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倫體內的靈性轉瞬即逝,樹海的根莖已經與他切斷了聯繫。
然而下一瞬間,懸在半空中的拜倫突然感到胸口收緊,無比冰涼。
一根灰白色的手指,就這樣毫無阻礙地從後方貫穿了他的心臟。
沒有任何物理層面的阻力,就像是用手指輕輕點在水面上一樣,直到拜倫低下頭,他才看到死亡騎士的虛影正貼在自己的身上。
死亡的降臨,就此開始。
剛才用盡全身靈性,支撐起那些粗壯的樹幹,此刻的拜倫已經精疲力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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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大橋之下,穢血悲母的哀嚎與大祭司釋放的微光還在互相對峙。
【銀月女神的裙擺】鋪就一片銀白色的星河,一次次推開那浪潮般的漆黑焦油。
結局似乎已經註定。
只有拜倫自己知道,是他這邊先倒下了。
拜倫沒有去管身上的傷口,他第一時間催動了【三重月輪的聖唱】。
銀月的投影與他的靈魂深處相互融合,三輪月影形成的屏障,勉強將快要潰散的意識聚攏在一起。 死亡所代表的力量,順著那根灰白的手指不斷滲入拜倫的體內,污染著他的靈魂。
影子裡的黑山羊發出低沉的嗚咽,試圖將拜倫的身影重新拖回到死亡的邊緣。
拜倫清楚自己撐不了多久,眼前的景象開始一點點脫落,無數畫面閃過,像是在回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發生的一切。
遠處的戰鬥還在進行,拜倫的身體突然失去了控制,連接著他的影子與繭絲也隨之崩裂。
冷風颳過他的耳邊,龐大的蘭頓大橋與徹夜的黑暗在視線中不斷縮小模糊。
拜倫就像是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飛鳥,直直地落向弗林河漆黑的河面。
河岸上的眾人見到這一幕,同樣爆發出一陣陣絕望的呼喊。
西蒙與艾琳拼盡全力奔向河邊,試圖用術式接住拜倫。
但一切發生的太快,死亡的巨力衝破了所有術式的枷鎖,死死扼住拜倫的喉嚨,將他按入污黑的冰河中。
唯一跟著那下墜的身影一同奔赴死亡的,便是阿麗安。
她連一秒的猶豫都沒有,便縱身一躍,帶著銀白的繭絲散作一片銀光,與拜倫一起墜入河中。
漆黑的弗林河就這樣濺起一片水花,很快便恢復了平靜,仿佛拜倫的死,也只是今晚無數犧牲的一次。 冰河之下是另一個世界。
濃郁的靈性霧場,在經過本源惡魔的洗禮後變得更加純粹。
對於低環的超凡者來說,僅僅只是沒入河中,都可能被這磅礴的靈性衝擊到靈性失控。
拜倫掙扎著想要上浮,可是力氣與靈性都已全部耗盡,他只能無助地望著自己距離河面越來越遠。
更糟糕的是,那些褻瀆神明的污染像是觸手一樣,一點點纏上他的四肢,將他不停地向著河底繼續拽去。
冰冷的河水灌入鼻腔與肺部,氣泡從嘴角溢出,像是拜倫訴說的遺言,不斷上升。
阿麗安拼命地向下游著,終於在渾濁的河床找到了拜倫。
銀白的繭絲不斷抽出,緊緊摟住拜倫的腰,試圖將他向上推去。
可是死亡的手掌就這樣深深按住拜倫,迫使他更進一步接近死亡本身。
阿麗安見狀,只好快速消耗著靈性編織出大量堅實的繭絲,在兩人的周圍一圈圈快速纏繞著,漸漸編織出一枚橢圓形的繭衣。
銀繭閉合的瞬間,外面的污染被一點點隔絕,冰冷的水流也不再洶湧,安靜的繭內只剩下兩人急促的呼吸聲。
阿麗安拼命地呼喊著拜倫的名字。 拜倫的意識愈發模糊,瞳孔渙散。
在靈性失控與侵蝕污染的雙重作用下,他脖頸處的血管開始發黑,在皮下緩緩蠕動著。
阿麗安還不死心,伸出手擁抱著拜倫,試圖將自己體內的全部靈性輸送進去。
這一次,拜倫的手指終於微微抽動了。
他攥緊手裡的那顆緋紅的賢者之石,將【銀月的詠唱】投影化作治療的力量灌進全身。
銀白色的微光在繭衣里亮起,照亮兩人的臉龐。
儘管如此,拜倫的心跳越來越快,他感受到那股失控的污染,就要壓制不住了。
宣告死亡的鐘擺再一次擺動,拜倫此刻才意識到,自己便是那個完美的容器。
這就是烏利亞想要的結果。
只要死亡與飢餓同時降臨,就再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止這片大地陷入末日的絕望了。
拜倫緩緩睜開眼,在銀白的微光中注視著阿麗安,少女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微微張嘴,呼喚著拜倫。
緋紅與銀白的兩重光澤在繭內旋轉交疊,如同兩顆墜入深淵的星辰。 弗林河的深處一片死寂,銀繭外的繭絲還在不斷旋轉,抵擋著那些伸來的觸手。
拜倫的意識忽明忽暗,他感覺自己仿佛能穿透繭衣,望見河面上閃過的輝光。
隨著最後一絲靈性注入賢者之石,那顆緋紅的石頭終於開始發燙,如同被拜倫攥在手中的心臟搏動起來。
「阿麗安,你走吧。
你不該留在這裡.……」
「阿麗安哪也不去!」
阿麗安的聲音帶著些哭腔,抱緊了拜倫有些冰涼的身體。
拜倫望著那閃爍的紅光,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得很輕,傷口處的所有疼痛都消失了,就連阿麗安呼喊他的聲音也在逐漸遠去。
這就是死亡的感覺。
拜倫的雙眼徹底閉上,阿麗安的手指死死扣在拜倫後背的衣料上,壓抑的啜泣終於變成了嚎啕大哭。
【第五紀1837年12月7日,我死了。】
【完美的賢者之石,將重新鍛造歷經磨難的靈魂。】 《狩魔筆記》的書頁上默默記錄著文字。
當拜倫再次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完全黑暗的空間中,沒有河水,也沒有阿麗安的存在。
周圍寂靜得可怕,拜倫幾乎能聽見自己血管流動的聲響。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那個被貫穿的傷口已經被填滿了,靈性依舊在體內流淌著,如同一條解凍的冰河。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顆紅色的賢者之石正處於半融化的狀態,表面布滿裂紋。
最重要的是,拜倫的腳下多了一枚印記。
那是一個巨大的白色的天使之結,三瓣紋路的中央,正好在自己的腳下,緩慢地流轉著輝光。
拜倫還沒來得及檢查,便聽到一聲低喘。
一匹黑色的野馬,載著一位穿著黑色斗篷的身影,站在他的身旁。
那個身影遮蔽了面容與上半身的形狀,附著堅甲的手握著韁繩,端坐在馬上。
黑馬呼出的氣體凝結成一團黑霧漸漸散開。
死亡騎士並沒有直接逼近拜倫,他只是安靜地騎著馬,以拜倫為圓心,一圈圈緩慢地踱步,像是劊子手在行刑前享受著受刑者的悲嘆。 拜倫注意到死亡騎士的手裡並沒有握緊鐮刀,反倒是對方的視線,似乎很在意拜倫手中的黑檀木手杖。
拜倫收回腳,一切又恢復了原樣。
站在原地的他終於理解了這一切。
自己現在的狀態就像是卡了一個bug。
他並沒有真正的死去,所以也沒有真正的復活。
如果拜倫現在就離開天使之結,便會觸發賢者之石的復活機制,但與此同時,天使之結殘留的力量也會壓制著他的靈魂。
此刻的拜倫與死亡騎士,就像是站在天使之結的天平上,接受著審判。
賢者之石融化的部分正在一點點滲入腳下的印記,天平也正在往拜倫死去的那一側,不斷增加砝碼。
降臨儀式是註定要舉行的。
而拜倫的位格遠遠低於身為本源惡魔的死亡騎士。
靈視中的死亡騎士如同靈性凝結成的實體,深不見底。 而拜倫本身的靈性,現在已經是快要熄滅的燭火。
如果這場儀式以死亡騎士降臨於拜倫而收尾,到那時,拜倫的靈魂與肉身也會徹底毀滅。
但拜倫也很清楚,一直留在這片空間裡,留在天使之結的範圍內也無濟於事。
時間一點點流逝,等到賢者之石徹底融化,死亡的腳步,也會朝自己逼近。
就在拜倫思索出路的時候,那扇黑門就像是憑空出現在拜倫的記憶里一樣,忽然立在了他的身後。
拜倫回過頭,看見了黑門的輪廓。
此刻的它,比之前任何一次出現時都更加真實可感。
黑門的門框雕刻著漆黑的花紋,與筆記里的永恆書頁一模一樣。
金色的門把手則顯露出與黑檀木手杖杖身裸露的金色花紋一致的色彩。
那扇門就這樣安靜地立在灰暗的空間裡,仿佛一直都在那裡。
拜倫盯著門面,沉默了許久。
死亡的倒計時還在繼續,但魔女的警告也迴蕩在耳邊。 拜倫積蓄起靈性,最終還是做出了選擇。
如果他終將推開這扇黑門,那麼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就算註定會失敗,他也要殺了烏利亞,殺了穢血悲母。
拜倫的手握住門把手,那觸感就像是溫熱的活物。
門軸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就在拜倫開門的瞬間,死亡騎士的腳步也立刻停止了,那匹黑馬第一次向後退了半步,斗篷下的視線也低了下去,似乎連死亡本身都在忌憚這扇黑門。
拜倫沒有回頭,只是將整個身體沒入了門後的黑暗中。
永恆書頁漂浮在空中,投下斑駁繁雜的花紋映照在拜倫的身上,如同命運的烙印。
拜倫在這個過程中,望見筆記的書頁一頁頁翻過。
【靈知】【血源】【魔術】,三條路徑的力量在書頁中不斷流轉,如同三條並行的河流往復奔涌著。
最終,筆記的書頁停在了屬於【苦修】的那一頁。
【苦修】的力量,在拜倫的死亡下被漸漸撬動。 拜倫沒入黑門之後,便站在了一片灰白的大地上。
天空是斑斕的色彩,沒有任何參照物,遠處的廢墟剩下幾堵斷牆,像是發生過什麼災難後留下的殘骸。
拜倫環顧四周,雖然這裡的景象十分迷幻,卻與他所經歷過的夢境不同。
廢墟的後方站著三個人影。
最前面的男人渾身都是血跡,深棕色的大衣被撕成碎條,單膝跪在地上,一手撐著地面,一手攥拳。
他的身後是一個女人,臉上都是灰塵,碎發遮在半邊臉龐。
再往後則是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蹲在牆邊,一側的鏡片粉碎,正在地上書寫著什麼。
這三人便是老拜倫、莎朗與喬伊斯。
拜倫走上前試圖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僅如此,那三個人就仿佛沒有看見他一樣,依舊注視著前方。
直到風吹過的沙石穿透拜倫半透明的身體,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才發現自己就像是幽靈一樣,充當了一個旁觀者。
戰鬥在一瞬間打響,廢墟的底下傳來巨大的轟鳴,大地震顫,沙石墜落。 一個邪惡扭曲的存在破土而出,它如同從地底擠出來的一團爛泥,沒有固定的形狀,只有濃稠的黑霧將它不斷纏繞。
那就是死亡騎士附身在惡魔的軀殼裡。
三人爆發的靈光同時亮起,他們使用著各自的術式,與那團邪惡絞殺在一起。
戰鬥的織網被撕扯又重組,眼前的廢墟不斷變化著,拜倫所觀測到的景象就像是被加速了一樣,一切都發生得很快。
轉瞬之間,三位超凡者就身負重傷。
莎朗的衣服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噴涌。喬伊斯更是折斷了腿,倒在地上。
老拜倫的骨頭被擰斷,鮮血不斷順著指尖滴落,他的呼吸越來越重,每一次對抗黑霧都在向後退去。
終於,老拜倫喚出了那本《狩魔筆記》。
拜倫的靈視能觀測到老拜倫體內殘存的靈性不多了。
只見老拜倫催動了某種強大的術式,不顧莎朗和喬伊斯的勸阻,便把二人送出了這個世界。
升起的光柱亮起,又再度熄滅,灰白的大地上只剩下老拜倫一人還在戰鬥。
老拜倫背對著拜倫擦掉嘴角的血,半跪在地上,一邊與那團邪惡纏鬥,一邊在地上刻印著什麼。 拜倫走近一看,那是天使之結的符號。
拜倫忽然明白了,這便是三年前發生的情景。
當年老拜倫三人已經與死亡的化身有過交手,老拜倫犧牲自己,留下來為其他兩人殿後。
他用筆記的力量獨自對抗著死亡,但依然處於弱勢。
黑霧纏上老拜倫的腳踝,一次次將他撲倒,撕扯著他的血肉。
等到天使之結的印記終於完成,老拜倫也瀕臨死亡。
他跪在血池中央,呼吸遲緩。
老拜倫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離開這裡。
半空中纏繞的靈性絲線里,拜倫望見了老拜倫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湧來。
這是剝離儀式的力量。
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老拜倫正是想用這種讓世人遺忘的方式,讓莎朗與喬伊斯躲過死亡的追獵。
只要徹底遺忘這段往事,死亡就難以再次找上他們。 大地上不斷出現的灰色影子一點點變淡,仿佛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也就是在這時,老拜倫的視線突然對上了拜倫。
隔著錯位的時空,隔著生與死的界限,兩道狩魔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同為《狩魔筆記》持有者的他們,在此刻相遇了。
兩人的記憶也在剝離儀式的作用下,就此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