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父親的戰友們

  大年初二,父親說要請幾個老戰友來家裡吃飯。

  母親天不亮就起來忙活了。殺雞、剁肉、泡木耳、發粉條,廚房裡熱氣騰騰的,香味順著門縫飄進來,把林星野從被窩裡勾了出來。

  「媽,今天吃什麼?」林星野趴在廚房門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灶台上的肉。

  「你爸戰友來,做幾個菜。」母親頭也不抬,手裡的刀切得飛快。

  「幾個戰友?」

  「三個。」

  林星野轉身跑回屋裡,開始翻箱倒櫃找他的小軍裝。那是母親給他做的,平時捨不得穿,只有過年或者重要場合才拿出來。他穿上以後,在鏡子前照了又照,把領口整了又整,確保那顆紅五星別得端端正正。

  林星遙坐在炕上,看著他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問:「你穿這麼整齊幹什麼?」

  「爸爸的戰友來,我要精神一點!」林星野挺起胸脯,「不能給爸爸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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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星遙沒忍住笑了。這個傻子,平時去幼兒園都不願意穿鞋,今天倒知道要「精神一點」了。

  上午九點多,第一撥客人到了。

  敲門聲很重,不是用手指敲的,是用拳頭砸的,「咚咚咚」三下,像是怕屋裡人聽不見。

  父親去開門,林星野跟在後面。

  門一開,一個黑臉大漢站在門口,穿著軍大衣,戴著棉帽,鬍子拉碴的,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老林!過年好!」那人大步跨進來,一把抱住父親,兩隻大手在父親背上拍得「啪啪」響。

  「老趙!進來進來!」父親笑著把他讓進屋。

  老趙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一些的軍人,瘦高個,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和前面那個黑臉大漢形成鮮明對比。他手裡拎著兩瓶酒,進門先喊了一聲「林連長過年好」,然後把酒放在桌上。

  「這是小周,新分到我們連的技術員。」老趙介紹說,「大學生,搞無線電的。」

  父親跟小周握了握手:「歡迎歡迎,坐。」

  老趙一轉身,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林星野。他蹲下來,兩隻大手捏著林星野的臉蛋,左看右看:「這小子,長得像你!濃眉大眼的,是個當兵的料!」

  林星野被他捏得有點疼,但忍著沒吭聲,還硬撐著說了一句:「趙叔叔過年好!」

  老趙哈哈大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給林星野。是一個用子彈殼焊的小坦克,比父親之前做的那個還精緻,炮管還能轉動。

  「自己做的,拿去玩。」

  林星野接過來,眼睛都亮了:「謝謝趙叔叔!」

  老趙又看了看站在炕邊的林星遙,走過來,蹲下來,仔細端詳了她一會兒。

  「這是你閨女?」他回頭問父親。

  「嗯,星遙。」

  老趙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枚子彈殼,已經打磨過的,邊緣光滑,上面刻著幾個字——「平安」。

  「丫頭,這個給你。」他把子彈殼遞過來,「叔叔沒什麼好東西,這個跟著我十幾年了,從朝鮮帶回來的。送給你。」

  林星遙接過來,握在手心裡。子彈殼很輕,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分量。

  「謝謝趙叔叔。」她說。

  老趙站起來,拍了拍手,對父親說:「老林,你有福氣。一兒一女,齊了。」

  父親笑了笑,沒說話,但那笑容里有藏不住的驕傲。

  第三位客人來得晚一些,快十一點才到。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劉,是父親在老部隊的教導員,後來調到了別的單位,好幾年沒見了。

  他進門的時候,林星遙注意到他的左手缺了兩根手指,無名指和小指齊根斷了,只剩三個指頭。他走路也有一點跛,右腿不太靈便。

  但他笑得很爽朗,進門就喊:「老林!想死我了!」

  父親迎上去,兩個人抱在一起,抱了很久才鬆開。

  「老劉,你瘦了。」父親說。

  「你頭髮白了。」老劉說。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母親從廚房出來,跟老劉打招呼:「老劉,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嫂子好!好著呢!」老劉笑著,聲音洪亮,一點不像身上帶著傷的人。

  老劉也給孩子們帶了禮物。給林星野的是一把木頭手槍,用整塊木頭削的,雖然簡單,但握在手裡很趁手。給林星遙的是一本小人書,《雞毛信》的故事,封面有點舊了,但裡面的圖畫還很清晰。

  「丫頭,這本書講的是小英雄的故事,你好好看。」老劉蹲下來,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把書遞給她。

  林星遙接過書,翻了兩頁,抬頭說:「謝謝劉叔叔。」

  老劉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站起來,跟父親他們坐到了一起。

  三個戰友坐定,母親開始上菜。

  紅燒肉、燉雞、炸帶魚、白菜炒木耳、酸菜燉粉條、涼拌黃瓜、炒雞蛋、花生米,擺了滿滿一桌。母親還特意蒸了一鍋白面饅頭,一個個又大又白,冒著熱氣。

  「嫂子手藝真好!」老趙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豎起大拇指。

  老劉倒了一杯酒,端起來,對父親說:「老林,這杯敬你。咱們那批人,活著坐在一起吃頓飯,不容易。」

  父親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仰頭,幹了。

  老趙也端起杯:「我也敬你。老林,當年要不是你把我從溝里拖出來,我這條命就交代在朝鮮了。」

  「別說了。」父親擺擺手,「都是戰友,應該的。」

  老趙不聽,還是把酒幹了,眼眶有點紅。

  小周是年輕人,不太說話,但酒沒少喝,一杯接一杯地敬三位老同志,嘴裡說著「向老前輩學習」。

  林星野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擺弄著那個子彈殼坦克,眼睛卻一直盯著桌上的菜。他想吃,但母親說了,客人先吃,孩子後吃。他咽了咽口水,忍著。

  沈明月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來了,趴在門框上,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喊:「林星遙。」

  林星遙走過去,沈明月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到院子裡。

  「你家好熱鬧,我都不敢進去。」沈明月說。

  「我爸的戰友。」林星遙說。

  「那個黑黑的叔叔好嚇人。」沈明月拍了拍胸口,「他笑起來聲音好大。」

  「他人很好的。」

  沈明月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瓜子,分給林星遙一半,兩個人站在院子裡,一邊嗑瓜子一邊聽屋裡傳來的說笑聲。

  屋裡,幾杯酒下肚,話多起來了。

  老趙說起當年在朝鮮的事:「那一年冬天,零下三十多度,我們的飛機停在機場上,凍得發動不起來。敵人的飛機來了,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它們在天上飛,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喝了一口酒,聲音低下去:「那時候我就想,什麼時候咱們自己也能造出好飛機,不用再受這個窩囊氣。」

  老劉接過話頭:「現在不是有了嗎?咱們自己的殲擊機,雖然還是仿製的,但總比沒有強。」

  「那不夠。」老趙搖頭,「仿製永遠是跟在人家屁股後面。咱們得有自己設計的,比他們好的。」

  父親一直沒有說話,端著酒杯,聽他們說。

  小周推了推眼鏡,開口了:「趙連長說得對。我在學校學的就是無線電,咱們的技術跟國外比,差距至少二十年。但我覺得,只要有人干,這個差距會越來越小。」

  老趙看了他一眼:「小周,你是大學生,以後靠你們了。」

  小周臉紅了:「趙連長別這麼說,我還差得遠。」

  林星遙站在院子裡,把這些話都聽進去了。

  差距二十年。她知道,不止二十年。有些領域,差距是三十年、四十年。但她也知道,這個差距,是靠人一點一點追的。

  父親他們那一代,是用命在拼。她這一代,得用腦子拼。

  屋裡又傳來老趙的大嗓門:「老林,聽說你家閨女聰明得很?三歲就會畫飛機?」

  父親的聲音低低的,聽不太清,大概是在含糊過去。

  老趙不依不饒:「別謙虛!我跟你說,女孩子怎麼了?女孩子也能幹大事!我聽說蘇聯就有女飛行員,開轟炸機的!」

  老劉笑了:「你激動什麼,又不是你閨女。」

  「老林的閨女就是我閨女!」老趙拍著桌子,「以後咱們的飛機,就得靠這幫娃娃!」

  屋裡哄堂大笑。

  林星野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出來了,手裡拿著那個子彈殼坦克,走到林星遙身邊,小聲說:「姐,趙叔叔說話好大聲,震得我耳朵疼。」

  沈明月在旁邊笑:「他說話像打雷。」

  林星野轉頭看她:「明月,你怎麼來了?」

  「我來找林星遙玩。」沈明月說,「你家的客人什麼時候走?」

  「不知道。」林星野聳了聳肩。

  正說著,母親從屋裡探出頭來:「星遙、星野、明月,進來吃飯了。」

  孩子們進屋的時候,桌上的菜已經被大人們吃得差不多了,但母親特意給他們留了一碗紅燒肉和半隻燉雞,放在一邊。

  三個孩子圍著小桌子吃飯,大人們繼續喝酒聊天。

  林星野吃得飛快,紅燒肉一塊接一塊,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沈明月吃得斯文,小口小口的,但也沒少吃。林星遙不緊不慢地吃著,耳朵卻一直豎著,聽著大人們的談話。

  老趙喝多了,話越來越密:「老林,我跟你說,我那個兒子,不聽話,讓他讀書他不讀,整天就知道打架。我回去揍了他一頓,他媽還跟我急。」

  老劉笑:「你兒子隨你,你小時候不也這樣?」

  「我小時候窮,讀不起書。他現在有條件了,還不讀,氣不氣人?」

  父親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還小,慢慢教。」

  老趙嘆了口氣,端起酒杯,又幹了。

  老劉看了看表,說:「差不多了,該走了。下午還要去團部開會。」

  幾個人站起來,穿大衣、戴帽子,準備走。

  老趙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對林星遙說:「丫頭,好好讀書,以後造飛機。叔叔等著坐你造的飛機。」

  林星遙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老趙又看了看林星野:「小子,長大了當兵,叔叔教你打槍。」

  「好!」林星野大聲說。

  老劉跟父親握了手,握了很久,拍了拍父親的肩膀,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小周跟在後面,朝父親敬了個禮,也走了。

  父親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很久沒有動。

  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落在父親的肩頭,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林星遙走到他身邊,站了一會兒,說:「爸,進屋吧,外面冷。」

  父親低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拉著她的手,回了屋。

  屋裡,母親正在收拾碗筷。林星野趴在炕上,擺弄著那個子彈殼坦克,嘴裡嘟囔著什麼。沈明月已經回家了,瓜子殼還留在院子裡,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林星遙坐在炕沿上,把那枚子彈殼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看上面刻的字——「平安」。

  她把它放在枕頭底下,和父親給的那枚軍功章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