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雪下了一整夜,到初三早上才停。
林星遙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光白得晃眼。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院子裡的雪又厚了一層,老槐樹的枝丫壓彎了腰,石桌石凳變成了圓滾滾的雪饅頭,連昨天踩出的腳印都被新雪填滿了,乾乾淨淨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爸!」林星野的聲音從外屋傳來,「雪停了!咱們出去玩!」
父親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行,你先穿衣服。」
林星野已經穿好了,棉襖棉褲棉鞋,把自己裹成一個球,站在門口等。他手裡拿著那把木頭手槍,別在腰帶上,神氣活現的。
林星遙下了炕,穿好衣服,梳了頭,走到外屋。父親正在繫鞋帶,穿著一雙舊的軍用棉鞋,鞋頭磨得發白,但刷得很乾淨。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便捷 】
「爸,你今天不用出門?」林星遙問。
「今天不出門,在家陪你們。」父親站起來,跺了跺腳,「走,去院子裡。」
三個人推開門的瞬間,冷風灌進來,帶著雪的清甜味道。林星野第一個衝出去,一腳踩進雪裡,雪沒過了他的腳踝。
「好深!」他喊了一聲,又邁了一步,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父親跟在後面,步子大,腳印也大,一步頂林星野三步。林星遙走在最後,不緊不慢的,腳印小小的,整整齊齊地排在父親的大腳印旁邊。
林星野跑了一圈,回頭看到地上的腳印,突然停下來,蹲在地上看。
「爸,你過來看!」他喊。
父親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你看,你的腳印這麼大,我的這么小。」林星野把自己的腳放在父親的腳印里,只占了一半,「我什麼時候能長到你這麼大?」
父親笑了:「等你長到爸爸這麼大的時候,爸爸就老了。」
林星野想了想,又問:「那我的腳印能不能永遠跟在你的腳印旁邊?」
父親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林星野的腦袋,沒說話。
林星遙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地上三串腳印——大的,中的,小的,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雪地上,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院子深處。
她蹲下來,用手指在雪地上寫了一個字——「家」。
風一吹,雪沫子飛起來,落在字上,模糊了一點,但還能看清。
「姐,你寫的什麼?」林星野跑過來。
「家。」林星遙說。
林星野看了兩眼,也蹲下來,在「家」字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爸」,又寫了一個「媽」,又寫了一個「姐」,最後寫了一個「我」。
五個字擠在一起,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但都在雪地里清清楚楚地印著。
「這是咱們家。」林星野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
父親走過來,看了看雪地上的字,彎腰在「家」字外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把五個字都圈在裡面。
「這樣就跑不掉了。」父親說。
林星野高興地蹦了起來,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新腳印。
沈明月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上戴著媽媽織的毛線帽,帽頂有一個毛線球,一跑起來就在頭上晃來晃去。
「林星遙!林星野!」她推開院門,看到父親,乖乖喊了一聲「叔叔好」,然後看到雪地上那五個字,蹲下來看,「這是誰寫的?」
「我寫的!」林星野挺著胸脯說。
沈明月看了看那個歪歪扭扭的「我」字,忍住笑,說:「寫得挺好的。」
林星野更得意了,又蹲下來,在圓圈外面加了一個小房子,畫了一個煙囪,煙囪頂上畫了幾道彎彎曲曲的線當煙。
「這是咱們的房子。」他說。
沈明月也蹲下來,在房子旁邊畫了一棵樹,樹上畫了幾個圈圈當果子。
「這是你們家的老槐樹,果子是槐花。」她說。
林星遙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趴在地上畫畫,雪把他們的棉褲膝蓋弄濕了也不在乎。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子彈殼,握在手心裡,看了看天上。
天很藍,藍得發白,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著遠處的停機坪。那些飛機還是老樣子,停在原地,機翼上覆著厚厚的雪,像一群沉默的白鳥。
父親什麼時候走?初七。還有好幾天。
她突然覺得,這個寒假好像也沒有那麼短。
「林星遙,你也來畫!」沈明月喊她。
林星遙走過去,蹲下來,在雪地上畫了一架飛機。不是簡筆畫,是那種有細節的——機翼、機身、尾翼、螺旋槳,一樣不少,線條流暢,比例準確。
沈明月看著那架飛機,羨慕地說:「你畫得真好,像真的一樣。」
林星野也湊過來看,看了一會兒,突然問:「姐,你畫的這個,是爸爸開的那種嗎?」
「不是。」林星遙說,「這個比爸爸開的那個快。」
「多快?」
「很快。快到從咱們這兒到北京,不用一個小時。」
林星野瞪大了眼睛:「那麼快?那坐這個飛機,是不是早上還在家吃飯,中午就能到天安門?」
「差不多。」
「太厲害了!」林星野轉頭看父親,「爸,你開過這麼快的嗎?」
父親搖了搖頭:「沒開過。但以後會有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林星遙。
林星遙知道他在看自己,沒抬頭,繼續在雪地上畫。這次她畫了一個火箭,尖尖的,高高的,比旁邊的飛機大了好幾倍。
「這是什麼?」沈明月問。
「火箭。」林星遙說。
「火箭是什麼?」
「就是能飛到天上去的東西,比飛機飛得高多了,能飛到月亮那麼遠。」
沈明月仰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雪地上的火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林星野問:「姐,你以後要造火箭嗎?」
林星遙沒有回答,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父親站在旁邊,看著雪地上那架飛機和那枚火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在火箭的旁邊寫了一個字——「等」。
「等什麼?」林星野問。
「等你姐造出來。」父親說。
林星野不懂,但他覺得爸爸說的肯定是對的,於是點了點頭。
沈明月也不懂,但她看到林星遙笑了,也跟著笑了。
快到中午了,母親從屋裡探出頭來:「別在外面玩了,進來暖和暖和,臉都凍紅了。」
三個人跑進屋,母親端了一盆熱水來,讓他們輪流洗手洗臉。林星野的手凍得通紅,伸進熱水裡激靈了一下,然後又伸進去,搓了搓。
母親又端了一碗熱薑湯來,一人一碗,辣得齜牙咧嘴,但喝下去以後,從胃裡暖到腳底。
「爸,下午還出去玩嗎?」林星野問。
「下午在家,教你下象棋。」父親說。
「象棋?我不會。」
「我教你。」
林星野高興了,把碗裡的薑湯一口氣喝完,擦了擦嘴,跑去把棋盤找了出來。棋盤是父親自己畫的,用硬紙板裁的,格子是用毛筆畫的,不太直,但能看清。棋子是用木頭削的,上面用紅黑墨水寫了字,有些字已經模糊了,但父親認得。
下午,父親把棋盤擺在炕上,林星野坐在他對面,林星遙和沈明月坐在兩邊觀戰。
「馬走日,象走田,車走直路炮翻山。」父親一邊擺棋子一邊念口訣,「記住了嗎?」
林星野點頭。
「士走斜線護將邊,小卒一去不回還。」
「啥叫一去不回還?」林星野問。
「就是卒子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後退,過了河才能橫著走。」
林星野看著那個小小的卒子,皺著眉頭說:「那它好可憐,只能往前,不能退。」
「打仗就是這樣,」父親說,「上了戰場,就只能往前,不能退。」
林星野沉默了,看著那個卒子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往前推了一步。
「我走這個。」他說。
父親笑了,走了一步炮。
林星野不認識炮,問林星遙:「姐,這個怎麼走?」
「炮要有炮架才能打,隔一個棋子打一個。」林星遙說。
林星野似懂非懂,把炮往前推了兩步,沒有炮架,就直接推過去了。
父親沒說什麼,讓著他,把車走過來,故意送到他嘴邊。
「吃這個。」父親指了指自己的車。
林星野看了看,用他的馬把父親的車吃了,高興地喊:「我吃到了!」
沈明月在旁邊鼓掌:「林星野好厲害!」
林星野更得意了,但下一回合,父親用另一個車把他的馬吃了。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馬的位置,愣了半天,嘴癟了癟。
「不許哭。」父親說。
「我沒哭。」林星野吸了吸鼻子,把眼眶裡的淚憋回去了,重新振作起來,繼續走棋。
一盤棋下了快一個小時,最後還是輸了。林星野數了數,自己只剩一個帥和一個士,父親的棋子還一大堆。
「爸,你太厲害了。」林星野服氣了。
「你才剛開始學,以後多練就好了。」父親把棋子重新擺好,「再來一盤?」
「來!」林星野擼起袖子,又是一副鬥志昂揚的樣子。
林星遙看著他那副打不死的小強模樣,忍不住笑了。
第二盤,父親又讓了他一個車,林星野還是輸了,但這次輸得沒那麼多,還剩了兩個卒子。
「有進步。」父親說。
林星野笑了,笑得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巴。
沈明月看了一會兒,也手癢了,跟林星野下了一盤。兩個人都不會,棋走得亂七八糟的,車馬炮亂飛,最後沈明月的帥被林星野的馬踩了,沈明月輸了,但她不生氣,說「再來」。
林星遙坐在旁邊,看著棋盤上那些棋子,想起父親說的那句「小卒一去不回還」。
小卒只能往前,不能退。
她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小卒。從1953年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開始,她就只能往前,不能退了。
但沒關係。
她前面有父親,旁邊有弟弟,身後有明月。
她不是一個人在走。
窗外,天漸漸暗了。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父親點了燈,暖黃色的光照在棋盤上,照在孩子們的臉上。
「再來一盤?」林星野問。
「來。」父親說。
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雪地里的腳印,被新雪覆蓋了。
但明天,還會有人踩出新的腳印。
大的,中的,小的。
整整齊齊地排在一起,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院子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