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正月初一,拜年

  大年初一的早上,林星遙是被鞭炮聲吵醒的。

  不對,準確地說,是被林星野吵醒的。這小子天不亮就爬起來了,在炕上翻來覆去,像條蟲子似的拱來拱去,嘴裡嘟囔著「拜年拜年」,把被子蹬得亂七八糟。

  「姐,你醒了嗎?」他湊過來,小聲問。

  林星遙沒睜眼。

  「姐——」他又湊近了一點,鼻息噴在她臉上。

  「醒了。」林星遙睜開眼睛,看到林星野那張放大了的臉,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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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起來!今天過年!要去拜年!」林星野拉著她的袖子往上拽。

  母親從外屋探進頭來:「起來了?洗漱吃飯,一會兒去給長輩拜年。」

  林星野第一個衝到臉盆前,把手往涼水裡一伸,激靈了一下,但還是認認真真地洗了臉。林星遙跟在他後面,不緊不慢地洗了手臉,又用梳子把頭髮梳順。

  母親給她扎了兩個小辮子,用紅綢帶系了蝴蝶結。林星野的頭髮太短,扎不了,母親就用手沾水給他抿了抿,把翹起來的頭髮壓下去。

  「好了,精神!」母親端詳了一下兩個孩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早飯是餃子——大年初一吃餃子,寓意「交子」,辭舊迎新。林星野吃了八個,林星遙吃了六個,母親說「六六大順」,父親說「八八大發」,誰也不耽誤。

  吃完飯,父親穿上軍裝,母親換上列寧裝,兩個孩子穿戴整齊,一家四口出了門。

  大院裡已經熱鬧起來了。穿著新衣的孩子們在巷子裡跑來跑去,手裡拿著沒放完的鞭炮,你追我趕。大人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見了面先拱手道一聲「過年好」,然後站住說幾句家常。

  「林連長,過年好啊!」隔壁的王叔叔走過來,拱手作揖。

  「過年好過年好!」父親回禮。

  王叔叔低頭看了看林星遙和林星野,從口袋裡掏出兩個紅紙包,一人塞了一個:「給孩子們的,壓歲錢,別嫌少。」

  林星野接過來,大聲說:「謝謝王叔叔!過年好!」

  王叔叔笑了:「這小子,嘴甜!」

  林星遙也說了聲「謝謝王叔叔」,把紅紙包收進口袋。

  父親帶著一家人先去了大院最裡面的李司令家。李司令是父親的頂頭上司,快六十了,頭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當了一輩子兵的人。

  「老林,過年好!」李司令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到父親進來,笑著招手。

  「李司令過年好!帶孩子們來給您拜年。」父親把林星遙和林星野推到前面。

  林星野站得筆直,像站軍姿一樣,大聲說:「李爺爺過年好!祝李爺爺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李司令哈哈大笑,從茶几上抓了兩把糖,塞到林星野和林星遙手裡:「好孩子,說得好!拿著吃。」

  他又看了看林星遙,問:「你就是那個會畫飛機的丫頭?」

  林星遙點頭:「李爺爺過年好。」

  李司令看了她幾秒,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但眼神里有一種林星遙讀不懂的東西。大概是父親跟他說過什麼。

  從李司令家出來,又去了幾家。父親的老戰友、母親醫院的同事、大院裡住著的老幹部,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拜年。

  林星野的嘴就沒停過,見了人就喊「過年好」,喊得嗓子都啞了。林星遙跟在後面,該喊的時候喊,不該喊的時候就不喊,不搶風頭也不落後。

  走到沈家門口的時候,沈明月正好從裡面跑出來。

  「林星遙!林星野!」她穿著一件嶄新的粉色棉襖,頭上扎了兩個大紅蝴蝶結,臉洗得白白的,嘴唇紅紅的,像年畫上的娃娃,「我等你們好久了!快進來!」

  沈伯母站在門口,笑著說:「老林,嫂子,快進屋坐。」

  父親和母親進了屋,跟沈參謀坐在客廳喝茶聊天。三個孩子鑽進沈明月的房間,把門關上,世界就變成了他們的。

  「你們收了多少壓歲錢了?」沈明月神秘兮兮地問。

  林星野把口袋裡的紅紙包掏出來,數了數:「四個!一共八毛!」

  沈明月也掏出自己的:「我收了六個!一塊二!」

  林星野羨慕地看著她:「你怎麼這麼多?」

  「我三個哥哥都給我寄錢了!」沈明月得意地說,「大哥寄了兩毛,二哥寄了兩毛,三哥寄了兩毛,加上爸媽給的,還有鄰居給的,就多了。」

  林星野轉頭看林星遙:「姐,你收了幾個?」

  「四個。」林星遙說,「和你一樣。」

  林星野平衡了一點,把紅紙包小心翼翼地重新塞進口袋。

  沈明月從柜子里拿出一盒點心,打開,是京八件——酥皮的,上面印著紅字,一看就是從北京帶回來的。

  「我媽說,這是爺爺從北京寄來的,讓我分給你們吃。」沈明月拿起一塊,遞給林星遙,「你先吃。」

  林星遙接過來,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地,裡面的棗泥餡甜甜的,糯糯的,是上輩子記憶里的味道。

  「好吃嗎?」沈明月眼巴巴地看著她。

  「好吃。」林星遙說。

  沈明月又拿起一塊遞給林星野。林星野接過去,一口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好吃!這是什麼?」

  「京八件,北京的點心。」沈明月說。

  「北京的東西真好吃。」林星野又拿了一塊。

  三個人吃著點心,喝著沈伯母泡的茶,坐在炕上聊天。沈明月從枕頭底下翻出一本相冊,翻開給他們看。

  「這是我大哥,當兵了,在南方。」她指著一張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個年輕的軍人,穿著軍裝,站在一列火車前面,笑得很燦爛。

  「這是我二哥,在北京上大學。」另一張照片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站在天安門前,手裡拿著一本書。

  「這是我三哥,在老家陪爺爺奶奶。」第三張照片上,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騎在一頭牛背上,咧著嘴笑。

  林星野看著那張騎牛的照片,羨慕地說:「你三哥還能騎牛?我也想騎。」

  「那有什麼好騎的,牛身上臭。」沈明月撇嘴。

  「我不怕臭!」

  「那等以後我三哥來了,你跟他回老家騎。」

  「好!」林星野高興了。

  林星遙看著那些照片,沒有說話。沈明月的三個哥哥,她都沒見過,但從照片上看,都是很好的人。一個當兵,一個讀書,一個陪老人,各有各的路,但都惦記著這個最小的妹妹。

  難怪沈明月總是笑嘻嘻的。被這麼多人愛著,想不笑都難。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了。

  「明月,有你的信!」沈伯母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個信封。

  沈明月跳下炕,跑過去接過來,看了一眼,臉「唰」地紅了。

  林星野好奇地湊過去:「誰的信?」

  「沒誰。」沈明月把信塞進口袋,背過身去。

  「我都看到了,上面寫的『周正』。」林星野不依不饒。

  沈明月轉過身,瞪了他一眼:「不許看!」

  林星野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但眼神里全是好奇。

  林星遙在旁邊看著,心裡明白了幾分。那個叫周正的男孩,就是沈明月那個娃娃親對象。之前聽沈伯母跟母親聊天時提起過,說是爺爺老戰友的孫子,跟明月同歲,小時候見過一面,後來兩家一直有聯繫。

  看來這個周正,還挺惦記明月的。

  沈明月把信藏好,重新爬上炕,但臉上的紅還沒褪下去。

  「明月,那個周正是誰啊?」林星野小聲問。

  「就……一個朋友。」沈明月低著頭,擺弄著衣角。

  「男的?」

  沈明月沒回答,瞪了他一眼。

  林星野識趣地閉嘴了,但嘴角掛著笑,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林星遙看著這兩個人,一個好奇得要死,一個害羞得要命,忍不住想笑。

  「行了,別問了。」她說,把話題岔開,「明月,你們家什麼時候去給李司令拜年?」

  沈明月鬆了口氣,順著她的話說:「下午去,我爸說上午人多,下午再去。」

  「那咱們下午還能一起玩。」林星野說。

  「嗯。」沈明月點頭。

  快到中午了,父親和母親從客廳出來,喊林星遙和林星野回家。

  「明月,下午見!」林星野揮了揮手。

  「下午見!」沈明月站在門口,沖他們揮手。

  回家的路上,林星野拉著林星遙的手,小聲說:「姐,那個周正,是不是明月的對象?」

  「你從哪兒學的『對象』這個詞?」林星遙看了他一眼。

  「聽我媽說的。」林星野理直氣壯,「我媽說,明月有個娃娃親,對象叫周正。」

  「那你知道了還問。」

  林星野想了想,說:「那個周正,對明月好嗎?」

  「應該好吧。」林星遙說,「不好,明月也不會藏著他的信。」

  林星野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姐,你以後有沒有對象?」

  林星遙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這個問題,她不需要回答。

  中午吃了飯,父親說要帶林星野去給幾個老戰友拜年,不帶林星遙。林星遙樂得清閒,一個人坐在炕上,把那本《空氣動力學基礎》小冊子翻出來看。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書頁上,亮得有些刺眼。她把書舉高了一點,擋住陽光,繼續看。

  看了幾頁,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林星遙!」沈明月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

  林星遙放下書,走到門口。沈明月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個紙風車,風一吹,風車呼呼地轉。

  「你看,我爸給我做的!」沈明月跑過來,把風車舉到她面前。

  紙風車是用紅紙折的,用一枚圖釘固定在一根木棍上,轉起來的時候,紅紅的,像一團火。

  「好看。」林星遙說。

  「你也想要嗎?我爸說可以給你做一個。」

  「不用了,我看你的就行。」

  沈明月在院子裡轉著風車跑了一圈,風車呼呼地轉,她的辮子也飛起來,在風裡甩來甩去。

  林星遙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在陽光下奔跑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大年初一的下午,陽光很好,雪還沒有化,但風已經沒有之前那麼冷了。

  春天,快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