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那天早上,父親把軍裝拿出來熨了。
林星遙坐在炕上,看著父親把熨斗在軍裝上壓過來壓過去,熨斗是鐵做的,裡面灌了熱水,沉甸甸的。母親在旁邊幫忙抻著袖子,兩個人配合默契,誰也沒說話。
林星野趴在炕沿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眼睛跟著父親的手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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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什麼時候走?」他問。
「初七。」父親頭也不抬。
林星野掰著手指頭算了算:「今天初五,還有兩天。」
「嗯。」
林星野沒有再問,但他從炕沿上滑下來,走到父親身邊,伸手摸了摸熨好的軍裝。那件軍裝是草綠色的,肩章上有兩顆星,領口磨得有些發白了,但熨過以後,筆挺筆挺的,像新的一樣。
「爸,你穿這個真好看。」林星野說。
父親笑了,蹲下來,平視著林星野的眼睛:「等你在部隊立了功,穿的衣服比爸爸的好看。」
「真的?」
「真的。」
林星野放心了,又趴回炕沿上,繼續看父親熨衣服。
林星遙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那本《雞毛信》的小人書,翻了兩頁,沒看進去。她的目光落在父親的背影上——他穿著那件舊毛衣,袖子挽到小臂,熨衣服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知道,父親不是在熨衣服,是在收拾心情。
每次要走的前兩天,父親都會變得沉默一些。話少了,笑少了,但陪他們的時間多了。他會帶林星野去院子裡跑步,會教林星遙認幾個新字,會把沈明月也叫過來,三個人圍著他聽故事。
好像要把接下來幾個月見不到面的日子,都提前補上。
「星遙,」父親忽然叫她,「幫我把那件白襯衫拿來。」
林星遙放下書,從柜子里翻出那件白襯衫。洗得發白的棉布,領子已經磨出了毛邊,但疊得整整齊齊的。她走過去,把襯衫遞給父親。
父親接過去,展開,看了看領口,說:「這件穿不了多久了。」
「再買一件。」林星遙說。
父親搖了搖頭:「買不到了。這種布現在不生產了。」
林星遙沒說話。她知道,父親說的不是布,是時間。
有些東西,過去了就回不來了。
下午,父親說要帶孩子們去大院後面的小山上走走。
那座山不大,就是一個小土坡,上面長了幾棵松樹,夏天的時候有人在那裡放羊。冬天沒什麼人去,雪厚厚的,沒人踩過,白茫茫一片。
林星野跑在最前面,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沈明月跟在他後面,小心翼翼地踩著林星野的腳印走,怕雪灌進鞋裡。林星遙走在中間,不緊不慢的,偶爾回頭看一眼父親。
父親走在最後,步子大,一步就跨過了三個小腳印。
走到半山腰,林星野停下來,回頭喊:「爸,你看那邊!」
父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遠處是機場,停機坪上停著幾架飛機,在雪地里顯得特別小,像幾隻收攏翅膀的鳥。
「那是你開的飛機嗎?」林星野問。
「嗯。」
「哪一架是?」
「最左邊那架,尾巴上有個紅星的。」
林星野眯著眼睛看了半天,點了點頭,也不知道看沒看清。
沈明月站在林星遙旁邊,拉著她的袖子,小聲說:「你爸好厲害。」
林星遙沒說話,看著遠處那架尾巴上有紅星的飛機。它停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隻睡著了的老鷹。
父親走到她身邊,蹲下來,跟她一起看著那個方向。
「那架飛機老了,」父親說,「比你還大兩歲。」
「它還能飛嗎?」林星遙問。
「能。但飛不高了。」
林星遙沉默了。她知道,父親說的不是飛機。
「爸,」她忽然說,「你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父親想了想:「五一?不一定。部隊的事說不準。」
林星遙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山頂上有一塊大石頭,被雪蓋住了,像一個大饅頭。林星野爬上去,站在上面,張開雙臂,像一隻展翅的鳥。
「姐,你看我!」他喊。
沈明月在下面鼓掌:「林星野,你好高!」
「我以後要長到兩米!」林星野喊。
「兩米太高了!」沈明月仰著頭喊回去。
「不高!我要當最高的兵!」
父親笑著走過去,把林星野從石頭上抱下來:「最高的兵也沒兩米,你長那麼高幹嘛?
「打敵人!」林星野揮著拳頭。
父親把他放下,拍了拍他頭上的雪:「現在沒有敵人了。」
「那以後呢?」
父親沉默了一下,說:「以後也不會有。有爸爸在,有叔叔們在,有你們的飛機在,敵人不敢來。」
林星野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又跑去找沈明月堆雪人了。
林星遙站在父親身邊,看著弟弟和沈明月在雪地里跑來跑去,忽然說:「爸,你放心走吧。」
父親低頭看她。
「我會照顧好媽和星野的。」她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父親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你才四歲。」他說。
「我知道。」林星遙說,「但我可以。」
父親沒再說什麼,只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按。
太陽偏西了,天邊染上了一層橘紅色,把雪地映得粉粉的。
「回家了。」父親說。
林星野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個雪球,臉凍得紅撲撲的:「爸,明天還來嗎?」
「來。」
「後天呢?」
「後天……爸爸就走了。」
林星野的腳步慢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把雪球扔到一邊,拉著父親的手,往山下走。
沈明月走在林星遙旁邊,小聲說:「林星遙,你爸走的時候,你會哭嗎?」
「不會。」林星遙說。
「真的?」
「嗯。」
沈明月看了看她,沒再問。她拉著林星遙的手,兩個人跟在後面,踩著前面一大一小兩串腳印,一步一步地走下山。
回到家,母親已經把晚飯擺好了。白菜燉粉條,一碟鹹菜,幾個窩頭。
林星野吃得比平時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數米粒。母親看了他一眼,問:「怎麼了?不好吃?」
「好吃。」林星野說,然後又低下頭慢慢嚼。
父親吃得也不快,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林星野碗裡,又夾了一筷子,放到林星遙碗裡。
「多吃點。」他說。
林星遙看著碗裡多出來的菜,沒有說話,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飯,父親說要幫母親修爐子。爐子這幾天燒得不太好,煙囪有點堵,屋裡總是有一股煙味。
父親爬到房頂上,用一根長竹竿捅煙囪。林星野站在下面仰著頭看,時不時喊一聲「爸,小心」。
林星遙站在門口,看著父親在房頂上的身影。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雪地上。
沈明月從隔壁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紙包:「林星遙,我媽讓我給你家送點紅棗。」
林星遙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沈明月沒有走,站在她旁邊,也仰頭看著房頂上的父親。
「林叔叔好厲害,什麼都會修。」她說。
「嗯。」林星遙說。
「我爸就不會修煙囪,上次煙囪堵了,找了後勤的人來修的。」
林星遙沒有接話,她把紅棗拿進屋,放在桌上,又走出來。
父親已經從房頂上下來了,身上落了一層灰,臉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林星野拿了一條濕毛巾遞給他,他接過去,擦了擦臉。
「好了,明天再燒燒看,應該通了。」父親對母親說。
母親點了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晚上,林星野不肯睡覺,纏著父親講故事。
父親講了一個《岳飛傳》的故事,講岳母在岳飛背上刺了「精忠報國」四個字。林星野聽了,摸了摸自己的後背,問:「爸,你也在我的背上刺字吧。」
父親笑了:「現在不興這個了。你把字記在心裡就行。」
林星野想了想,把手放在胸口上:「記在心裡了。」
父親又講了一會兒,林星野的眼皮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靠在父親身上,睡著了。
父親把他輕輕放到炕上,蓋好被子,又看了看旁邊的林星遙。
「你也睡吧。」他說。
「嗯。」林星遙閉上眼睛。
父親吹滅了燈,走出去了。
林星遙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明天,初六。
後天,父親就要走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