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喉嚨里發出的聲響,如同教堂里唱詩班的齊奏,灌入拜倫的耳朵里。
火光依舊在漢斯身後搖曳著,隨著拜倫的呼吸歸於平靜,他身後的黑色虛影也開始穩定下來。
那黑色騎士的身影就這樣圍繞著二人踱步,像是在審視著拜倫的靈魂。
惡魔的侵蝕,必定會留下污穢的腥臭。
即便是坎普斯那樣的惡魔在腐蝕過溫妮莎修女後,也留下了諸如天使之結的降臨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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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的漢斯,卻並沒有完全流露出獨屬於惡魔的靈性詭計,儘管無論從言語還是外表,他都顯然成為了狩魔人最厭惡的污穢形象。
拜倫垂下眼眸,看著手掌心尚未散去的靈性漣漪。
靈視失去作用,古莫斯語的呢喃還迴蕩在耳邊。
至於那根黑檀木手杖的變化,發出的靈性震爆的嗡鳴,也與身後那位黑色騎士手握的鐮刀產生了共鳴。
眼前的一切景象,一如拜倫之前所聽聞的那些關於「死亡」的秘聞。
毫無疑問,眼前的漢斯已經成為了「死亡」的使者或者化身。
有別於天使之結創造的降臨儀式,讓惡魔完全侵占靈魂與身體,從而發揮出它的全部力量。加載中... 「所以你占據了漢斯的身體,挖出了黛麗絲的心臟,又殺了那些無辜的人,把一間餐廳變成了停屍房。
這一切的一切,就是為了親口跟我說一聲,你找到我了?」
拜倫的質問里難掩怒意。
漢斯的臉頰卻扭曲著笑了笑。
「我只是來順便看看而已。
我對靈魂有著天然的好奇心。
我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超凡者能躲過命運的注視,躲過死亡的追獵。
請放心,你的表現並沒有令我失望,拜倫。
倒不如說,從你握著那根手杖踏入餐廳的一瞬,我就已經認可了你的存在。
這是對你我都好的結果,不是嗎?」
漢斯攤開染血的手掌,輕輕伸向拜倫,像是在展示獨屬於它的空間。
死亡騎士的陰影隨之跟上,漆黑的烈馬微微抬起前蹄,發出粗重的喘息,隨後踏臥在地上,凝視著拜倫。 而那柄鋒利而誇張的鐮刀也就此落下,刀刃鋒利修長,掛在拜倫的脖頸上,即便沒有實體,也能讓他感受到那股屬於靈性的寒意。
拜倫默默抬手,將那根黑檀木手杖橫在兩人之間。
細長的杖身上暗金色的裂紋,隨著火光的呼吸不斷閃爍,如同沉睡古神甦醒的血管,遲緩的流淌著。
「怎麼說呢,這根【讚頌死亡的手杖】,就如他的名字一樣,曾經屬於你,對嗎?」
「曾經?」
拜倫的這個用詞像是逗笑了漢斯,周圍的火光瞬間暗了下去,只剩下燃燒的桌布發出碎響。
呼嘯的夜風穿過餐廳,捲起滿地的血腥。
「的確,你的說法沒錯,它確實曾經屬於我。
不過命運總是喜歡開玩笑,現在他落到了你的手裡,那就是屬於你的東西。
我從不在這種小事上過於吝嗇,那樣,狩獵本身就顯得太過於無趣了。
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我可以告訴你,這根黑色手杖曾經便是那把鐮刀的一部分。」
拜倫聽到這種說法,抬起手杖,毫不畏懼地湊近那把鐮刀的影子,將兩者放在一起進行對比。 「鐮柄?」
「沒錯。」漢斯近乎嘲諷般的鼓了鼓掌,「可惜他現在缺乏靈魂的澆灌,才會退化成這幅手杖的模樣。」
拜倫望著死亡騎士手裡握著的細長鐮刀,黑山羊腳下的影子突然開始擴張,濃稠的黑暗潮漲潮落,向著漢斯的方向涌去。
剛才那堵黑牆已經被徹底摧毀,冷氣吞噬了火光,在破損的餐廳牆壁上蔓延出細碎的冰霜,就連漢斯手上的血水也被凍得像是緋紅的水晶。
黑山羊釋放的黑暗,就這樣壓制著死亡騎士,不禁令漢斯的喉嚨也跟著發出沉重的喘息。
儘管現在「死亡」還沒有釋放出屬於本源惡魔的力量,但即便是這種情況,黑山羊惡魔還是能用他的影子壓制住身後那騎著烈馬的虛影。
拜倫甚至能聽到鐮刀尖端在地磚上摩擦發出刺耳的銳響。
拜倫之前就很確信,黑山羊並不是什麼普通的惡魔。
從自己之前將他從黑羊的牧歌里釋放出來,通過餵食馴化,最後締結契約,它所展現出來的力量已經堪比A級惡魔。
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一筆相當划算的契約。
靈性的碰撞,就這樣在四季莊園的餐廳里持續進行,黑山羊的陰影一層接著一層拍打在「死亡」身上,如同洶湧的潮水撞上礁石。
兩種不同的黑暗相互撕咬,誰也不肯退讓半分,被鎖鏈懸掛著的漢斯依舊夾在兩股力量中間。 直到那騎著黑馬的虛影,終於抬手舉起了鐮刀。
「夠了。」
漢斯發出沉重的咆哮。
「我們之間還會再見面的,拜倫。
在那之前,我想你還需要那根手杖。」
再次立起的黑牆開始向後收攏,逐漸退回了漢斯身下的那團血泊中。
拜倫伸出的黑色鎖鏈也就此收回,他知道只有惡魔的力量才能對戰惡魔。
即便他現在已經是三環的鍊金術士,但對於惡魔力量的使用,他還有所欠缺。
隨著污濁的液體繼續在漢斯的臉頰上噴涌而出,留下蜿蜒的黑色淚痕。
死亡的化身似乎徹底離去,鎖鏈松垮,漢斯的身體就這樣直直地倒在地上,砸在那團血泊中。
占據著他身體的靈魂已經悄然離去,面前剩下的只有一位慘死的神父。
…… 四季莊園門外,夜巡局的馬車擠在街邊,燈火在風裡搖晃,將那些趕來的身影映照的十分匆忙。
圍出的警戒區域外,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竊竊私語一聲聲鑽進拜倫的耳朵。
不久後,銀月教會的守夜小組抵達現場。
那大概是一支才新組建的守夜小組,即便都是超凡者,面對這種慘烈的場景,也愣在了原地,其中甚至有成員想要靠牆嘔吐。
這並不怪他們。
拜倫在心中默念著。
倒塌的吊燈已經燃燒殆盡,火勢弱下去,漆黑的血液在地板上已經凝固,化作一面暗色的鏡子,映照著那些殘肢。
漢斯神父的屍體就這樣倒在地上,不遠處便是黛麗絲女士的屍體。
屍體擺放的位置,就仿佛兩人臨死前還在相互對視。
這顯然不是二人所期待的結婚紀念日的模樣。
來支援的警員負責移動屍體,守夜人利用鍊金術士和魔術的力量,尋找並消除遺留在現場的污染痕跡。
只是無論他們怎麼用心尋找,都沒有發現什麼異樣,仿佛這一切都只是普通人製造出的意外事故。 如果硬要說有什麼超凡留下的證據,那便是剛才停留在周圍的警員和守夜人被那股死亡突然釋放的黑暗所衝擊後的影響。
好在他們並沒有什麼生命危險,警員們有些神志不清,目光呆滯的坐在路邊,無論同事問什麼問題都答不上來。
而剛才那兩名守夜人則出現了更為驚恐的症狀,渾身抽搐,臉色慘白,連最基礎的控制靈性的流動也難以做到。
這些人仿佛都在那一瞬間,親眼看到屬於自己的死亡。
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抗拒的,來源於身體與靈魂最原始的恐懼。
算上漢斯與黛麗絲,四季莊園裡一共出現了十三具屍體。
漢斯與黛麗絲的屍體無疑是最悽慘的。
黛麗絲的心口被挖出一個大洞,心臟不知去向,直到現場的警員反覆勘察,才終於發現了疑似心臟的去處。
那顆被親手挖出的心臟,被漢斯用餐刀一點點切開,蘸著紅酒,像吃牛排一樣吃掉了,漢斯的口腔里還殘留著沒有嚼碎的心臟的殘骸。
拜倫作為現場唯一保持清醒的人,又是最後與漢斯有過交談的人,無疑受到了最大的關注。
只是他自己其實也難以確定,該怎麼向審判官與大祭司說明具體的情況。
最終,拜倫只是簡單的向伯恩斯審判官表示,蘭頓的威脅並沒有解除,更強大的惡魔還潛伏在暗處。 拜倫的臉上寫滿了失望。
對教會的失望,對自己的失望。
拜倫握著那根露出金色裂紋的手杖,疲倦的回到家裡。
整座城市睡得很沉,剛才那些發生在餐廳里的尖叫也早已消退而去。
午夜,拜倫回到家中。
阿麗安還沒有睡下,聽到開門聲,便迎了上來:
「怎麼樣,小拜倫,晚宴的食物好吃嗎?」
拜倫只是點了點頭,用手杖撐著身體,朝著那鬆軟的沙發走去。
阿麗安的笑容也很快就收了回去,她意識到拜倫的神色不對,顯然是出現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拜倫靠在沙發上,脖子向後仰去,望著天花板。
客廳只有壁爐點燃的火焰,木柴燒到一半,偶爾爆出一聲輕響,如同靈性的震爆。
窗簾拉的嚴嚴實實的,即便是街邊的路燈也難以進入房間,窺探拜倫的心靈。 拜倫聽著遠處隱約傳來馬車駛過的聲響,很快便遠去了。
阿麗安本想在這抑鬱的氛圍內點亮一盞燈,卻被拜倫抬手阻止了:「就這樣吧,挺好的。」
阿麗安默默走過來,靠在拜倫身邊坐下。
她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
拜倫的手指就這樣無意識的摸索著手掌上的那些金紋,像是在試圖讀懂蘊含其中的語言和秘密。
儘管他閉上了雙眼,挫敗感還是洶湧地朝他潑了過來,將他徹底淹沒。
拜倫的腦海中,回放著漢斯神父上次與自己打趣關於奇諾牌的景象。
而那位黛麗絲女士在拍賣行工作的模樣也印在拜倫心中。
似乎直到此刻,拜倫才意識到「死亡」的力量有多麼強大,這樣便輕描淡寫的奪去了他的朋友們的生命。
死亡沒有給任何人準備的機會,它選擇了最熱鬧的晚宴,挑選了最無辜的人,挑選了拜倫最沒有防備的一個夜晚下手。
拜倫心中有著種種疑惑,只是這些問題如今都無所謂了。
沉默良久,拜倫在阿麗安的依偎下,睜開雙眼,低頭看著杖身上暴露的燦金色光輝。 這根手杖在經過死亡的暗示與那團黑暗的衝擊後,已經變成了一件靈性飽滿的遺物。
拜倫握緊手指,耐心引導著靈性,在那一圈圈金色裂紋中不斷流轉,流淌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許多倍,如同融化的金屬,沿著既定的軌道灌注。
拜倫的情緒里夾雜著憤怒與悔恨,更加用力的握緊手杖,釋放出磅礴的靈性包裹著遺物。
與之相對的,便是拜倫在客廳里投下的影子也開始躁動不安,迸發出靈性的輝光。
直到阿麗安也意識到事情似乎變得有些不對勁,她擔憂的望向拜倫,卻只看見眼前之人的臉上寫滿了視死如歸的決絕。
拜倫站起身,嘗試掌控這股靈性暴流的涌動。
《狩魔筆記》的書頁在空中一頁一頁翻動著,在淡黃色的紙頁上留下了漆黑如血的印記:
【黑暗垂下一根手指,碾碎遙遠的月光。】
【所有告解的低語與懺悔在此被抹去。】
【所有命運不曾窺見的祝福就此傳唱。】
【影子的秘密解開了我的心結,我對黑山羊之影的理解有了更深層次的認知。】
【黑暗惡魔的力量,本就屬於我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