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紀1837年12月17日,我遭遇了邪孽降生的「穢血悲母」。】
【死亡與飢餓交織,不幸與災厄降臨於這片大地。】
僅僅是用餘光感受眼前這隻龐大而醜陋的惡魔,拜倫就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靈性浪潮,死死壓在自己的心臟。
弗林河冰面上的黑色印記如同一塊被扯裂的胎膜,孕育出了被邪惡侵蝕的大地母神。
女人形象的巨大惡魔伸出濕漉漉的手掌,緩緩按壓在冰河之上。
漆黑的焦油像是母親的乳汁一般,從母神灰白褶皺的肌膚上猙獰地流淌著,浸染了周圍河岸的土地。
那些原本還在與教會超凡者纏鬥的花骸惡魔,像是受到了母親的召喚一樣,紛紛奔赴河岸邊緣,貪婪地吮吸著母親的汁液。
裙擺般的臍帶一根根伸出,不僅伸向了那些畸變的惡魔,還有正在逃命的普通人。
褻瀆的母神,雙眼緊閉,被污黑的焦油覆蓋,仿佛不願直視面前的生靈。
拜倫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圍的靈性霧場以及數名超凡者的靈性,正在被那些血肉模糊的臍帶吸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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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烏利亞真正要降臨的存在。
穢血悲母看似行動緩慢,但隨著靈性的吸食程度增加,她身上覆蓋的焦油也顯露出更為耀眼的光澤。 臨近的幾名教會的超凡者在地表刻印下術式的圓環,一圈圈蔓延,迸發出銀輝投向母神。
然而,更加壓抑的黑暗隨著穢血悲母抬手又落手降臨,那幾個超凡者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手掌掃過的黑暗徹底抹除,只剩下描摹了一半的鍊金陣列開始消散。
這是「飢餓」的力量。
拜倫雖然沒有親眼見過名為「飢餓」的騎士是什麼樣的姿態,但顯然它能吞噬萬物的力量連教會都無法阻止。
穢血悲母的誕生還雜糅了「死亡」的預兆和烏利亞的污染,她的存在甚至在本源惡魔的隊列里也屬於絕對的畸形。
這是真正褻瀆諸神的存在。
從弗林河中央蔓延而去的那片黑暗已經涌到了河岸上方,沖向了蘭頓大橋,幾乎將小半個城區都吞了進去。
這片濃郁的黑暗雖然不會直接抹殺那些無辜的居民,但侵蝕的力量對普通人而言,也是一種慢性死亡。
原本還勉強亮著的路燈也被一盞盞掐滅,就連遠處聖帕里斯大教堂的尖頂都在黑夜的壓制下,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淡金色的電弧在大祭司的指尖跳動著。
雷光從掌心亮起,向著空中引去。
只是那道雷霆從天而降,引向穢血悲母的時候,沒有釋放出全部力量,就被惡魔腹部的血盆大口給一口吃掉了。 望見這一幕,大祭司的表情雖然依舊平靜,但是額角還是滲出了一層汗水。
在這片絕望的黑暗中,連雷霆的輝光都難以施展,更不要說銀月女神的注視了。
就像老拜倫之前所擔憂的那樣,進入和平時期的教會雖然依舊持有著強大的遺物和術士力量,可是這種近乎末日的災厄降臨時,眾人還是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與花費大量心血和時間策劃這一切的烏利亞不同,教會的超凡者們也只能儘可能地釋放自己的力量。
大祭司沒有遲疑,抬手舉起了那件【銀月女神的裙擺】。
銀白色的無瑕綢緞從他的袖口裡一層疊著一層湧出,向著四面八方鋪展開來,如同流淌的月河,覆蓋在河岸與斷橋之上。
裙擺所過之處,濃郁的黑暗受到了阻礙,在撞向裙擺的瞬間,便發出了爆炸的轟鳴。兩股力量的洪流交纏在一起,暫時將逼近的黑暗擋在了外面,沒有讓它進一步擴散,把戰局控制在了蘭頓大橋與弗林河周圍。
夜巡局的警員們來到了河岸附近,舉著手裡的警棍和槍枝,望著這種末日般的景象與那無法直視的惡魔,一個個僵在原地。
眾人的視線並沒有因為污穢的形象而陷入失明,理智也沒有徹底淪陷,這些全都歸功於懸空在河岸上空的那一輪銀月,將方圓百米的地方照得如同白晝。
借用著銀月女神權柄的投影,拜倫現在也持續消耗著靈性,勉強靠著完美的賢者之石所給予的幫助進行輸出。
狩獵穢血悲母,最關鍵的便是那能夠侵蝕心智與肉身的黑暗。
拜倫從書中取出【耀陽之證】,那件遺物雖然被純淨光輝包裹著,可此刻面臨那濃郁的黑暗,也顯得有些黯淡無光。 銀月在上方高懸,金色的太陽則凝聚在拜倫的掌心,亮起能夠淨化污染的輝光。
金色的波光一圈圈盪開,以拜倫為圓心撐起一片片璀璨的光環。
純淨光輝照耀的地方,黑色的污染被強行洗淨,滾入冰河之中,發出嘶啞的鳴響。
河岸邊那些失魂落魄的居民,面對著這太陽般的輝光也漸漸清醒過來,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他們就像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噩夢,此刻才終於意識到世界還沒有徹底毀滅。
一時間,教會裡的那些超凡者們看到這一幕,也重新燃起了鬥志。
這其中也有西蒙與艾琳的身影,他們也在竭盡全力用自己的術式戰鬥著,開始一個個解決那些被母神增強過的惡魔。
祈禱的頌詞重新響起,穢血悲母的哭聲不斷壓低,試圖突破教會的洗禮。
銀色與金色的兩道光輝交疊在一起,也照亮了穢血悲母鋪設的臍帶橋樑。
拜倫一手撐著黑檀木手杖,一手緊握著【耀陽之證】,帶動著他身上所有能淨化污染的術式,一同朝著穢血悲母衝去。
那些蠕動的臍帶伸出更多的血肉觸手,噴涌著黑焦油,試圖纏繞住拜倫的雙腿,將他拖進冰河之中。
然而,穢血悲母沒有注意到的是,拜倫的雙腳根本沒有踏在臍帶之上,而是沿著黑山羊躍出的陰影,奔跑在半空中。 不僅如此,拜倫用影子延伸出的黑鎖纏繞住母神垂下的臍帶,狠狠一拽,抽斷了數根血柱。
與此同時,黑山羊也發出低沉的長鳴,周圍污染的黑暗像是聽到了召喚一樣,朝著拜倫的身影涌去。
那對尖銳的羊角在徹骨的黑夜裡,泛著幽深的光澤,像是兩把死神的鐮刀。
穢血悲母的身軀依舊承受著數十名超凡者的攻擊,不禁發出一聲聲讓人耳膜震碎的嘶吼。
純淨光輝的光環抵在穢血悲母的腹部,母神痛苦地揚起灰白的手掌,伸向拜倫,試圖將他抹除。
拜倫這時候早已用黑化樹的根莖,在冰河四周搭建起細長的平台,供他藉助陰影的流淌瞬間移動。
純淨光輝就像是打在罪人身上的烙鐵,燒灼滾燙地刺激著母神的軀體,讓她不禁噴湧出更多漆黑的眼淚。
就在這時,拜倫忽然在穢血悲母的身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虛影。
漆黑而單薄的身影,像是隨時會散去的煙塵,就那樣安靜地行走在拜倫搭建的平台上,矗立在那座污穢的肉山身後,一動不動地望著拜倫。
那是「死亡」的身影。
冰冷的目光鑽進拜倫的骨頭,瞬間讓他沁出冷汗。
此刻的烏利亞早已被穢血悲母的臍帶捲走,融在了那座肉山的後方,發出撕心裂肺的笑聲: 「還沒有結束……還沒有結束.……
飢餓如約而至,死亡也將碾碎所有的靈魂,降臨在這片大地之上……」
「飢餓」的降臨顯然是畸形殘缺的,拜倫原以為這是烏利亞的力量所能達到的極致,可現在他才意識到,這是權柄故意而為之造成的形體。
穢血悲母身上的飢餓權柄,如此貪婪而扭曲,那具不斷脹大的肉身連同拖進河裡的臍帶,全都是權柄在融合的證據。
聯想到發生在漢斯與黛麗絲身上的悲劇,聯想到黑骨面具選擇了自己,以及之前所看到的那道騎士的虛影。
烏利亞明明已經很早就附身在了麥克先生的身上,又為什麼遲遲沒有對自己動手,而是選擇明目張胆地出現在面前,引著自己奔赴弗林河?
容器。
烏利亞還缺少一個能夠讓「死亡」降臨的容器。
那就是拜倫。
也許是因為筆記與老拜倫的緣故,死亡自始至終的目標都是拜倫。
穢血悲母那雙漆黑而空蕩的眼窩,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著從裡面爬出來,一點點爬向拜倫的方向。
拜倫握著手杖防禦,一邊舉起【耀陽之證】照明。 他看到烏利亞扭曲的頭顱,連同上半身從母神的右眼爬出,他下半身已經被臍帶擰死的雙腿卻從左眼窩裡伸了出來。
顯然,烏利亞也獻祭了自己的靈魂與軀體,只為讓穢血悲母發揮出最大的力量。
拜倫雖然不清楚,烏利亞要如何讓死亡騎士的身影也同樣降臨於蘭頓,但目前的發展情況恐怕還是符合烏利亞的預期的。
教會的攻擊雖然有力,但是在黑霧與焦油的充斥下,穢血悲母的血肉,就像是不斷融化又重塑的泥沼,即使是能夠瞬間擊殺的術式也無法徹底毀滅她的形體。
因為力量與權柄的位格不夠。
來自於兩隻本源惡魔的力量,讓穢血悲母的靈性儲量與能力已經達到了媲美神明的地步。
位格決定了降臨儀式的方向,也決定了力量的懸殊與戰局的結果。
這也許是拜倫獲得筆記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深邃的絕望。
一切都要結束了嗎?
拜倫藉助樹海與陰影退到穢血悲母的身後,他望向顫抖的蘭頓大橋不斷有被侵蝕的普通人跳河自盡,望向河岸邊那些與自己一同戰鬥的超凡者與警員們。
不知為什麼,明明拜倫的嘴角嘗到的是風雪的冷冽和濃郁的血腥味,但他腦海里卻回想起了第一次在餐廳和蘿拉學姐一起吃碎肉派的情景。
那或許是他第一次對這個稱不上完美的世界,投出一絲帶著好奇的喜悅。 這場靈性的消耗戰還在持續進行著。
拜倫等人可以靠著術式和銀月的力量消解污染。
但有的東西卻無法持續彌補。
蘭頓大橋在絕對的力量壓制下,徹底斷裂了,橋身發出爆破的轟鳴,鋼索一根根崩斷,半座大橋已經斜著靠在了冰河之上,像是隨時要坍塌的天幕。
黑霧與那些惡魔的藤蔓還在不斷侵蝕著橋墩,幾乎快要啃食掉最後的支撐。
碎石與屍體不斷從橋下掉落,砸進漆黑的河中。
整座大橋連同橋上的人們都在發出垂死般的哀鳴。
男人們發出絕望的怒吼,試圖向著岸邊的超凡者們呼救。
母親抱著孩子掩面哭泣,心中還在喃喃念誦著銀月女神的名號,企圖讓神跡降臨,拯救他們於末日。
靠在馬車上的商人們喝著最後的一點酒,感嘆著世間的不公。
教會的戰鬥還在進行,只是已經無法分出更多的力量去拯救那些普通人們。
這個世界向來如此。 無辜的血液順著漫天大雨流進下水道,也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
當眾生陷入死寂與末日之中,當神明遮蔽了雙眼,不再窺視那些信仰著祂們的信徒,到底還有誰能夠來拯救他們呢?
就在橋上的眾人陷入赴死般的絕望時。
他們卻意識到腳下的橋面開始再一次震顫起來。
只是這次的震動,不是將他們推向懸崖的污染,而是一根根撐起橋樑的樹幹。
拜倫藉助著影子與銀月的力量,越過冰河,飛向了蘭頓大橋的方向。
【樹海悲歌】在賢者石的加持下,被灌入了前所未有的磅礴靈性。
阿麗安的身影也跟隨著拜倫,強行用繭絲固定住拜倫的身軀,防止他就此墜入冰河。
「不行,小拜倫,這樣下去你會……」
「你知道嗎,阿麗安,其實我和你一樣,也是不久之前才來到了這個世界。
我也有喜歡吃的食物,也有喜愛的夥伴與同事。」
說話間,更加龐大繁雜的樹根從拜倫的腳下破土而出,湧向蘭頓大橋。 「這個世界並不完美,充斥著惡魔與悲劇。
而烏利亞做這一切,就是想毀掉最後的美好與幸福。
如果蘭頓大橋真的塌毀,如果這座城市與王國真的被黑暗籠罩,那他的心愿就要實現了。
我不可能讓這一切發生。」
拜倫的雙眼中閃爍著燦爛的銀輝,他望了一眼阿麗安,望向少女那擔憂含淚的神情:
「別擔心,阿麗安,我手上還有賢者之石,即便真的靈性消耗因此死亡,也有充足的機會能夠復活。
我之前所做的所有準備都是為了這一刻。
這就是狩魔人的意義。」
拜倫腳下的樹根還在不斷生長,那些細密的枝葉就這樣將大橋周遭的裂縫一道道填滿。
河岸邊那些瘋長的黑樺樹像是從地底翻湧而出的巨大森林,用那扭曲的枝幹,將整座橋樑扛在了肩上,扛在了拜倫的肩上。
這些樹根還在拜倫的操控下,一點點生長拼接,轉瞬便構造出新的橋索。
此刻的拜倫因為承受著強大的靈性的衝擊,正咬著牙擰動著手指,額角青筋暴起,露出猙獰痛苦的表情。 在他的身後,阿麗安也在不遺餘力地釋放著繭絲驅散撲來的黑霧,儘可能地為拜倫分擔一點力量,維持住快要墜落的大橋。
污染的洪流一波比一波兇猛,拜倫最後的一點靈性,也灌進了【耀陽之證】。
純淨的光輝越來越刺眼,光明與黑暗在半空中不斷相撞,發出玻璃破碎般的聲響。
【耀陽之證】徹底碎裂,爆發出巨大的靈性衝擊。
忍受著污染,拜倫還在維持著橋樑最後的根基,他幾乎是在短短几十秒內,便用盡全身的靈性構建起了一座嶄新的蘭頓大橋。
那首「蘭頓大橋要塌了」的童謠,也不適時地迴蕩在耳邊。
拜倫已經感受到自己的靈性消耗,終於走向了極限。
幾乎臨近枯竭的身體裡,硬是被他擠出了最後一點氣力,將那些壯觀的樹根,一根根繃緊。
即便拜倫不再持續注入靈性,也能將整座橋樑懸停在半空。
拜倫並不知道的是,他所做的這一切令在場的超凡者們都無比震驚。
一時間甚至有人在問,那究竟是哪一位高環超凡者在釋放術式,拯救蘭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