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那天,天還沒亮,林星遙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叫醒的。她睜開眼睛,炕對面的被窩已經空了,林星野還在睡,四仰八叉的,一條腿伸在被子外面。外屋有輕微的聲響——是父親在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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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動,躺在炕上,聽著那些聲音。皮帶扣碰在一起的聲音,拉鏈的聲音,腳步聲從外屋走到門口,又走回來。然後是母親的聲音,低低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朝裡屋過來了。門帘被掀開,父親走進來,站在炕邊。
「小子,好好吃飯。」他低聲說。
然後他轉過頭,看到林星遙睜著眼睛。
「醒了?」他問。
「嗯。」林星遙說。
父親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巴掌大,牛皮紙封面,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兩個字——「筆記」。
「這個給你。」他把本子放在林星遙枕頭邊,「有什麼想記的,就記在上面。」
林星遙拿起那個本子,翻開第一頁,裡面是空白的,沒有任何字。但她注意到,本子已經被用過了——前面幾頁被撕掉了,留下粗糙的撕痕。
她知道那是父親寫的。他寫了一些話,又撕掉了。大概是不知該說什麼。
「爸,」她說,「你路上小心。」
父親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孩子並排躺在炕上,一個睡著,一個醒著。
他沒有再說話,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林星遙聽到外屋的門開了,冷風灌進來的聲音,然後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院子裡。
她攥著那個小本子,躺了很久。
天亮以後,林星野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旁邊空了的被窩,愣了一瞬,然後轉頭看林星遙。
「姐,爸呢?」
「走了。」
「什麼時候走的?」
「天沒亮。」
林星野沒有說話,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蒙在裡面。林星遙沒有去掀,讓他蒙了一會兒。過了一會兒,被子裡傳來一聲悶悶的「嗯」,然後被子被掀開了,林星野坐起來,眼睛有點紅,但沒有哭。
「媽做了早飯嗎?」他問。
「做了。」
「那去吃吧。」他跳下炕,穿上鞋,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父親睡過的位置。
枕頭還在,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也疊好了,方方正正的,像部隊裡那樣。
林星野走過去,把臉埋在那個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林星遙把那本小本子放進口袋裡,跟在他後面。
早飯是小米粥和窩頭。林星野喝了兩碗粥,吃了一個半窩頭,比平時吃得還多。母親沒有說話,給他又夾了一筷子鹹菜。
吃完飯,沈明月來了。她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帽子上有個毛線球,一跑起來就在頭上晃。
「林叔叔走了?」她小聲問林星遙。
「嗯。」
沈明月看了看林星野,林星野正在院子裡練拳,一拳一拳地衝著空氣打,嘴裡喊著「哈」「哈」,跟父親教他的那樣。
沈明月沒有去打擾他,拉著林星遙的手,站在門口看。
「林星野好認真。」她說。
「嗯。」
「他是不是想他爸了?」
林星遙沒有回答。她看著林星野在雪地里沖拳的樣子,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小卒一去不回還」。
小卒不能回頭,只能往前。
林星野也不能回頭。他只能用這種方式,把父親教的那些東西,一遍一遍地練,好像練熟了,父親就還在身邊。
「姐,你看!」林星野忽然停下來,指著院門口,「那裡有腳印。」
林星遙走過去,蹲下來看。雪地上有一串腳印,很大,很深,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院子外面,消失在巷子盡頭。
是父親的腳印。
他走的時候,天還沒亮,雪地上還沒有別的腳印,只有他一個人的。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很深,像是在雪地里刻下了什麼。
林星野沿著那串腳印走了一遍,把自己的腳放進父親的腳印里,踩了踩。
「爸的腳好大。」他說。
「等你長大了,也會這麼大。」林星遙說。
林星野搖了搖頭:「不會。爸的腳,就是爸的腳。我的腳,再大也是我的。」
林星遙看著他,沒有說話。
沈明月也走過來,站在那串腳印旁邊,看了看,說:「林叔叔走得好遠。」
「嗯。」林星野說,「他要去很遠的地方。」
「他會回來嗎?」
「會。他說五一回來。」
沈明月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剝開,塞進林星野嘴裡:「甜的,別想那麼多了。」
林星野嚼著糖,含混不清地說:「我沒想。」
沈明月沒有揭穿他,又掏出一顆,遞給林星遙。
林星遙接過糖,沒有吃,放進了口袋裡。口袋裡還有那個小本子,還有那枚子彈殼,還有父親給的那枚軍功章。
口袋不大,但裝了很多東西。
上午,三個人坐在炕上,沈明月提議畫畫。
「咱們畫今天早上的事。」她說。
林星野拿起蠟筆,在紙上畫了一串腳印,大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從紙的左邊一直畫到右邊。
「這是爸的腳印。」他指著那串大的說,「這是我的。」又指著那串小的。
沈明月畫了一個太陽,畫了一個房子,房子門口站著一個小人,背著包,像是要出遠門。
「這是林叔叔。」她說,「他要去上班了,但太陽會陪著他。」
林星遙沒有畫。她翻開父親留給她的那個小本子,在第一頁上,用鉛筆寫了兩個字。
「送別。」
然後她想了想,又寫了幾行字,字跡工整,不像四歲小孩寫的,但沒有人看到。
「1958年2月,正月初七。父親走了。雪地上有他的腳印。林星野把他的腳放進腳印里,說『爸的腳好大』。林星野沒有哭。我也沒有。」
寫完,她合上本子,放回口袋裡。
下午,母親說要去醫院值班,讓林星遙在家看著林星野。
「媽,你放心去吧。」林星遙說。
母親穿上白大褂,拎著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看兩個孩子。
「星野,聽話,別惹你姐生氣。」
「知道了。」林星野趴在炕上,擺弄著他的子彈殼坦克,頭也沒抬。
母親走了以後,沈明月又來了。三個人在院子裡堆了一個雪人,沒有上次那個大,但林星野說這是「爸爸雪人」的兒子,要放在大的旁邊。
沈明月從家裡拿了一根胡蘿蔔當鼻子,林星野找了兩顆黑紐扣當眼睛,林星遙折了兩根樹枝當胳膊。
雪人堆好了,林星野退後兩步看了看,點了點頭:「有點像爸。」
「哪裡像?」沈明月問。
「都是圓的。」林星野說。
沈明月笑了,林星遙也忍不住笑了。
晚上,母親回來得晚,天都黑透了。林星野已經睡了,林星遙還醒著,坐在炕上等。
母親推門進來,看到她還亮著燈,愣了一下:「怎麼還沒睡?」
「等你。」林星遙說。
母親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頭,在炕沿上坐下。
「星野今天哭了嗎?」母親問。
「沒有。」
「你呢?」
林星遙搖了搖頭。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爸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星遙長大了。』」母親看著林星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他才四歲,你怎麼看出他長大了?」
林星遙沒有回答。
母親嘆了口氣,站起來,吹滅了燈。
「睡吧。」
黑暗中,林星遙躺在炕上,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個小本子。
她想起父親走的時候,沒有跟她說太多話。大概是因為該說的都說過了。在雜物間裡,在星空下,在雪地里,在那架破舊的飛機殘骸旁邊。
那些話,夠她說一輩子的。
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有些刺眼。父親的腳印還在那裡,沒有被新雪覆蓋。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巷子盡頭,然後拐了個彎,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