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那天，天還沒亮，院子裡就熱鬧起來了。
林星遙是被鞭炮聲吵醒的。不是那種零星的響動，是噼里啪啦連成一片的炸響，從大院四面八方傳來，像是有人在比賽誰家的鞭炮更響。
「過年了！過年了！」林星野從被窩裡蹦起來，光著腳踩在地上，這次沒喊涼，大概是太興奮了顧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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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從外屋進來，手裡拿著兩套新衣服：「穿上，今天過年，穿新衣裳。」
林星野的那套是藍色的小軍裝，袖口和褲腿都縫了紅邊，領口上還別了一顆紅五星。他穿上以後，站在鏡子前照了又照，把腰挺得直直的，活像一個小戰士。
林星遙的那套是暗紅色碎花棉襖，母親親手做的，領口和袖口都鑲了白色的毛邊，穿在身上暖暖的。她不太習慣這麼鮮艷的顏色，但看到母親眼裡的期待，沒有說什麼。
「姐，你穿這個真好看！」林星野轉過頭來，認真地看了她一眼。
「你穿軍裝也好看。」林星遙說。
林星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巴。
早飯是餃子。母親昨晚就包好了，豬肉白菜餡的，一個個圓鼓鼓的，整整齊齊地擺在蓋簾上。鍋里水開了，母親把餃子下進去，用勺子輕輕推了推，防止粘鍋。
「爸呢？」林星野問。
「去部隊了，早上要開個會，中午回來。」母親說。
林星野「哦」了一聲，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院子裡已經有小孩在放鞭炮了，穿著花花綠綠的新衣服，跑著、喊著、笑著。
「姐，咱們也出去放鞭炮！」
「先吃餃子。」
林星野等不及，跑到灶台邊，踮著腳往鍋里看：「熟了沒有？」
「快了快了，別催。」
餃子端上桌的時候，沈明月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棉襖，頭上扎了兩個紅蝴蝶結，整個人像一朵春天的小花。
「林星遙！新年好！」她一進門就喊，聲音亮得跟鞭炮似的。
「新年好。」林星遙說。
「阿姨新年好！」沈明月又轉向母親，鞠了個躬。
母親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明月真乖，吃餃子了嗎？」
「吃了！我家也包的豬肉白菜餡！」沈明月爬上炕，在林星遙旁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幾顆糖，「給你們，我媽說新年要發糖。」
林星野一把抓過去，剝了一顆塞進嘴裡：「好甜！」
林星遙拿了一顆，沒有吃，放進了口袋裡。
三個人吃完餃子，沈明月拉著林星遙的手說：「走，咱們去看放鞭炮的！大院門口有人在放二踢腳，可響了！」
林星野已經衝出去了，跑得比兔子還快。林星遙被沈明月拉著，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大院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幾個大孩子站在中間，手裡拿著二踢腳，用香點燃引線，然後迅速跑開。「嘭——啪！」二踢腳飛到半空中炸開，聲音大得震耳朵。
沈明月捂著耳朵，躲在林星遙身後，但又忍不住探出頭來看。
「別怕，炸不到你。」林星遙說。
「我知道，但還是有點怕。」沈明月小聲說。
林星野擠到最前面，跟那幾個大孩子站在一起。他手裡也拿著一根二踢腳，用香點了好幾次才點著，引線「呲呲」地冒著火花，他不慌不忙地扔到空地上，轉身跑回來。
「嘭——啪！」
「林星野好厲害！」沈明月喊。
林星野跑回來，臉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清鼻涕，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明月，你敢不敢放？」他問。
沈明月搖頭：「不敢。」
「沒事，我幫你點，你站在遠處看。」
沈明月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林星野拿了一根「竄天猴」，插在雪堆里，點燃引線，跑回來，站在沈明月身邊。
「嗖——」竄天猴飛上了天，在天空中炸開一朵小小的煙花。
沈明月仰著頭看，嘴裡發出「哇」的一聲。
「好看吧？」林星野得意地說。
「好看！」沈明月鼓掌。
林星遙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一個放一個看，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中午，父親回來了。
他穿著軍大衣，帽子上落了一層雪，手裡拎著一大包東西。林星野第一個衝上去，撲進他懷裡：「爸爸！新年好！」
「新年好！」父親把他舉起來轉了一圈，放下，又從包里掏出一個紙包，「給你，這是部隊發的年貨，花生、瓜子、糖果，還有一包凍梨。」
林星野接過紙包，打開一看，眼睛亮了：「這麼多！」
父親又從包里拿出兩個紅紙包，遞給林星遙一個，林星野一個。
「壓歲錢。每人兩毛，別弄丟了。」
兩毛錢在那個年代不算少，夠買好幾根冰棍了。林星野把紅紙包小心翼翼地塞進口袋裡，拍了拍，確保不會掉出來。
「謝謝爸爸！」他喊。
林星遙也說了聲「謝謝爸」，把紅紙包收好。
下午，母親開始準備年夜飯。父親幫忙殺雞、剁肉、洗菜，廚房裡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林星野帶著沈明月在院子裡貼春聯。父親買了兩副春聯，一副貼自家門上，一副貼沈家。沈家還沒貼，沈伯母忙著做飯，就讓沈明月自己貼。
林星野踩在凳子上，舉著春聯，沈明月站在下面指揮：「左邊高點……不對，低一點……往右……好！貼！」
林星野把春聯按在門框上，林星遙遞給他漿糊，他糊上去，用巴掌拍了兩下，拍得結結實實的。
「好了！」他從凳子上跳下來，退後兩步看，「寫的是啥？」
林星遙念：「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
「啥意思？」林星野撓頭。
「就是說，春天來了，祖國到處都是能人。」林星遙用他能聽懂的話解釋。
林星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哦，那挺好的。」
沈明月家的春聯也貼好了，她站在門口念：「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念完以後轉頭問林星遙，「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鞭炮聲中舊的一年過去了，春風把溫暖吹進了酒杯里。」
沈明月笑了：「好詩意。」
傍晚，年夜飯擺上了桌。
母親做了八個菜——紅燒肉、燉雞、炸帶魚、白菜炒木耳、酸菜粉條、涼拌黃瓜、炒雞蛋，還有一條清蒸魚，寓意「年年有餘」。
菜擺滿了整張桌子，熱氣騰騰的，香氣撲鼻。林星野看著那一桌子菜，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媽，可以吃了嗎？」
「等爸爸來了再吃。」
父親從裡屋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在桌前坐下，看了看滿桌子的菜，又看了看母親，說：「辛苦了。」
母親笑了：「吃吧。」
林星野第一個動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好吃！」
沈明月也在林家的年夜飯桌上。她爸媽晚上要去部隊參加聯歡會，就讓她在林家吃。她坐在林星遙旁邊，吃得斯文，但也不慢。
父親端起酒杯——裡面是白酒，母親和林星遙、林星野、沈明月杯子裡是汽水——說：「來，干一杯。祝咱們國家越來越好，祝孩子們平平安安長大。」
「乾杯！」林星野喊得最大聲，舉著杯子差點把汽水灑出來。
大家碰了杯，林星野一口氣把汽水喝完了，打了個嗝。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父親說要去部隊跟戰士們一起守歲，母親收拾碗筷，三個孩子在炕上玩。
林星野拿出白天沒放完的鞭炮，在炕上擺弄。沈明月怕他把炕點著了，把他的鞭炮沒收了，塞到窗台上。
「大晚上的放什麼鞭炮，明天再放。」沈明月說。
林星野不服氣，但也沒說什麼，從口袋裡掏出花生嗑了起來。
沈明月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撲克牌：「咱們打牌吧！」
「我不會。」林星野說。
「我教你。」沈明月把牌攤開，教林星野認大小，「這是三，這是四……這個是王，最大。」
三個人玩「抽王八」。林星野運氣不好，每次都抽到王八，急得抓耳撓腮。沈明月笑得前仰後合，林星遙也忍不住笑了。
玩了幾輪，林星野輸了幾輪，但他不生氣，輸了就嘿嘿笑，說「再來」。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院子裡突然響起了震天的鞭炮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噼里啪啦的，連說話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新年到了！」沈明月喊。
林星野從炕上蹦下來，跑到院子裡，拿著香去點掛在樹上的鞭炮。林星遙站在門口，看著弟弟笨拙地舉著香，夠了好幾次才夠到引線。
引線「呲呲」地燃燒著，林星野轉身就跑，跑了兩步被雪滑了一下，差點摔倒，但穩住了。
「噼里啪啦——」鞭炮炸開了，紅色的紙屑飛得到處都是，落在雪地上，像開了一地的紅花。
沈明月捂著耳朵，躲在林星遙身後，但還是忍不住探出頭來看。
「新年好！」林星野跑回來，臉凍得通紅，但笑得開心極了。
「新年好。」林星遙說。
「新年好！」沈明月也說。
三個孩子站在院子裡，看著漫天的煙火，聽著滿院的鞭炮聲，誰都沒有說話。
遠處，有人在喊「過年好」，有人在笑，有孩子在追著跑。
老槐樹上掛著一盞紅燈籠，是父親下午掛上去的，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照著院子裡的雪地，紅彤彤的，暖融融的。
林星遙抬頭看了看天。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枚軍功章。銅已經變得溫熱了。
新的一年。
1958年到了。
她四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