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頓大橋在刺骨的寒風中戰慄,厚實的橋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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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噪音在空曠的河面之上不斷傳播,蘭頓大橋就像是陷入冰層的野獸,被突如其來的巨力硬生生折斷了脊骨。
橋面靠南的一側開始有下沉的跡象。
鋼鐵、石料和數條鋼索同時顫抖著,堆積在上方的灰雪接連不斷地下落,像是一場小型的暴風雪。
大橋的橋身靠著弗林河的方向開始傾斜,直到這時候,那些原本還在橋面上疑惑的眾人,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人群的喧鬧與尖叫聲像是傳染病般蔓延,拉車的馬受到驚嚇揚起馬蹄,將車廂里的人震得摔下去。
後方的貨車裡運載的木桶和蔬菜瓜果也灑落一地,因為傾斜的角度不斷滾動。
力氣還算大的男人癱在路中央,顫抖的雙腿難以支撐身體,只能用手肘牢牢地抱緊欄杆。
而那些瘦弱的婦女和孩子只能跪在橋欄邊,向著遠處的人群,聲嘶力竭地呼喊求救。
他們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災難還沒有完全降臨。
那些從凍土裡鑽出來的藤蔓纏繞得更加牢固,它們像是無數條暗綠色的蟒蛇,沿著鋼索的方向一路攀爬,將整座橋的所有橋墩都圍成了參天巨樹。
拜倫的目光注視著那些不斷攀爬的藤蔓,又掃過蟄伏在河岸與橋邊的那些畸變體。 他當然認得這些花骸畸變體。
這些猙獰扭曲、攜帶著鮮艷到有些病態的花朵,正是之前那場不斷蔓延的疫病所誕生的惡魔。
花骸畸變體的誕生,不僅是因為埃弗雷特以及那隻鳥嘴面具,背後顯然還存在著烏利亞所操控的手筆。
與之前在醫院裡解決的那些畸變體不同,眼前的這些惡魔身上還纏繞著與烏利亞同款的黑焦油污染。
它們手舞足蹈之間,那些污濁的焦油就這樣從潰爛的皮膚和花蕊中不斷滲出流淌,在身後拖出一條條粘稠的痕跡。
拜倫透過靈視仔細觀察,他注意到這些污染的黑焦油不只是起到腐蝕的作用,它們所滲透的靈性軌跡,也連接著烏利亞的身體。
很顯然,眼下這些畸變體的意志已經被烏利亞牢牢地攥在手中。
烏利亞的最後一次實驗,便是埃弗雷特神父。
這些不斷製造惡魔的污染還在持續擴散,黑色的霧氣開始從弗林河面上聚集。
一些正在撤退的普通人來不及躲避那快速移動的霧氣,有人不小心吸入一口黑霧,當場便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他捂著喉嚨,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的脊背扭曲成蝦的形狀。
被黑霧腐蝕的普通人也開始連接上那種靈性的軌跡,他們的血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發黑,像是蠕動的蚯蚓,在皮膚之下不斷爬行。 這些不幸的遇害者同樣是烏利亞製造惡魔的養料。
這些畸變體,這些倒下的普通人,全都是烏利亞為自己爭取時間的手段,他要利用這些混亂把教會和拜倫的腳步通通阻擋在橋頭。
「很有效的方式,不是嗎?
這些歸屬於王國的居民,也該履行他們的職責了。
當然,是為了更偉大的奇蹟降生。」
拜倫一邊阻攔著畸變體發起攻擊,一邊在掌心進一步凝聚著流火的力量。
熾熱的光亮,很快就在半空中撕開一小片黑暗。
「拜倫,你到現在都還以為我做的這一切只是為了報復蘭頓,報復教會嗎?」
烏利亞的聲音突然開始變得虔誠起來。
「『飢餓』的降臨是必然的,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止它的發生。
至於『瘟疫』,他早就被『飢餓』吃掉了。
這就是大地母神教會的真正含義。」 拜倫纏繞著流火的雙手微微一頓。
所謂的大地母神教會,從建立之初到現在,唯一的目的就是供養「飢餓」本身。
整個教會存在的意義,也都是為了讓本源惡魔能夠順利降臨。
之前的所有惡魔事件與那些瘟疫、畸變體,都不過只是教會實現目的的階梯罷了。
無論是埃弗雷特還是烏利亞,他們的目的或許從頭到尾都是一致的。
烏利亞欣賞地望著拜倫,已經從他臉上的表情讀到拜倫已經理解了教會的運作。
「拜倫,經過這麼長的時間,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只要你願意歸順於我,歸順於大地母神,我可以讓你以『飢餓』信徒的身份繼續苟活下去。
以你的天賦,你的力量,不該浪費在一座註定要沉沒的城市裡。
看看那些痛苦哀嚎掙扎的普通人吧,你覺得你和他們有任何相似之處嗎?
你早已超越了世界最普通的那一層表皮,你和他們不一樣,你能看見超凡的真理。
教會無法傳授真正的力量,只有我可以。」 拜倫對此的回應很簡單。
他抬手放出一道熾熱的火流,破空而出,在黑夜之下的濃霧裡劃出一道刺眼奪目的金紅色弧線,精準地轟擊在烏利亞的胸口。
焦黑的身體被轟鳴的爆炸噴向後方,火星與焦油四射而出,黑色的濃霧也跟隨著包裹上來。
等到流火的火光散去,烏利亞卻依舊站在原地,他胸口的焦油凹陷下去一塊,隨後又快速地鼓了起來,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用的,我已經獲得了新生。」
烏利亞輕輕抬手彈了彈身上的灰塵。
真正難纏的是那不斷翻湧的黑色霧氣,像是吸收了所有爆炸所釋放的衝擊。
烏利亞不再理會拜倫,他轉過身,面向那條翻湧的弗林河。
這一次,從他喉嚨里湧出的禱詞傳送得更加遙遠。
冰面之上開始浮現出巨大的黑色印記,一條條污濁的軌跡纏繞交錯著。
烏利亞開始用黑焦油在河面上繪製巨大的天使之結。
拜倫心臟一沉,他清楚要阻止這一切,必須要破壞儀式本身。 烏利亞一邊朝著弗林河灌入靈性,一邊轉身迎接戰鬥。
幾名沖在前面的教會超凡者還沒來得及近身,就被那周圍翻湧的黑霧給逼退了。
一位舉著銀色盾牌遺物的守夜人剛踏入黑霧中,刻印在盾牌上的聖輝痕跡就悄無聲息地熄滅了,他整個人就這樣被黑霧一抬,瞬間摔了出去。
與此同時,烏利亞高舉右手,在空中凝聚出一顆顆黑色的球體。
那些球體沿著既定的弧線撞向地面和人群,接連不斷地爆炸,將岸邊的碎石與冰塊通通掀翻。
拜倫一邊快速移動,躲避著那些爆炸,一邊也發現腳下的影子開始有了變化。
由於黑山羊之影力量的提升,腳下的影子便開始不自然地蠕動。
這一次,黑山羊從影子裡探出了頭,但並沒有搗亂或者嚎叫,它只是微微仰起頭,用那雙黃色的瞳孔,深深地注視著拜倫的眼睛。
拜倫的靈視仿佛在那兩顆豎瞳中見到了深淵般的漆黑。
那是屬於黑暗惡魔的邀請,仿佛在詢問拜倫需不需要藉助他的力量。
這一次,拜倫並沒有拒絕。 他知道這次戰鬥如果輸了,那就是徹底輸了,沒有任何重來的機會。
隨著靈性湧入漆黑的六芒星印記,腳下的影子開始暴漲,沿著拜倫的腿腳和筋骨一路向上流淌,直至灌入拜倫的心臟。
濃稠的黑影完全不亞於纏繞在烏利亞身邊的那團黑霧。
影子巧妙地覆蓋在拜倫的全身,在他的脊背和脖頸處不斷變形流淌,時而堅硬,時而柔軟,完全隨著拜倫的心意變換。
漆黑的陰影在拜倫的軀幹上凝固收緊,化作一套貼身的漆黑鎧甲,偶爾捲起猙獰的漣漪。
那身鎧甲的表面覆蓋著細密的紋路,肩膀與大腿處的形狀像是無數隻羊角紮起,而胸口處代表著靈性流淌的花紋又如同一條深不見底的暗河。
這樣一隻漆黑的身影降臨於弗林河的岸邊,簡直不亞於周遭邪惡的惡魔。
拜倫緊握拳頭,感受著屬於黑暗的力量在鎧甲之下不斷翻湧,胸口處也仿佛有第二顆心臟正在跳動。
烏利亞注意到拜倫的變化,他揮手抬起,黑霧再次翻湧而來。
只是那團黑霧在觸及鎧甲的瞬間,便被陰影阻隔在了外面,那團黑霧貼著鎧甲表面流過,發出細密的嘶鳴,卻未曾留下侵蝕的痕跡。
與此同時,拜倫的五指也伸出鋒利的黑甲。他用手指輕輕劃在自己的掌心,鮮血噴涌而出,成為了鍊金術的媒介。
【蝕血之潮】不斷壓制著拜倫體內的污染,連同那些因為黑霧不斷蔓延而滲入體表的雜質,一起被收入血液之中。 那些被吸收進來的污染不斷轉化,一同化作了黑色的血潮,在拜倫身前不斷旋轉,凝聚成一個吞噬萬物的漩渦。
漩渦進一步撕扯逼近的黑霧,將烏利亞釋放的力量一口口咬碎吞沒。
拜倫就這樣頂著黑霧的潮流,逆著人流的方向不斷前進。
一路上他不僅要擊殺撲上來的惡魔,還順手救下了好幾個被黑霧圍住的普通人。
流火與陰影所過之處,畸變體紛紛被絞殺消亡。
這個過程中,阿麗安一直跟在拜倫的身後。
她那銀白的繭絲不斷從指尖射出,牽制著兩側撲來的敵人。
銀髮的少女並沒有多言,只是默契地將手裡的每根絲線都纏繞得恰到好處,偶爾有漏網之魚撲向拜倫的後方,都會被阿麗安的絲線在半空中攔住,再狠狠切斷甩出去。
拜倫的身影就像一面黑色的旗幟,帶領著超凡者們不斷前進。
烏利亞見狀也開始有了新的動作,黑焦油從他破裂的皮肉里不斷滲出,滴落在雪地上,燙出焦黑的坑洞。
只見他突然抬頭,將周遭的黑霧全部蒸發,上方的夜空變得更加黑暗,漆黑的雨水開始從天上落下,包裹著污穢的侵蝕。
黑雨下得越來越密,轉瞬便將整座蘭頓大橋籠罩在漆黑的水幕之中。 雨水拍打在拜倫的鎧甲上,連同著那流淌的黑血,化作一縷縷白煙蒸發。
烏利亞就像是有著源源不斷的靈性一樣,不遺餘力地釋放著污染。
教會那邊同樣也在拼命,守夜人與代行人掏出各自的遺物,準備著術式。
一面深色的銅鏡,綻放出冰冷的輝光,試圖逼退靠近的黑潮。
魔術師在空中勾勒出古老的符文,靈性的火焰不斷迸發,與那團濃稠的黑霧絞殺在一起。
守夜人們就這樣結成一片人牆,銀白色的劍光連成一片,橫在弗林河的河岸邊。
大祭司的準備也差不多完成了。
他用鍊金術在掌心刻下一道深沉的紋路,泛著金芒的三角形,從他掌心升空,突然放大,轉瞬便鋪滿了上方的天空。
污濁的雲層開始快速地移動,環繞著三角形盤旋,整個天空都像是被大祭司攪動了一般。
微光在三角形的邊緣時隱時現,不斷翻湧,就在那漆黑的雨水中,大祭司凝結出一道白光,光點越來越亮越來越小,最後成為一道筆直的豎線,正中鍊金陣列的中央。
隨著大祭司一揮手,一道白色的雷霆從天而降,撕裂了漆黑的雨幕,帶著毀滅末日的氣勢,砸向烏利亞。
微光降落的瞬間,整條弗林河都被照亮了。 離得最近的幾個畸變體被瞬間蒸發成了灰燼,雷霆貫穿了黑霧的防禦,烏利亞被劈得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河岸的廢墟中。
可儘管如此,烏利亞殘破的軀體還是從中爬了出來,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
「我的計劃,已經完成了。」
隨著烏利亞的最後一股污濁靈性徹底湧入弗林河,比黑夜更加濃郁的黑暗徹底淹沒了天空。
一股濃稠的腥臭從河面中央的天使之結逸散出來,像是焚燒屍體的垃圾場。
在這徹底籠罩的黑暗中,超凡者們向空中點出一團團金輝升在半空,勉強作為臨時的照明。
拜倫也同樣凝聚出一輪璀璨的銀月,懸掛在河岸附近。
也正是在這股月光之下,眾人見證了一隻強大而邪惡的惡魔,降臨於蘭頓。
惡魔牢牢握住了飢餓與死亡的權柄,從扭曲的天使之結印記中緩緩爬動,帶動著整條弗林河開始劇烈地涌動。
灰白而臃腫的手指扣在冰面的裂縫,一具巨大的近似女人的身影從河水中鑽了出來。
她的腹部裂開露出一張飢餓的嘴,連帶著數不清的尖牙。
女人的身體足有蘭頓大橋那麼高,只是皮膚呈現出屍體般的灰黑,臉上所露出的慈悲面容閉著雙眼,卻從眼角不斷噴涌著黑色的焦油。 她就這樣雙手撐在冰面上,用無數根沾染著血肉的臍帶當作裙擺,甩向四周,發出痛苦的哀嚎聲,震得在場所有人都出現了嚴重的耳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