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倫看著「麥克」全身上下噴涌而出的污濁焦油。
那具屬於工人的身體,就這樣被一點點撐開,顯露出黑色的裂痕。
漆黑的焦油,就這樣沿著他鼓脹的脖頸一點點順著垂落的手臂流淌,滴落在腳邊的積雪上,融化出一個個焦黑的圈痕。
「烏利亞……」
拜倫的聲音充斥著憤恨,仿佛在呼喚一隻熟悉的惡魔。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附身在麥克身上的?」
烏利亞微微歪著腦袋,像是在適應這副軀體一樣,輕鬆地笑了一下: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什麼時候?
我想真正的麥克,恐怕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吧?」
烏利亞模仿著麥克的語調反問著,語氣中包裹著一層罪不可赦的愉悅。
拜倫更加用力地握緊了手杖,身體顫抖。
烏利亞則舔了舔嘴角滴落的焦油,那層屬於人類的皮膚正在一點點脫落,露出裡面猩紅的血肉。 「實際上,我當然早就吃掉了這個普通人的靈魂。
當個住在大街上的清潔工,倒真是一份方便的工作,不是嗎?」
此刻的阿麗安就站在拜倫身後,銀白的繭絲在她的指尖牢牢繃緊。
阿麗安雖然之前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聽到拜倫稱呼對面的怪物為烏利亞時,她就明白眼前之人便是那個差點在大教堂把一切美好都毀滅的罪犯。
對話至此,麥克的那具皮肉進一步被撐開,黑色的裂紋就這樣從他的臉頰一路蔓延向手背,像是一件原本精緻的瓷器一點點破損。
拜倫並沒有著急動手,他清楚自己與烏利亞雙方都在拖延時間。
拜倫聯想到,當初他剛得到漆黑六芒星的印記時。
那枚還沒有完成惡魔契約的印記,偶爾也會引發針扎般的刺痛,那便代表著惡魔就在附近。
靠著這種副作用的特性,拜倫也在聖彌亞修道院裡,成功認出了擦肩而過的烏利亞。
現在回想起來,在那之前,拜倫乘坐馬車剛回到查令街,一下車便感受到了掌心傳來的劇痛。
那時候的他本以為,這是連續消耗靈性所留下的副作用。
可現在想來,那一天剛下車時,他第一個迎面撞見的人就是麥克。 結合現在的情況,當初的劇痛,恐怕並非什麼意外。
對面的烏利亞依舊保持著微笑,儘管有骯髒的焦油不斷從他的頭頂滴落,划過那些猙獰的血肉,他還是秉持著一種近乎欣賞的目光,注視著拜倫。
仿佛二人之間都心照不宣地意識到,這就是最後的戰鬥了。
他們兩人之中,必然會有一人隕落。
烏利亞話鋒一轉,似乎完全不擔心拜倫積蓄的靈性:
「你還記得坎普斯那傢伙嗎?
它倒是一隻有趣的惡魔,我也花了一些精力和手段才和它完成交易。」
拜倫當然不會忘記那隻令人厭惡的惡魔以及他的所作所為:
「坎普斯是獻祭了祝誕老人,才完成了最終的降臨。
我想在那次戰鬥中,你真正想要驗證的不只是降臨儀式的可行性,也包括祭品這個降臨條件吧。」
「完全正確。」
烏利亞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笑得整個人肩膀都在顫抖,不斷抖落下墜的焦油滴。 「你終於明白了這一點,可惜的是,坎普斯那時候可沒這麼聰明。
它的一部分力量同樣來自於『飢餓』,只是它並沒有使用好。
它的計劃漏洞百出,祝誕老人的靈魂也就這麼被它親手給摧毀了。
我想直到你揭開它的真面目,它都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呢。」
烏利亞的語氣就像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師,正在評價一個失敗的學生。
「坎普斯沒有想到的是,祭品的靈魂並不需要直接摧毀。
只需要在合適的時候將其獻祭就夠了。
你應該感謝我呀,拜倫,正是因為我意識到了這一點,麥克的靈魂才會一直活到現在。」
烏利亞攤開那雙逐漸變形,沾滿污黑的手。
「你出現在聖帕里斯大教堂的時候,恐怕就已經將這一切都盤算好了。」
拜倫並沒有因為烏利亞的嘲弄,而被激怒得失去理智,他依舊在分析著其中的原理。
他知道這會成為擊敗烏利亞的關鍵。 「你說的沒錯,我在坎普斯的儀式上做出了更大的改進,我一向是如此,將所有事情準備周全。
至於死在大教堂的那具失控的黑契者的軀體,就是我所貢獻的祭品之一。
但與此同時,我的靈魂的一部分始終也附在麥克的身上。我一直都在等待,等待你們親手殺了我。
只是我必須要確認我的死亡,發生在聖帕里斯大教堂里。
那副黑骨面具,就是我降臨的錨點。」
拜倫終於在這一刻,將先前的所有線索都串聯在了一起。
黑骨面具不僅沾染著「飢餓」的污染,它同樣也是「飢餓」降臨的錨點。
如果持有錨點的人一直被污染侵蝕,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呢?
恐怕這就是佩戴著黑骨面具的那隻扭曲的溫迪戈誕生的原理。
對話至此結束,拜倫的臉徹底陰沉下來。
他握緊黑檀木手杖,全身的靈性不斷壓制著,一層層沿著杖身金色的紋理,無聲地翻湧著。
「既然如此,烏利亞,你也是時候該死了。」 說話的間隙,拜倫的影子已經沿著路沿石的方向悄悄地延伸過去。
一片靈性濃郁的漆黑就這樣貼著柔軟的積雪,與黃昏投下的倒影融為一體。
可即便如此,站在對面的烏利亞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
「別這麼心急,拜倫,我們有的是時間來處理這些事情。」
烏利亞最後做出一個放緩的紳士行禮。
話音剛落,他腳下的那潭積蓄的黑焦油突然暴漲起來。
濃郁的黑色沿著四周的街道漫開,將原本一片雪白的路面浸染得又髒又滑。
下午的路燈才剛剛亮起來,橘黃的溫暖光線還沒鋪滿地面,就被暴漲炸開的黑焦油徹底粉碎了,玻璃渣混合著火星落在地上。
積雪被滾燙的黑焦油潑灑的瞬間塌陷下去,冒起白煙。
拜倫抽動手指,瞬間從影子裡抽出數根漆黑鎖鏈,只是這一次,他的目的並不是束縛烏利亞。
暴漲的靈性順著鎖鏈的紋路灌注進去,一路燒進那團扭曲的焦油中。
隨著黑色鎖鏈炸開,侵蝕的力量捲起爆裂的風暴,雪花、焦油與玻璃的殘渣被攪在一起,朝著烏利亞的方向炸去。 烏利亞的身影就這樣在風暴中漸漸模糊,那些滾燙的焦油繼續在他的腳下凝結著,漸漸有了形體,變成一根根尖銳的鐘乳石形狀,從地面斜刺而出,直指拜倫的喉嚨。
阿麗安上前一步,細密的繭絲從她的指尖爆射而出,漸漸在拜倫身前編織縫合,織出了一片柔軟的屏障。
那些包裹著黑焦油的鐘乳石撞上去,被柔軟的絲線一層層抵擋,最終無力地脫落下墜。
隨著攻擊消解,屏障褪去,烏利亞已經趁機抽出身,整個人像是一條鑽進海里的鯊魚,借著腳下的一層層潤滑的黑焦油貼地滑行。
他的速度飛快,眨眼便甩出去數十米。
拜倫掃了一眼烏利亞移動的方向,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烏利亞並不是單純逃跑,他正在前往蘭登大橋的方向。
他要去弗林河。
恐怕烏利亞已經知道了弗林河周圍凝聚的那片特殊的靈性霧場。
屬於烏利亞的降臨儀式,還沒有徹底完成,他想要復活的那個存在,也絕不可能如此簡單收尾。
拜倫沒空去管被損毀的街道,只是用眼神示意阿麗安儘快跟上他。
阿麗安見狀,甩出一片繭絲,釘在一側的牆壁借力一揮,越過腳下裂開的地面。 查令街道的路沿就這樣在二人身後變成一片廢墟,煙塵與焦油攪在一起,吞沒了回家的道路。
與此同時,拜倫凝視中的紅月印記也在一點點淡去。
這與烏利亞的變化沒有關聯,只是這種印記持續的時間取決於靈性的維持。
而此刻的拜倫,正在將大量的靈性湧入不斷追擊的影子。
阿麗安用一根繭絲將自己與拜倫綁在一起,兩人這樣一前一後,藉助在影子中瞬移的力量,不斷逼近那抹污穢的身影。
追逐的距離不斷縮短,但烏利亞也很快抵達了目的地。
拜倫抬頭望去,那座蘭頓大橋橫插在灰暗的天色中,如同一條瘦黑的脊骨,沉重地壓在弗林河面之上。
黑山羊的身影從不斷移動的影子中探出頭,喉嚨發出低沉而警惕的鳴叫聲。
即便拜倫不開啟靈視,他也能感受到整條河流此刻都發生了異樣的躁動。
烏利亞的身影最終停在了橋頭的位置,他轉過身,望向追來的拜倫,嘴角微微上揚:
「這就是我的祭壇。」
果然弗林河才是烏利亞的最終目的。 拜倫剛踏上河岸,腳下立刻傳來龐大的震動。
橋身之下的弗林河,厚重的冰層之下暗流涌動。
拜倫低頭望去,那渾濁的河水不斷翻湧著,像是有什麼存在在主動將水底攪渾,整條河都像是活了過來。
靈視之中,河底涌動的靈性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軌跡向著中心匯聚,無數條從靈性霧場中分割的暗流,從弗林河的上游和下游同時湧向大橋的正下方,不斷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烏利亞站在橋樑的下方,張開雙臂,面向弗林河,就像是在迎接什麼一樣。
他低聲呢喃著令人無法理解的禱詞,激昂的聲音混進風中,破碎而又虔誠。
拜倫能感受到蘭頓大橋正在發生劇烈的震顫,那些鋼筋鐵骨上堆積的雪片也開始下落。
拜倫握緊手杖衝上橋去,他要趕在烏利亞完成這一切之前,解決這個所謂的祭壇。
只是他的身影每遠離一步,便能感受到河面中央的靈性,拉扯著他的靈魂。
黑山羊持續發出不安的鳴叫,羊蹄暴躁地在地面上刨動著,似乎也想要向後退去。
拜倫本能地能感受到,似乎有什麼東西已經在河面之下開始悄然甦醒。
阿麗安這時候也已經靠在了橋墩旁,她抽出一根根銀白的繭絲,按照拜倫的指示纏住那些橋欄,將自己固定在橋邊的位置。 「你先留在這裡,教會的人應該馬上就到了,現在必須要拖住烏利亞。」
蘭頓大橋之下,劇烈的震顫讓弗林河的冰面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痕,浪花就這樣拍打在冰塊上,濺起黑色的水花。
就如拜倫所說的那樣,弗林河上發生的異動終於被一直在監測的超凡者察覺了。
銀月教會與至高聖廷的超凡者們幾乎同時出動,大祭司親自帶著守夜人,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弗林河的沿岸。
這裡的景象似乎比他們預想的更加糟糕。
十幾名神職人員與守夜人沿著河岸開始布陣,他們念誦著能夠壓制靈性的禱文,像是有提前預練一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那些男女老少的聲音交疊在一起,沉重地飄向那條正在翻湧的河流。
只是與他們預期不符的是,這次弗林河上發生的躁動,並沒有他們預想的那樣容易處理。
鍊金術士和魔術師的力量剛開始催動,幾位神職人員便發現,他們腳下所踩著的原本堅硬的河岸泥土,居然開始裂開了。
隨之而來的,還有悽慘的哀嚎與一朵朵盛放的鮮花。
一隻只花骸畸變體就這樣從凍土裡鑽了出來,它們渾身纏繞著枯萎的花藤,動作雖有些僵硬,可適應了周圍的靈性霧場後,便開始變得敏捷起來。
「埃弗雷特.……」 大祭司輕輕念誦著那個讓他厭惡的名字。
果然,那個傢伙臨死前所殘留的力量,也一直等待埋伏到了這一刻。
那隻鳥嘴面具的存在,與烏利亞的交易有著密切的聯繫,而那些原本該埋葬於地底、已經死去的被污染的屍體,也在近乎腐爛的狀態下鑽了出來。
那些畸變體們四肢著地,像是巨大的蟲子一樣朝著守夜人撲去。
纏鬥之中,無數根粗壯的藤蔓沿著橋身不斷攀爬,勒住橋欄與橋面,越來越緊,爆發著巨大的力量。
拜倫的掌心燃起烈火,抽出一根火鞭,斬下幾根撲向自己的藤蔓。
阿麗安也用絲線的力量勒住一隻畸變體,將它甩向遠處。
一道道爆裂的火流從拜倫的掌心轟出,在那些成群的畸變體中炸開,火光沖天,不斷燃燒。
此時此刻,蘭頓大橋上的馬車與行人們還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他們只聽到了劇烈的爆炸,感受到橋面在微微晃動。
尖叫與貨物翻倒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而就是在這一刻,伴隨著爆炸以及畸變體的撕扯,維持蘭頓大橋平衡的一處根基開始輕輕鬆動。
一道裂痕從橋墩的深處,向上開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