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門徹底粉碎消失,化作飛舞的灰白雪片,落在拜倫身上。
銀月,黑月,紅月,三道月影交相輝映,像是一同為拜倫披上了國王的神袍。
與此同時,死亡騎士的身影也徹底融化。
那一團威壓十足,凌駕於生命之上的黑暗,此刻如同被烈火烤炙的蠟燭一樣,扭曲流淌,溶解成一灘濃郁的靈性。
賢者之石已經融化為拜倫的血液,為他提供著源源不斷的豐盈靈性。
此時此刻,死亡與重生,末日與奇蹟,都變做了書寫拜倫命運的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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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倫感受著這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如同遙遠廣闊的山脈,將世間所有的死亡與靈魂都與他自身的力量連接。
可儘管如此,拜倫的雙眼裡也並沒有任何因為獲得偉力而展露出的驕狂。
相反,他的雙眼此刻顯得無比平靜與悲傷。
在他短暫感受死亡權柄的時刻,他的靈魂也與這座城市裡不斷犧牲的那些人們的生命相連。
這是他不願見證的死亡。
在徹底復活,獵殺烏利亞與穢血悲母之前,拜倫知道自己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剛才閱讀老拜倫記憶的瞬間,拜倫就已經做出了這個決定,他知道自己會做出與老拜倫一樣的選擇。
死亡的追獵也不會就此停止,屬於靈魂的權柄永遠也不會因此而消失。
即便老拜倫做出了如此充足的準備,為拜倫的成長和熔鑄賢者之石,拖延了足夠的時間。
死亡還是在臨近戰鬥爆發前找上了拜倫,就在那家四季莊園的餐廳里。
如果不是死亡也參與了烏利亞的計劃,想要以拜倫為容器進行降臨,恐怕拜倫在那時候就會被死亡抹殺了。
這次戰鬥後,死亡的權柄或許會暫時陷入沉睡。
可等它醒過來的那一天,它必然會再次找上門。
到那時候,如果還是有人記得拜倫,記得與他相關的一切,死亡便能循著這些記憶的絲線,繼續開始布置屬於它的計劃。
這就是老拜倫當初的選擇,也是他想要告訴拜倫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的原因。
為了拜倫所愛的人,為了這座城市能夠少受一些苦難與災厄。
拜倫也將會用腳下這個天使之結的印記,完成最後一次剝離儀式。
只是這一次,他要抹除的是所有與他有關的記憶。 至少他要讓死亡難以再找到指認他的錨點。
《狩魔筆記》在此刻也給出了對應的提示:
【剝離儀式的力量能夠逃過死亡的注視,但無法躲避命運的觀測。】
【接受銀月祝福之人,接受魔女力量之人,仍會記得我的存在。】
拜倫當然理解筆記的意思,這意味著這場剝離儀式結束後,魔女們仍會記得他,阿麗安也是如此。
這恐怕也意味著,那位蘿拉學姐也會記得與拜倫有關的事情。
但在剩下的人眼中,拜倫只是一個從未出現過的陌生人。
即便是銀月教會的大祭司,也不會記得拜倫的存在。
這座城市,這個國家,將會把拜倫徹底遺忘。
這雖然聽上去殘忍,卻是唯一能讓拜倫脫離危險,獨自踏上狩魔之路的方法。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命運與銀月女神的寬恕。
至少以後的狩魔日子裡,還有阿麗安陪伴在他的身旁。 拜倫看著腳下開始消散的印記,打出清脆的響指。
靈性的火花閃爍一瞬,轉瞬即逝,如同拜倫最後的嘆息。
與之前大費周章布置剝離儀式不同,此刻的拜倫擁有絕對的力量,舉行這種級別的儀式十分輕鬆。
響指過後,蒼白的線條開始散去,逃離這灰暗的空間。
整個故事就像是一場完美的輪迴,通過靈魂的犧牲與筆記的繼承,完成了起點與終點的匯合。
從此,世界便遺忘了拜倫·威克的存在。
拜倫的身體開始變輕,那團屬於死亡騎士的黑暗,也跟隨著他向上飄去的身體,離開了這片灰暗的空間,回到了銀繭之中。
溫暖的銀繭之中無比寂靜,只有洶湧的河水在外面輕輕沖刷著表面。
阿麗安默默擦著眼淚,依舊緊緊抱著拜倫的身體,試圖用自己的靈性包裹著他,以為這樣就能逐漸喚醒拜倫。
拜倫緩緩睜開眼睛,他輕輕抬起手,捧起阿麗安的側臉:
「你……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你……你是小拜倫呀!太好了,小拜倫,你沒有死!」 阿麗安全身一顫,抬起那張滿是淚痕的臉,大顆大顆的淚珠砸落下來。
阿麗安緊緊抱著拜倫的身體,卻感受到拜倫也在輕輕發抖:
「小拜倫?」
阿麗安本以為這是拜倫通過賢者之石復活後,產生了某種不適的副作用。
但實際上,此刻的拜倫正在感受著體內的力量不斷翻湧,已經快要到了承受的極限。
他急需一個釋放的空間。
留給拜倫的時間並不多,只有短短3分鐘。
拜倫沒有向阿麗安解釋太多,他輕輕鬆開阿麗安,只是叮囑她要帶著銀繭回到河岸,儘量找一個安全的遠離戰場的地方,用銀繭保護好自己的身體。
現在的拜倫需要離開自己的身體,完成最後的降臨。
話音落下,拜倫的意識就漸漸化作一團黑霧,從銀繭的縫隙向著冰河逸散著。
阿麗安有些不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她剛想去伸手抓住那團黑霧,卻只觸碰到了屬於死亡的冰冷。
「小拜倫,你要去做什麼?」 拜倫的聲音在河床深處迴蕩:
「去狩魔。」
……
冰河之上,戰鬥仍在繼續。
整個蘭頓都遭受了黑暗的侵蝕,漫天的陰雲籠罩著大地,像是諸位神明也不忍直視發生在這裡的災難。
蘭頓大橋的橋墩和支柱已經徹底被花骸的莖蔓與那些洶湧的黑焦油腐蝕殆盡,現在仍在不停的劇烈晃動。
橋頭和橋尾的退路也被惡魔的殘影堵死,橋上的眾人如同籠中困獸,只能待在原地等待命運的審判,死亡的到來。
蘭頓大橋現在唯一沒有徹底墜毀的原因,就是拜倫留下的那些樹海根莖,還在苦苦支撐著。
而現在,隨著拜倫墜入冰河,那些失去靈性連接的樹根也開始變得枯朽,中部的位置出現了裂痕。
一面是搖搖欲墜的眾生,一面是那些還在與烏利亞和混血穢血悲母戰鬥的超凡者們。
穢血悲母不斷生長的臍帶,繼續朝著河岸的方向延伸。
除了給那些幾乎不死的惡魔提供源源不斷的靈性與養料,褻瀆神明的血肉也在不斷復原,瞬間就將那些被吞噬的超凡者轉化為更為純粹的惡魔。 至高聖廷的聖座頌唱著繁複的咒言詩章,普照大地的聖光沿著銀月女神的裙擺源源流淌,湧向冰河之上不斷蠕動的穢血悲母。
那些聖光依照咒言的指示,分別伸向八個方向,開始朝著母神龐大的身軀收緊。
璀璨的光環化作金色的枷鎖,束縛著母神的喉嚨與臍帶,試圖將她控制在原地。
然而,穢血悲母只是發出了更加悲慘的哀鳴,漆黑的淚水不斷流淌著。
眼看穢血悲母的身影就要被控制在弗林河的中央,就快要在眾人的攻擊下,隨著破裂的冰河下沉。
而此刻,附著在穢血悲母背後的烏利亞,如同想要保護母親的嬰兒,突然釋放出了更多爆炸的黑色球體。
被束縛著的母神繼續掙扎,大祭司再次釋放靈性,布置術陣,引爆了雲層中的雷霆。
電閃雷鳴之間,那些束縛著穢血悲母的枷鎖,在烏利亞的攻擊下開始逐漸崩裂。
解脫的母神發出了哀鳴的風暴,那些悽慘的哭聲深入骨髓,扭曲著靈性的涌動。
周圍所有聽到哭聲的人,無論是超凡者還是普通人,都受到了精神污染,陷入了深深的絕望。
超凡者們跪倒在地上,就連重新積蓄靈性的力氣都沒有。
更不用說那些被困在橋上的人,他們連呼救的意願都捨棄了,顯然已經接受了死亡的事實。 此時此刻,【銀月女神的裙擺】都開始變得黯淡無光。
黑暗降臨的世界,只剩下雷霆作響,以及母神無盡的慟哭。
穢血悲母散布的絕望,很快就席捲了河岸與城市,一時間整個蘭頓真的陷入了最終的末日。
只是與此同時,周圍的人們似乎也漸漸遺忘了,不久前落入冰河的那個少年的身影,仿佛受到影響的記憶也被抹除了一部分。
萬籟俱寂之際,大祭司釋放的一道雷霆再次落下。
這次攻擊原本應該與以往一樣,被穢血悲母的血盆大口吞噬。
只是這一次,那道爆裂的雷霆打在堅硬的黑色冰河上,卻引發了更大的爆炸,如同一道審判的威光降臨於蘭頓。
冰河中央突然爆裂開來,這一聲點燃靈性的爆炸,引起了穢血悲母的注意。
烏利亞伸長著扭曲的脖頸,眺望著河面中央。
這聲爆炸過後,破裂的冰面湧起黑色的洪流,如同噴泉一樣,向上不斷潑灑著。
一輪明月就這樣從爆鳴的洪流中緩緩升起。
只是仔細看去,人們才發現那並不是銀月,而是一柄鋒利的閃爍著輝光的鐮刃。 黑色駿馬的馬蹄踏碎冰面,蓬勃的馬鬃如同燃燒的黑焰。
整個冬天的寒風都跟著這場席捲而來的風暴,一同咆哮。
黑馬的銀色瞳孔憤怒而猙獰,就連呼出的熱氣都裹挾著磅礴的靈性。
而真正讓眾人畏懼的,是此刻坐在馬背上的那個身影。
漆黑的騎士鎧甲泛著金屬的光澤,用精心雕刻的金色裂紋點綴著。
肩甲層疊,胸甲堅硬,身後的披風也隨風飄揚,仿佛這身鎧甲就是騎士與生俱來的肌膚。
騎士的頭盔面甲只露出一道微小的縫隙,裡面則是深不見底的漆黑。
正是在那團漆黑里,寄居著拜倫降臨於死亡騎士的靈魂。
此刻的拜倫手握著那根熟悉的黑檀木手杖,只是那根經過死亡洗禮的手杖,已經延伸拉長為一根細杆,杖身刻滿紋路,而銀月的投影凝聚成的刀刃,則作為了死神鐮刀的鋒刃。
冰河的中央,黑色的潮汐風暴仍在不斷咆哮。
靠在穢血悲母背部的烏利亞揚起扭曲的頭顱,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狂笑:
「死亡,如約而至!」 在烏利亞看來,死亡已經履行了諾言,完成了由他開啟的降臨儀式。
這不僅意味著拜倫這個難纏的敵人終於死亡,也意味著蘭頓被死亡與飢餓毀滅的結局,已經無法改寫。
烏利亞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那道從冰河中升起的漆黑身影。
在他的劇本中,死亡騎士的降臨,也將會成為這場儀式的最後落筆。
然而下一秒,烏利亞的笑聲便卡在了喉嚨里,變成沙啞而嗚咽的疑惑。
只見那匹漆黑的駿馬踏碎著弗林河的冰面,帶著漆黑的靈性風暴,一雙銀色的瞳孔緊緊鎖定了穢血悲母的龐大身軀。
馬蹄揚起,開始衝鋒,朝著母神的方向踏去。
「什麼?」烏利亞剛才的扭曲笑容凝固在臉上。
在場的眾人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以為是烏利亞又召喚出一個強大的惡魔。
然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只不過,這隻惡魔生來就是為了狩魔而存在。
黑馬的蹄子踏在虛空的漆黑漣漪上,一路碾碎著那些奔涌的碎冰與焦油,衝鋒的軌跡筆直而迅速。 穢血悲母也在此刻感受到了靈性層面的威脅,她腹部的血盆大口緩慢的張合著,潮濕的血肉中發出貪婪的吞咽聲。
周遭百米的範圍,都會成為她舉行饗宴的餐盤。
那些被教會的超凡者釋放的雷霆與聖光,都已經被她吞噬,更有數不清的居民被她吃掉。
眼前只不過是一隻騎著黑馬的騎士而已。
血盆大口迎接著衝鋒的黑馬,那些密密麻麻的尖牙就快要合攏,徹底咬住了騎士的鎧甲與那柄鐮刀。
然而下一秒,血肉的內側就被瞬間剖開了。
銀月的鐮刃安靜的划過,那足以吞噬雷霆的血盆大口,沿著中線的方向撕裂開一道貫穿的傷口,漆黑的焦油瞬間從中噴涌而出,卻始終也止不住。
母神的血肉不斷蠕動著,試圖仿照以前那樣重新匯聚養料,填補傷口。
然而她所做的任何嘗試都是徒勞。
斷口處只剩下了死亡般的寂靜,數根臍帶被斬落,血肉的傷口遲遲無法癒合。
烏利亞此刻就趴在母神的背部,瞳孔皺縮。
黑山羊的陰影,也在此刻從騎士奔騰的馬蹄下開始鋪開,如同湧起的黑色浪潮,瞬間便漫過了整條弗林河。 與此同時,河岸附近的所有影子都立了起來,那些影子連成千米的鎖鏈,組成了迎接死亡騎士到來的歡迎通道。
灰白的臍帶還在不斷噴涌著焦油,試圖纏繞上騎士的雙腿,卻被拜倫輕輕揮動的鐮刀直接攪碎。
穢血悲母發出了慟哭,她的淚水如傾盆大雨落下,砸在騎士的鎧甲上,卻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只是濺起了一縷縷升騰的白煙。
母神所釋放的所有污染與哭聲,都被三道環繞在騎士周遭的月影給阻擋在外。
那些足以讓超凡者們跪地求饒的哀鳴落在拜倫的耳中,只是無關緊要的遺言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