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月的印記雖然剛才只在拜倫眼前閃爍了一瞬。
但在靈性的衝擊下,那短暫的猩紅就如同整片的血海翻湧著,灌入拜倫的視網膜中,甚至比之前在大教堂里看到的更為驚悚。
這與其說是標記的重現,不如說是紅月的警告。
拜倫抬手捂著眼窩,指縫裡逸散的靈性,依舊提醒著他那股猩紅的灼痛。
紅月燃燒的紋路像是順著他的眼球,持續地壓迫著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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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倫的心臟也像是被看不見的線勒緊了,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即便是死亡遺留下的惡作劇,也不曾帶給他這樣刺痛的感覺。
拜倫握緊手裡的黑檀木手杖,思索著一切可能性。
也許這真的是死亡惡魔用來試探拜倫的方法。
又或者,紅月投影留下的警告只是傳遞著最簡單的信息。
烏利亞沒有死。
自己所標記的獵物,還遊蕩在外。 在拜倫剛才的提醒下,阿麗安已經做出了反應。
銀白的絲線一根根從她的指縫裡抽出來,如同遍布在房間的森林,每一根都貼合在別墅的角落。
隨著她手裡的動作不斷翻飛,那些絲線無聲的鋪開,看似雜亂,實則封閉了每一個入侵別墅的入口。
任何一絲微弱的靈性震顫,都會沿著絲線的軌跡返回,讓阿麗安能夠提前有所反應。
阿麗安很清楚,拜倫不會無緣無故地做出警告。
拜倫是一個冷靜的人,即使在平時和自己出門的時候,他的表情雖然很溫柔,但也會本能的注意著周圍環境的情況。
雖然有時候拜倫對阿麗安很嚴厲,但阿麗安還是非常喜歡與拜倫一起生活的日子。
兩個人一起逛街,一起坐馬車,一起吃那些好吃的、新奇的食物。
對於阿麗安而言,這些看似瑣碎的時光,也是她拼了命想要保守住的溫暖。
阿麗安絕不會讓任何惡魔或者威脅,破壞這種美好。
更何況.……
阿麗安展開靈視後,雙眼裡的輝光愈發的耀眼,象徵著她此刻涌動的情緒。 阿麗安此前已經知道了死亡惡魔的存在,也清楚這隻惡魔與老拜倫之間的聯繫。
如果此時此刻,引起拜倫警惕的真的是那隻殺了老拜倫的兇手。
那麼這筆帳也會算在阿麗安頭上。
阿麗安發誓不會讓悲劇重演。
銀髮的少女警惕地查看著房屋四周的環境,手裡的絲線牢牢握緊。
只可惜,那些遍布的繭絲並沒有傳回任何零星的變化。
拜倫展開靈視的雙眼,也閃爍著銀白的輝光,與阿麗安的目光交疊在一起。
就在這樣一個看似平靜的下午,一個拜倫準備告別的下午。
危險不請自來。
結合紅月印記的出現,與阿麗安絲線的感知。
拜倫幾乎可以確定,那個被標記的存在,就在屋外的某個位置。
拜倫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此刻的它沉浸在黑暗中,顯得如此陰森詭異,像是隔絕了屋外的一切光源。 拜倫總有一種感覺。
仿佛只要自己現在踏出那扇門,就會發生什麼不可挽救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理由停下。
這就是他要做的。
無論那扇門背後藏著什麼,他都要親手打開,了結這一切。
拜倫撐起手杖,朝著那扇門走去:
「阿麗安,我現在要出門查看一下惡魔的情況,你就留在家……」
拜倫的話還沒有說完,阿麗安的身影便已經迎了上來,貼在拜倫身旁。
她用力地摟緊拜倫的胳膊,像是生怕他跑了一樣,仰起臉:
「這一次不行,小拜倫。」
阿麗安的語氣很堅決。
「你的表情,看上去是又要去做危險的事情吧。 這一次,就讓阿麗安和小拜倫一起去。」
「可是.……」
「這些繭絲布置在別墅的房間裡,依舊和阿麗安的靈性有著連接,不會斷開靈性的感知。」
阿麗安抬起頭注視著拜倫,那雙眼睛裡的輝光微微跳動。
「小拜倫,這也是阿麗安的戰鬥,還記得嗎?」
拜倫沉默的注視著阿麗安認真的表情,知道她的話語裡蘊藏著怎樣的情緒。
現在的阿麗安已經成為了與拜倫關係親密的超凡者,的確是一位可靠的夥伴。
拜倫點點頭,隨後帶著阿麗安一起推開了別墅的房門。
下午的陽光已經偏斜了角度,夕陽濃郁的色彩潑灑在天空。
金色與灰色交織在一起,懸掛在烏雲的邊緣處,一點點暈開。
拜倫站在別墅的門口,檢查過門上布置的靈性封印並沒有任何鬆動的跡象。
至少那個存在暫時還沒有入侵到屋內。 也許它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拜倫握著手杖,緩慢地走下台階,步伐看似隨意,靈視卻始終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拜倫與阿麗安就這樣望著對面的房屋,望著兩側的馬路與街道,一時間也有些不知所措。
街道上人煙稀少,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貼在一起。
也許是拜倫的錯覺,他總感覺平時會在傍晚聽見的商鋪的叫賣聲,這時候也全都消失不見了。
紅月的印記說到底也只是存在一個範圍區間,還沒有精準到厘米級。
它只能告訴拜倫大致的方位。
況且,這次如果真的是烏利亞搞的鬼,那個傢伙也不會一直停留在原地,等著拜倫獵殺他。
但拜倫也認為,自己會在家裡注意到紅月印記的復現,不會是巧合。
烏利亞的目標很可能就是自己。
至於剛才那一瞬間閃爍的紅月,大概是烏利亞使用了某種力量,又或者是靈魂復活時所引發的靈性波動,被紅月的投影捕捉到了。
這是無法避免的情況。 惡魔死而復生,用死亡的方式讓狩魔人放下防備。
拜倫早在之前與坎普斯的戰鬥中,就已經見過了這種戲碼。
看來烏利亞也從那次實驗中學到了戰略的精髓。
只可惜,終究沒有逃過紅月的標記。
阿麗安就這樣跟在拜倫的身旁,繭絲的另一頭依舊連接著身後的屋子。
阿麗安像一隻警覺的小貓,呼吸也放得很輕,她握著拜倫緊繃肌肉的手臂,能感受到他的緊張。
積雪還沒有徹底融化,周圍的屋檐與樹梢都抹上了一層薄薄的灰白。
拜倫當然也希望剛才的反應只是自己的錯覺。但他清楚必須排除所有隱患,他才能放心離開蘭頓。
兩人就這樣,小心翼翼的徘徊在別墅的周圍,用靈視掃描著每一處角落。
靈性流淌的軌跡散布在雪堆的陰影和屋檐之下,儘管有流動的跡象,但殘留的痕跡都很模糊,與紅月印記所帶來的衝擊完全無法相比。
阿麗安的絲線一頭纏繞在身後,另一頭纏繞在拜倫的手腕上。
銀白的繭絲很纖細,風一吹就緩緩晃動著,可它也恰到好處的連接著兩個迷茫的靈魂。 阿麗安小心地牽著絲線,就像生怕拜倫,突然丟下她跑掉一樣。
就在拜倫疑惑紅月標記的位置到底在哪時。
他聽到不遠處傳來了鐵鍬鏟積雪堆的聲響。
一下接著一下,很有節奏,明顯是熟練的工人勞作時的聲音。
這樣的聲響在此刻安靜的街道里,顯得格外清晰而突兀。
拜倫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在隔著一條小徑的位置,麥克先生正戴著厚厚的棉帽子,嘴裡呼著白氣,用手裡的鐵鏟一點點清理著房屋周圍的積雪。
他幹活幹得很賣力,每次彎腰鏟起時,都會帶起一小片雪沫飛起。
麥克先生的臉也被凍得通紅,有些凌亂的鬍渣上凝結著細小的冰碴。
拜倫踩著積雪緩緩走上前,手裡依舊握著黑檀木手杖,在附近的地面上戳出一個小孔。
「麥克先生,好久不見,看來您的病應該已經痊癒了。」
麥克聽到拜倫的聲音,猛地轉過身來: 「啊,原來是拜倫先生。」
麥克摘下帽子,用棉衣的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臉上堆著溫和的笑容。
「是呀,前些日子大教堂那邊的動靜太大了,害得我摔了一跤,在醫院躺了幾天。
不過這倒沒什麼大事,您看,我現在又得繼續完成之前沒做好的工作了。」
麥克的語氣真誠而樸實。
說到這裡,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再次看向拜倫:
「對了,拜倫先生,真是不好意思,那天我生病住院後,您這一片區域的草坪就沒來得及清理,真是抱歉。」
「沒事,這些工作以後慢慢做就好,身體才是最重要的。」拜倫隨意的擺了擺手。
麥克聽後微笑著點點頭,握緊手裡的鐵鏟,支撐著下巴:
「說起來,拜倫先生,大教堂那天的事,我聽說應該是又發生嚴重的惡魔事件了吧?
那動靜真是大的嚇人,我幹活干到一半,路燈的鐵桿子說倒就倒,直接朝著我砸了過來。」
阿麗安並不認識這位麥克先生,此刻的她只是默默縮在拜倫身後,探出半張臉,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工人。 「是呀,那天真是嚇人,好在一切都結束了。」
拜倫也用平常的語氣寒暄著,一邊不動聲色的打量著麥克。
這位工人面色紅潤,氣色看上去不錯。
很難想像,這是一位上次的惡魔事件波及受傷的工人。
兩人交談最近生活的間隙,拜倫的餘光始終沒有離開麥克握著鐵鏟的手。
簡單聊過後,麥克似乎並不太在意阿麗安的存在,只是點點頭,向拜倫道別後,繼續幹著手裡的活。
那根鐵鏟就這樣有節奏地一下下插進腳下的積雪中,發出沉悶的聲響。
拜倫站在麥克身後,望著他的背影。
一個樸實的勤奮的工人。
此刻,拜倫的思緒不禁向著過去的方向飄去。
他聯想到第一次遇見麥克,也是在這條查令街,就是在這座別墅的院子裡。
那時候的拜倫,還對麥克先生十分警惕,畢竟一個陌生人無緣無故的睡在門口,誰都不會放鬆。 當拜倫讓麥克離開時,他也曾告訴過他,如果生活上有困難,可以去找銀月教會求助。
那時候的拜倫還只是把麥克當做一個需要提防的路人。
甚至那天過後,拜倫認為自己大概率不會再見到這個人了。
可到了現在,時過境遷。
麥克找了一份份工作,從毛氈工廠離職後,就一直在查令街,做著清掃的事情。
他就這樣從秋天做到了冬天,也結識了不少工人朋友。
落葉飛散,積雪消融。
日復一日的生活繼續著,而拜倫也維持著狩魔人的獵殺生活。
某種意義上,拜倫守護著蘭頓,而麥克也在守護著查令街。
拜倫回憶著這些往事的時候,阿麗安一直陪在拜倫身旁。
她看著拜倫有些複雜的神情,不懂他為什麼一直注視著這個正在掃雪的工人。
阿麗安不知道的是,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麥克的存在對於拜倫而言也是一種寄托在蘭頓的錨點。 拜倫離開蘭頓,不僅要向那些超凡者告別,也要向這些陪伴過他的普通人告別。
拜倫凝視著麥克的身影,收回思緒,將手杖放在地上輕輕一頓。
腳邊的影子擴散在積雪中,悄無聲息地長大了幾分。
那團陰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和麥克投下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
如果故事的結局就停留在這裡,那該有多好。
拜倫這樣想著,毫不猶豫的釋放了靈性。
【幽影環鎖】突然暴漲起力量,從拜倫腳下的影子抽出數根漆黑鎖鏈。
那些鎖鏈飛快地奔赴向麥克的身影,瞬間便捆住了他的雙手和雙腳。
【黑月的咒告】投下陰影,覆蓋在麥克身上。
鍊金術的陰影剝奪了他的感知,擾亂了周圍隱蔽的靈性霧場。
與此同時,爆燃的火流早在二人繼續寒暄的時候,便已經開始在拜倫的掌心灼燒凝聚。
涌動完成的火流徹底從麥克的後背貫穿,擊碎了他胸口心臟的位置。 整個過程不過一個呼吸的時間。
拜倫從始至終站在原地沒有後退,他甚至都沒有鬆開握著阿麗安的那隻手。
阿麗安站在一旁,也被這突然發起的攻擊嚇了一跳。
她摟著拜倫胳膊的手微微顫抖。
只是,相比於拜倫突然對一名街頭工人發起襲擊這件事。
阿麗安更驚訝的是那個名叫麥克的人的反應。
在多重力量的束縛下,漆黑的焦油從麥克的後背爆裂噴涌,仿佛拜倫襲擊的不是人類的軀體,而是一隻沉重的油罐。
黑焦油不斷從那副軀殼向外翻湧,人體的輪廓已經漸漸撐破了麥克的表皮。
麥克的身體開始迅速變形扭曲,伴隨著沙啞的笑聲,將頭顱轉向了拜倫。
「終於找到你了,烏利亞。」
「是我找到你了,拜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