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走後的第三天,林星野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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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麼大病,就是發了點低燒,整個人蔫蔫的,趴在炕上不想動。母親摸了摸他的額頭,說不算燙,可能是這幾天在外面玩雪著涼了。
「喝點熱水,捂一捂就好了。」母親給他倒了杯熱水,又加了一勺白糖,「甜的,快喝。」
林星野接過去,喝了兩口,又把杯子放下了。平時他最愛喝糖水,恨不得把杯子舔乾淨,今天卻只喝了兩口就不喝了。
母親看著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上班去了,你姐在家陪你。有事讓她去找我。」母親穿上外套,拎著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林星野趴在炕上,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一個後腦勺。
「星遙,看著他點。」母親小聲對林星遙說。
「嗯。」
母親走了以後,屋裡安靜下來。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著,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其餘的什麼都聽不見。
林星遙坐在炕沿上,看著林星野的後腦勺。他的頭髮長了,該剪了,耳邊的頭髮翹起來,像兩片小翅膀。
「星野,」她說,「你餓不餓?」
「不餓。」
「渴不渴?」
「不渴。」
「想不想吃蘋果?」
「不想。」
林星遙沒有再問。她下了炕,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蘋果——是年前父親帶回來的,一直沒捨得吃,用報紙包著,放在柜子最裡面。她拿到廚房,用刀切成兩半,一半放回去,一半切成小瓣,裝在碗裡,端到炕邊。
「吃一塊。」
林星野翻過身來,看了一眼碗裡的蘋果,又看了一眼林星遙,伸手拿了一瓣,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甜嗎?」林星遙問。
「甜。」他又拿了一瓣,這次吃得慢了一點,一小口一小口地咬。
林星遙坐在旁邊,看著他吃。吃完第三瓣的時候,林星野忽然停下來,拿著第四瓣蘋果,看了很久。
「姐,」他說,「爸什麼時候回來?」
「五一。」
「五一是什麼時候?」
「還有好多天。」
林星野把蘋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然後他把碗推開,又趴回枕頭上。
「我想爸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從枕頭裡傳出來。
林星遙沒有說話,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他的頭髮很軟,貼在頭皮上,摸起來像小動物的毛。
「姐,」他又說,「爸走的那天,我其實哭了。」
林星遙的手停了一下。
「我沒讓人看見。」林星野的聲音更低了,「我躲在被子裡,哭了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
林星遙把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上,沒有動。
「我不想哭的,」林星野說,「可是眼睛不聽話。」
林星遙想起父親走的那天早上,林星野把臉埋在父親的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當時以為他只是聞一聞父親的味道,現在才知道,他是在忍。
忍到沒有人的時候,才讓眼淚掉下來。
「哭就哭了。」林星遙說,「沒什麼丟人的。」
林星野從枕頭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眼淚。他看著林星遙,問:「姐,你哭了嗎?」
林星遙想了想,說:「沒有。」
「你為什麼不哭?」
「因為我是姐姐。」
林星野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頭又埋回枕頭裡。
林星遙知道,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她自己懂。
姐姐是不能哭的。至少在弟弟面前不能哭。如果她也哭了,林星野會更難過。這是她上輩子加這輩子,活了幾十年才明白的道理。
下午,沈明月來了。她聽說林星野病了,特意從家裡拿了一瓶蜂蜜來,說是她爺爺從北京寄來的,對嗓子好。
「林星野,你好點了嗎?」她趴在炕沿上,看著林星野。
「好點了。」林星野的聲音還是悶悶的。
沈明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說:「還有點熱。你多喝熱水。」
「喝了。」
沈明月看了看旁邊的碗,裡面還有幾瓣蘋果沒吃完,皺了皺眉:「蘋果也要吃,有營養。」
林星野伸手拿了一瓣,嚼了。
沈明月又轉頭看林星遙:「林星遙,你吃了嗎?」
「吃了。」
沈明月不放心,又檢查了一遍,確認兩個人都吃了蘋果,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陪你們玩吧。」她說,「玩什麼?」
「不想玩。」林星野說。
「那我給你們講故事。」沈明月爬上炕,坐在林星野旁邊,清了清嗓子,「從前,有一隻小兔子,它的媽媽出遠門了,小兔子一個人在家,好想媽媽……」
沈明月想了想,換了一個:「從前,有一個小兵,他的爸爸是將軍,他去打仗了。小兵在家好好練武,等著爸爸回來……」
林星野沒有打斷她,安靜地聽著。
沈明月講得不太流暢,有時候會卡住,要想一想才能接下去。但她講得很認真,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春天的風。
「……後來,爸爸回來了,看到小兵已經長得很高很強壯了,高興地說:『好小子!』」
講完了,林星野問:「那個小兵叫什麼名字?」
沈明月愣了一下,她沒給那個小兵起名字。她想了想,說:「叫……叫林星野。」
林星野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沒有笑出來。
「再講一個。」他說。
沈明月又講了一個,這次講的是一個小女孩和她的好朋友一起種花的故事。講完了,林星野又問:「那個小女孩叫什麼?」
「叫沈明月。」
「那個好朋友呢?」
「叫林星遙。」
林星野終於笑了,雖然只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沈明月看到了,高興得拍了一下手:「你笑了!你笑了!」
林星野不好意思地把臉埋進枕頭裡,耳朵根紅了。
林星遙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覺得很暖。
沈明月就是那種人,她不一定能幫你解決問題,但她會讓你覺得,問題好像沒那麼大了。
傍晚,母親回來的時候,林星野的燒退了。
母親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鬆了一口氣:「好了,明天就能去幼兒園了。」
「我不想上幼兒園。」林星野說。
「為什麼?」
「我想在家。」
母親看了他一眼,沒有勉強,說:「那就在家再歇一天。」
林星野點了點頭,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天花板。
晚上,母親做了麵條,臥了一個荷包蛋。平時林星野最愛吃荷包蛋,恨不得連碗都舔乾淨,今天卻只吃了一半,把另一半留給了林星遙。
「姐,你吃。」他把荷包蛋夾到林星遙碗裡。
林星遙看著碗裡那個被夾得有點碎的荷包蛋,又看了看林星野,沒有推回去,低頭吃了。
林星野看著她吃,笑了笑,然後低頭繼續吃麵。
吃完面,母親收拾碗筷,林星遙和林星野並排坐在炕上。
窗外又下雪了,細細密密的,在路燈下像碎銀子一樣飄著。
「姐,」林星野忽然說,「你說爸現在在幹什麼?」
「可能在吃飯。」
「吃什麼?」
「食堂的飯。白菜燉粉條,或者土豆燉肉。」
林星野想了想,說:「食堂的飯沒有媽做的好吃。」
「嗯。」
「那爸會不會餓瘦?」
「不會。」林星遙說,「他會吃飽的。」
林星野點了點頭,又問:「姐,你說爸會不會想我們?」
林星遙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想起父親走的那天早上,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他不是不想回頭,是不敢回頭。
「會。」她說,「他每天都在想。」
林星野滿意了,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眼睛:「姐,你明天還陪我在家嗎?」
「陪。」
「那明月來嗎?」
「來。」
「那就好。」他閉上眼睛,這次真的睡了。
林星遙坐在他旁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看著他微微翹起的嘴角,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剛出生的時候,哭得震天響,把產房的人都嚇了一跳。想起他七個月大的時候,追著她爬,口水流了一炕。想起他一周歲的時候,把飛機模型塞到她手裡,咧著沒牙的嘴笑。
想起他說的第一句「姐」,想起他第一次站起來走路,想起他第一次跟人打架,想起他把糖塞到她手裡的樣子。
這個傻子。
他會哭,會笑,會想爸爸想到生病,會把荷包蛋留給她。
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第一個認識的人。
也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人之一。
林星遙吹滅了燈,在黑暗中躺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