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抓周

  林星遙是在弟弟的哭聲中學會「忍耐」這個道理的。

  三個月的時候,他的哭聲能掀翻屋頂。五個月的時候,他學會了用哭聲召喚母親,一哭一個準,比電報還靈。七個月的時候,他發現了新技能——一邊哭一邊爬,追著林星遙哭。

  對,追著林星遙哭。

  七個月大的嬰兒,爬得還不利索,但為了追林星遙,愣是練出了一身好本事。林星遙在炕這頭,他爬過來。林星遙挪到炕那頭,他調轉方向繼續爬。一邊爬一邊「啊啊」地叫,口水流了一炕。

  母親說:「星野喜歡你。」

  林星遙心想:這不叫喜歡,這叫騷擾。

  但他確實喜歡林星遙。

  不管林星遙在幹什麼,他都要湊過來。林星遙看窗外的飛機,他爬過來也往外看,看兩眼就轉頭看林星遙,好像飛機沒林星遙好看。林星遙翻個身睡覺,他爬過來躺在林星遙旁邊,小手搭在林星遙身上,像個小掛件。

  有一次母親把他放在林星遙身邊,自己去洗尿布。回來一看,弟弟已經滾到林星遙懷裡,睡得四仰八叉,嘴角還掛著一串口水。母親笑著對隔壁的王嬸說:「你看這姐倆,星野離了姐姐就哭,跟塊牛皮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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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嬸探頭看了看,嘖嘖稱奇:「這感情好,長大了也是個疼姐姐的。」

  林星遙躺在那裡,感受著懷裡那個熱乎乎的小身子,心想:疼不疼的另說,你能不能先把口水擦擦?

  日子就在弟弟的口水和哭聲中一天天過去。

  冬天走了,春天來了,院子裡的雪化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泥土。母親把他們抱到院子裡曬太陽,林星遙第一次看清了這個世界。

  這是一片很大的院子,四周是一排排紅磚平房,房頂上長著乾枯的草。院子裡有幾棵老槐樹,樹幹粗得要兩個小孩才能合抱,樹下擺著石桌石凳,夏天的時候應該是個乘涼的好地方。

  遠處是操場,有人在跑步,喊著「一二一」的口號。再遠處是停機坪,那些飛機還是老樣子,停在原地,像一群打盹的大鳥。

  更遠處,是天。

  東北的天很低,很低,藍得發白,雲朵大塊大塊地堆在天邊,像是誰把棉花糖堆成了山。

  弟弟趴在林星遙旁邊,嘴裡叼著一個小布老虎,那是母親給他縫的。他含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沒意思,把小布老虎吐出來,塞到林星遙手裡。

  「啊啊。」他說。

  林星遙看著手裡沾滿口水的布老虎,面無表情地還給他。

  他又塞回來。

  林星遙又還回去。

  他再塞。

  林星遙再還。

  如此反覆了七八個回合,他終於不幹了,嘴一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母親在旁邊喊:「星野,不許搶姐姐的!」

  林星遙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媽,是他搶我。

  但弟弟聽不懂白眼,他只看到姐姐不理他,於是「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得地動山搖,把樹上剛回來的麻雀都嚇飛了。

  林星遙嘆了口氣,把那隻濕漉漉的布老虎接過來,攥在手裡。

  弟弟的哭聲立刻停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啊啊。」他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牙。

  林星遙看著那隻布老虎,再看看他那張沒心沒肺的笑臉,心想:行吧,這輩子算是被他吃定了。

  八個月的時候,弟弟學會了叫「姐」。

  當然不是真的會叫,只是發出一聲含糊的「jie——」,拖得老長,像小貓叫。但母親激動壞了,抱著他親了好幾口:「星野會叫姐姐了!星野真聰明!」

  父親休假回來,聽到這聲「jie——」,也激動得不行,把弟弟舉得高高的:「好小子!比你姐強!你姐還不會叫爸呢!」

  林星遙在旁邊看著這對興奮的父母,心想:我不是不會叫,是不想叫。一個成年人的靈魂,窩在嬰兒的身體裡喊「爸爸」,這畫面太美我不敢看。

  但弟弟那聲「jie——」確實叫得林星遙心頭一軟。

  那天晚上,他躺在林星遙旁邊,小手攥著林星遙的衣角,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jie……jie……」

  林星遙看著他圓乎乎的臉,長長的睫毛,還有睡夢中微微翹起的嘴角,突然想起上輩子聽過的一句話——有個弟弟是什麼感覺?大概就是,全世界都嫌棄他,你卻覺得他挺好。

  行吧。

  雖然你搶我東西,雖然你哭起來像防空警報,雖然你的口水污染了我三分之一的童年——

  但你這個弟弟,我收了。

  秋天的時候,他們滿一周歲了。

  母親說,要辦抓周。

  抓周這事,林星遙是知道的。舊時候的風俗,孩子滿周歲那天,擺上各種物件,讓孩子抓,抓到什麼就代表將來幹什麼行當。

  林星遙前世是航空博士,這輩子當然要繼續干老本行。抓周的時候,她打算直奔那架小飛機模型去,讓母親高興高興。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抓周那天,炕上擺了一堆東西:書、筆、算盤、小木槍、針線包、炊事勺,還有父親特意從部隊帶回來的一個小飛機模型。

  弟弟被先放上去。

  他坐在那堆東西中間,左看看右看看,一臉茫然。母親在旁邊喊:「星野,抓一個!抓一個!」

  弟弟看了一圈,伸手去夠那個小木槍。父親的眼睛亮了:「好小子!要當兵!」

  但他沒抓木槍。他的手在半空中拐了個彎,抓住了旁邊的炊事勺。

  父親的臉僵了。

  母親笑出了聲:「抓勺好,抓勺好,以後餓不著。」

  弟弟舉著勺,得意地「啊啊」叫了兩聲,然後把勺扔了,又去抓別的。這次他抓住了那本厚厚的書,翻了翻,大概是覺得沒意思,又扔了。接著他抓起了筆,在紙上畫了兩道,扔了。最後他抓起了那個小飛機模型,舉在手裡看了看,然後——

  然後他轉了個身,朝林星遙爬過來。

  他把小飛機模型塞到林星遙手裡。

  「啊啊。」他說,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還掛著口水。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母親笑了,笑得眼眶都紅了:「這傻孩子,把飛機給姐姐了。」

  父親愣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好!這小子,知道疼姐姐!」

  林星遙攥著那個小飛機模型,看著弟弟那張沒心沒肺的笑臉,鼻子突然有點酸。

  這個傻子。

  林星遙還沒來得及感動完,就被母親抱起來放到了炕上。

  輪到她了。

  林星遙沒打算抓別的,直奔那個小飛機模型——但模型已經被她攥在手裡了。她看了看空蕩蕩的炕面,想了想,伸手拿起了那支筆。

  筆和飛機,都齊了。

  母親看著林星遙手裡的筆和飛機,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對父親說:「致遠,你閨女……」

  父親沒說話,只是走過來,把林星遙抱起來,舉得高高的。

  他仰頭看著林星遙,眼睛裡有一種她說不上來的光。

  「星遙,」他說,「爸爸等著。」

  那天晚上,父親破天荒地喝了酒。

  母親抱著弟弟先睡了,父親把林星遙放在他腿上,坐在院子裡。東北的秋天晚上已經涼了,他給林星遙裹了一件小棉襖,自己只穿著一件單衣。

  天上沒有雲,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空,亮得像碎鑽。

  父親抬頭看著那些星星,沉默了很久。

  「星遙,」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誰,「你知道嗎,爸爸在朝鮮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要看星星。」

  「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看星星,能找到方向。」

  他頓了頓,低頭看林星遙。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粗糙的臉上,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你媽說,你以後要幹大事。我不知道是什麼大事,但爸爸信你。」

  他把林星遙舉高了一點,讓她能看見頭頂那片浩瀚的星空。

  「你看,天上那些星星,有些離咱們很遠很遠。遠到,這輩子都夠不著。」

  「但爸爸覺得,你能。」

  林星遙沒說話。當然她也說不了話,她只是一個小嬰兒,連「爸爸」都叫不出來。

  但她在心裡說:能。

  我能。

  弟弟在屋裡翻了個身,含混地喊了一聲「jie——」,又沉沉睡去。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北方獨有的乾燥和涼意。院裡的老槐樹沙沙作響,像是在和星星說著什麼悄悄話。

  父親抱著林星遙,在那片星空下坐了很久很久。

  後來林星遙才知道,那天晚上他說的那些話,不只是說給她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一個從戰場上活著回來的人,最大的願望不是自己過得好,是孩子不用再過自己受過的苦。

  他不想讓他的女兒,再看到戰火。

  他不想讓他的女兒,再聽到防空警報。

  他不想讓他的女兒,再經歷一次「落後就要挨打」的屈辱。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苦,那些屈辱,林星遙都知道。

  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讓它們再來一次。

  弟弟在睡夢中又喊了一聲「姐」,含混不清,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林星遙閉上眼睛,在父親的懷裡,在那片星光下,默默地許了一個願:

  等她長大了,她要讓這片星空,離他們近一點。

  再近一點。

  近到,每一個中國孩子抬頭的時候,看到的都不是遙遠的、別人的星星。

  是我們自己的。

  那一年,林星遙一周歲。

  弟弟一周歲。

  新中國,四周歲。

  而他們和那片星空之間的距離,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但沒關係。

  她有時間。

  她有腦子。

  她還有一個,會搶她東西、會哭得像防空警報、會把最心愛的飛機模型塞到她手裡的弟弟。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