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母親的肩膀

  林星野的病好了以後,母親卻病了。

  不是什麼大病,就是累的。父親走了,家裡家外都是她一個人。醫院的工作不能耽誤,孩子的飯不能不做,衣服要洗,爐子要添,還要抽空去趟供銷社買米買面。

  林星遙是在一個早上發現的。她起床的時候,母親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廚房裡忙活,而是坐在炕沿上,一隻手撐著膝蓋,一隻手按著腰,臉色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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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林星遙走過去。

  母親抬起頭,笑了笑:「沒事,昨天晚上沒睡好,腰有點酸。」

  「你躺下歇一會兒。」林星遙說。

  「不歇了,還要給你們做早飯。」母親站起來,腰直了一下,又彎下去了,手按著腰眼,皺著眉站了一會兒,才慢慢直起來。

  林星遙看著她,沒有說話,轉身去廚房倒了杯熱水,端過來遞給她。

  母親接過水,喝了兩口,呼出一口氣,揉了揉腰,還是去廚房了。

  林星野醒了,揉著眼睛走出來,看到母親在廚房裡忙活,喊了一聲「媽」,母親應了一聲,他就不管了,跑到院子裡去看他的雪人化了沒有。

  林星遙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彎腰切菜的動作。她切得很慢,不像平時那樣利落。每切幾下就要直起腰來緩一緩,手按著腰,眉頭微微皺著。

  「媽,我來幫你。」林星遙說。

  母親頭也沒抬:「你幫什麼?你還小。」

  「我可以燒火。」

  母親愣了一下,轉頭了看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行,你燒火吧。」

  林星遙蹲到灶台前,拿起火鉗,把灶膛里的灰扒了扒,塞了幾根細柴進去,劃了根火柴點上。火苗舔著柴火,噼里啪啦地響,很快旺了起來。她又加了兩根粗一點的木頭,火勢穩住了。

  母親從鍋里舀了一勺熱油,倒進鐵鍋里,「刺啦」一聲,香味冒了出來。

  「火別太大了。」母親說。

  林星遙把灶膛里的一根木頭往旁邊撥了撥,火小了一些。

  母親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把蔥花和薑片扔進鍋里,翻炒了幾下,又加了一瓢水,蓋上鍋蓋。

  「媽,你腰怎麼了?」林星遙問。

  「老毛病了,」母親說,「以前在手術台前站久了落下的。站七八個小時,腰就不是自己的了。」

  林星遙想起母親說過,她做過最長的一台手術,從早上八點站到下午四點,中間沒有吃一口飯,沒有喝一口水。

  「你坐下歇會兒。」林星遙說。

  母親沒有坐,靠著灶台站著,手撐著灶沿,看著鍋蓋縫隙里冒出來的白氣。

  「星遙,」她說,「你以後別學醫。太累了。」

  林星遙沒有接話。她本來也沒打算學醫,但她知道母親說這話不是因為後悔當醫生,是因為心疼。

  心疼自己,也心疼那些和她一樣站在手術台前的人。

  早飯做好了,小米粥,炒白菜,還有兩個窩頭。

  林星野從院子裡跑回來,看到桌上的飯菜,喊了一聲「餓死了」,拿起窩頭就啃。啃了兩口,發現母親沒吃,停下來,把窩頭舉到她面前:「媽,你吃。」

  「媽不餓,你先吃。」母親笑了笑。

  林星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裡的窩頭,掰了一半,塞到母親手裡:「一人一半。」

  母親看著手裡那半個窩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林星遙坐在對面,喝著粥,看著母親和弟弟,沒有說話。

  吃完早飯,母親要去上班。她換上白大褂,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又從抽屜里拿出幾片藥,就著水咽了。

  「星遙,中午我可能回不來,你們在幼兒園吃,我已經跟王老師說好了。」母親拎著包,走到門口,「晚上我早點回來。」

  「媽,」林星遙叫住她,「你腰還疼嗎?」

  母親揉了揉腰,笑了笑:「不疼了,歇了一會兒就好了。」

  但林星遙看到她轉身的時候,手又按了一下腰。

  下午,幼兒園放學,林星遙帶著林星野回家。

  母親還沒有回來。屋裡冷冷的,爐子快滅了,只剩幾塊紅彤彤的炭在灰里忽明忽暗。林星遙蹲下來,添了幾塊碎煤,用火鉗扒了扒,火又旺了起來。

  林星野趴在炕上,翻著那本《雞毛信》的小人書,翻了兩頁就扔到一邊,喊了一聲「媽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林星遙說。

  「你說快了好幾次了。

  林星遙沒有理他,從柜子里翻出一個小布袋,裡面是母親前兩天買的米,還有一小包紅糖。她舀了兩碗米,倒進鍋里,加了水,放在爐子上煮。

  「姐,你做什麼?」林星野趴在炕沿上看。

  「煮粥。」

  「你會嗎?」

  「看著就會了。」

  林星野不放心,爬到廚房門口,蹲在那裡看著。林星遙拿著勺子攪了攪鍋里的米,米在沸水裡翻滾,水漸漸變成了乳白色。

  「姐,你什麼時候學會的?」林星野問。

  「看你煮過。」林星遙說。

  其實不是看會的,是上輩子就會。但這話不能說。

  粥煮好了,稠稠的,冒著熱氣。林星遙盛了兩碗,放了一勺紅糖在林星野那碗裡,攪了攪。

  「先吃,不等媽了。」她說。

  林星野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說:「好吃。」

  林星遙也喝了一口,沒有放糖的粥,淡淡的,但暖胃。

  兩個人喝著粥,誰都沒說話。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著,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

  天快黑的時候,母親回來了。

  她推開門的時候,林星遙看到她的手按著腰,臉色比早上更差了,嘴唇發白,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媽,你臉好白。」林星野說。

  「沒事,今天手術多,站了一天。」母親把包放在桌上,在炕沿上坐下,靠著牆,閉了一會兒眼睛。

  林星遙去倒了一杯熱水,端過來。母親接過去,喝了幾口,睜開眼睛,看了看桌上的兩碗粥。

  「你們吃了嗎?」

  「吃了。」林星遙說,「鍋里還有,我給你盛。」

  她盛了一碗粥,端到母親面前。母親接過去,吃了兩口,放下了。

  「吃不下了。」她說。

  「再吃兩口。」林星遙說。

  母親看了她一眼,又拿起勺子,吃了兩口。這次咽得有點慢,像是嗓子眼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林星野趴在母親旁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媽,你發燒了嗎?」

  「沒有,就是累了。」

  「那你躺下,我給你蓋被子。」林星野把被子拽過來,往母親身上蓋。

  母親被他逗笑了,揉了揉他的腦袋:「好了好了,媽自己來。」

  她脫了外套,躺下來,林星野擠過去,靠在她身邊。林星遙把燈吹滅了,也躺了下來。

  黑暗中,母親的聲音響起來,很輕:「星遙,今天謝謝你。」

  「謝什麼?」林星遙問。

  「煮粥。」

  林星遙沒有說話。她知道,母親謝的不只是粥。

  「媽,」林星野的聲音悶悶的,「你以後別站那麼久了。」

  「好。」母親說

  「你要是累了就坐下歇一會兒。」

  「好。」

  「你要是餓了就先吃飯,不用等我。」

  「好。」

  林星野絮絮叨叨地說著,母親一一應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過了一會兒,林星野沒聲了,睡著了。

  母親也沒有再說話。

  但林星遙知道她沒有睡。她聽到母親翻了個身,手按在腰上,輕輕地「嘶」了一聲,然後又不動了。

  林星遙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上輩子,她沒有母親。

  或者說,有,但那個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她記不清她的臉,記不清她的聲音,只記得一個模糊的輪廓,和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輩子,母親給了她很多。每天早上起來熱好的粥,過年時做的新衣裳,半夜起來給她掖被角的手,還有那些她以為林星遙聽不到的、和父親低聲商量家裡用度的話語。

  她從來沒有說過「我愛你」之類的話。那個年代的人不說這些。

  但她的愛,在每一頓飯里,在每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衣服里,在每一個早出晚歸的疲憊背影里。

  林星遙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枚子彈殼。銅已經變得溫熱了。

  她在心裡說:媽,辛苦你了。

  然後閉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清冷的光灑在窗台上。

  屋裡很安靜,爐子裡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像有人在遠處輕輕說話。

  林星野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一條腿搭在母親身上。母親沒有推開,反而伸手摟住了他。

  林星遙聽著母親均勻的呼吸聲,也慢慢睡著了。

  明天,母親還要早起,還要上班,還要站很久的手術。

  但今晚,她可以好好睡一覺。

  因為她的兩個孩子,都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