟班。
父親還是聚少離多,每次回來都會帶一些小禮物——有時候是一本小人書,有時候是一包糖,有時候是一枚子彈殼。
母親還是忙,白天在醫院上班,晚上回來照顧他們,累得倒頭就睡。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平淡,瑣碎,甚至有些枯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