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金枝,「死亡」的問候(二合一)

  夜巡局的馬車還圍在四季莊園門口,圍觀的人並沒有走散,反倒在不遠處越聚越多。

  部分觀眾雖然目睹了殺人的過程,但是並沒有將其與超凡或者惡魔的力量相關聯,甚至還以為是某位抑鬱的神父開始報復社會。

  一旁的那些穿著深藍制服的警員舉著手槍,對準餐廳角落裡那個跪坐的男人。

  地上的積血已經漸漸漫到了他們的靴子邊緣,粘稠而腥臭,腳踩在上面令人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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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倫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手裡的黑檀木手杖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相比於那些撕扯著嗓子叫嚷的警員,拜倫手杖發出的聲音,反倒吸引了漢斯的注意。

  那個抱著妻子屍體的男人緩緩抬起頭,望向拜倫:

  「我對你沒有敵意,但是我只是想好好談一談。

  就我們兩個人。」

  漢斯的聲音雖有些沙啞,但他的情緒卻十分平靜。

  漆黑的淚水順著他全黑的眼球里溢出來,流淌在蒼白的臉頰上。

  拜倫並沒有立刻答應漢斯的請求,他只是抬起腳,謹慎地朝著餐廳里靠近。  即便現在的漢斯還並沒有被侵蝕成惡魔的模樣,甚至保留著自己的意識,但這並不代表它不具有危險性。

  拜倫很快便聯想到了那位溫妮莎修女,坎普斯的化身一直潛伏在她的身上,騙過了所有人。

  至少在那段日子裡,拜倫幾次從她身邊經過,都沒有察覺到任何惡魔的氣息。

  拜倫在思索,眼下的情形是否也是類似的情況。

  就這樣在眾人的注視下,拜倫握著手杖繼續朝著裡面走去。

  靈性流淌的軌跡依附在手杖的末端,腳下的影子也已經蓄勢待發。

  如果漢斯真的要突襲拜倫,他也有足夠的把握在一步之內做出應對。

  越過那扇被砸爛的玻璃門,拜倫微微抬手,朝向身後那兩名守夜人和其他警員,示意他們暫停攻擊。

  守夜人大致也聽說過拜倫的事跡,因此沒有做出反對,但掌心積蓄的靈性,預示著他們並沒有徹底放下防備。

  倒塌的燭台點燃了潔白的桌布,搖晃的火光將漢斯那張臉映照得陰晴不定。

  「我見到我的父親了,拜倫。」

  漢斯突然開口說道,像是在對一位老朋友訴說舊事。  「你是指約書亞神父嗎?」

  漢斯點點頭,黛麗絲的身體依舊僵硬的躺在他的懷裡。

  「約書亞,我的父親,他很痛苦。」

  拜倫知曉約書亞死亡的真相,但眼下這種情景實在不是向死者兒子說明真相的最好時機。

  「死亡就是這樣一種感覺,讓生者與亡者都陷入絕望與痛苦之中。」漢斯默默抬頭,用黑色的眼球注視著拜倫,「你知道死亡是什麼感覺嗎,拜倫?」

  拜倫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默默注視著漢斯,用靈視尋找著他身上被污染的痕跡。

  「漢斯神父,你還記得今天晚上到底發生什麼了嗎?」

  漢斯像是被問題難住的小孩,全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與不解。

  黑色的眼淚繼續流淌,如同兩道無法抹去的墨痕。

  「我……我記得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漢斯模糊的雙眼中,仿佛又出現了之前與黛麗絲一起享用牛排和紅酒的情景。

  只是此刻,他的視線難以捕捉到正常的形狀與顏色,像是蒙上了一層黑霧,又像是黛麗絲的那身黑色衣裙蓋在了臉上。  漢斯有那麼一瞬間,想要把事情的完整經過告知拜倫,可話頭剛湧上喉嚨,卻怎麼也吐不出來,仿佛整件事的記憶都是自己虛構幻想的。

  他抬起那隻沾滿乾涸血跡的手,茫然的看著自己的掌心。

  「我想不起來了.……拜倫……我不記得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也不記得這些人.……他們為什麼會……」

  拜倫聽後在心裡嘆了口氣。

  即便如此,他也無法赦免一個不記得自己殺過人的兇手。

  至少他很清楚,教會與夜巡局是絕對不會赦免的。

  「黛麗絲……她.……她是我的妻子。

  她死了嗎?」

  漢斯突然拋出這個問題,像是完全不清楚自己手裡抱著的女人是誰。

  「黛麗絲已經死了,漢斯。

  你還記得她是怎麼死的嗎?」

  漢斯迷茫的搖搖頭,用手指下意識的擦過眼皮,試圖抹掉那些污濁的眼淚。  「我認識的那位神父,不會變成這副模樣。」拜倫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不安,「漢斯,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必須仔細地去回想,這是現在唯一能拯救你的方法了。」

  拜倫的話語像是一把鑰匙,逐漸擰開了束縛著漢斯理智的最後一道枷鎖。

  漢斯的雙眼從全黑轉變為暗沉的灰色,依稀能看出他的意識在發生著某種變化。

  他微微側頭,沾著血的手指試圖撥開黏在黛麗絲臉頰上的金色髮絲。

  那一刻,漢斯展露出了平日裡在大教堂時的那種慈愛與溫柔。

  拜倫的視線跟著落在黛麗絲的屍體上。

  血液已經凝固,傷痕結成淺淺的血痂。

  「黛麗絲……」

  漢斯試圖呼喚著妻子的名字,他想要換一個更好地姿勢抱著她。

  可是等到漢斯用手托著黛麗絲的腰部,微微翻轉過後。

  拜倫等人才看到了屍體的全貌。

  黛麗絲睜著雙眼,雙目無神,皮膚也已經失去了血色。  黑色的血跡順著脖子向下流淌,一直匯聚在胸口。

  那裡,黛麗絲被挖開了一個大洞。

  她的胸口處的血肉和骨頭暴露在外,雜糅著暗紅色的碎屑。

  心臟的位置只剩下空洞,已經被挖了出來。

  漢斯注視這一幕,像是在看一件被人惡意損壞的工藝品。

  直到這一刻。

  他才漸漸回想起自己用刀和指甲,不竭餘力,一點點將黛麗絲開膛破肚,挖出她的心臟的過程。

  相處十三年的愛人,就這樣變成了被自己破壞的屍體。

  融化的十字架印在漢斯脖頸下方的位置,逐漸下滑,像是烙印在皮膚上的倒十字,宣判著他不可饒恕的罪行。

  「是死亡,拜倫,是死亡把我變成了這樣。」漢斯卑微的呢喃著,「對不起,拜倫,我實在無法抵抗那股力量的入侵,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或許今天晚上我們就不該慶祝紀念日。」

  拜倫一開始還以為漢斯口中的死亡,指的是這次事件所牽連的無辜之人的死去。

  但漸漸的,漢斯再次低下頭,漆黑的淚水倒流一般湧入他的眼窩,將原本快要變化為淺灰的眼球,再一次浸染成徹底絕望的漆黑。  「每個人都無法逃脫死亡的結局。

  無論是普通人、超凡者、惡魔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終將迎來死亡的奏樂。」

  拜倫的腳步緩緩向後退去,手杖握在手裡,皺著眉,注視著漢斯的身影。

  他意識到漢斯的話語在模糊的呢喃中,居然從瑞恩王國的通用語,逐漸變成了古莫斯語的講述。

  漢斯神父本人應該並沒有掌握這種古老的語言。

  那麼解釋只有一個,現在說話的並不是漢斯。

  「我們都會死……我們都會死.……我們都會死.……就連你.……你也會.……」

  漢斯沙啞的呢喃,說到此處,突然猛地抬頭,目光簡直想要把拜倫的身影刻在自己的眼球上。

  「但是你不會變成和我們一樣,對嗎,拜倫?」

  漢斯原本扭曲悲傷的面容突然開始舒展,嘴角朝著兩側上方拉扯,幾乎像是某種外力突然介入,將漢斯的面容肌膚捏塑成微笑的模樣。

  這種毛骨悚然的變化,就連拜倫也感覺身體在因為對於異常的恐懼而震顫。

  《狩魔筆記》翻動書頁的聲響,突然在拜倫的腦後響起,但卻並沒有顯露出書頁本身的模樣。  那顆一直安放在紙頁中的完美的賢者之石,仿佛在那一瞬發出了刺目的紅光,引起靈性的波瀾,涌在拜倫的脖頸後方,刺激著他的意識儘快做出反應。

  【幽影環鎖】瞬間從四周的陰影中釋放出數根漆黑鎖鏈,包裹著磅礴的靈性,爆射而出,朝著漢斯身影的方向絞纏而去。

  黑鎖如同一條條巨蟒,瞬間便將漢斯連同他懷裡的屍體纏繞的結結實實。

  拜倫像是扣動扳機一樣點在奇諾牌的牌面上,侵蝕的靈性爆炸瞬間觸發,鎖鏈崩壞,震爆的靈性不斷衝擊著漢斯的身體,也在衝擊著他那污濁的靈魂。

  可就是這一瞬間,拜倫卻覺察出那靈性震爆中一絲不同尋常的感覺。

  他感知到有什麼東西仿佛被漢斯吃掉了。

  是自己的靈性。

  這並不是什麼主動的消耗靈性的攻擊,而是漢斯那具身體出於本能的吸收,就像是拜倫釋放的靈性撞上了一塊獨屬於他的海綿。

  漢斯的身體在鎖鏈的震爆中前後搖擺,身上的教袍也被打得千瘡百孔,那具黛麗絲的屍體也被震得落在地上,像是一灘爛泥,融化在燃燒的火焰之中。

  拜倫伸出的其中一根黑色鎖鏈,原本是想要捆住漢斯的脖頸,而現在那根鎖鏈居然徑直貫穿了漢斯的脖子,直插向身後的牆面,如同絞刑一般,將漢斯的身體微微掛在低空中。

  就在這一瞬,拜倫突然感覺周圍的火光暗了下去,像是有人伸出雙手捂住四周的光芒。

  一團巨大的陰影突然從漢斯身後的牆壁和血泊中立了起來,沒有清晰的輪廓,卻扭曲出蜿蜒的長角和狹長的瘦臉,如同一頭俯視著眾生的邪靈。  那團陰影就這樣擋在拜倫和漢斯之間,像是一堵蠕動的牆體。

  刺骨的寒氣就這樣在溫暖的火光中迸發出來,引得拜倫跟著打顫。

  靈魂的本能告訴他,這是屬於「死亡」的氣息。

  【幽影環鎖】的力量無法控制住對方,拜倫再次凝聚出銀月的月華,試圖為自己撐出一片可以活動的空間。

  可那轉瞬即逝的光輝也像被人用手指瞬間掐息,更加磅礴壓抑的黑暗朝著拜倫湧來。

  也就是在這一瞬,靈性湧進拜倫左手掌心的漆黑六芒星,黑山羊的身影從影子裡猛地鑽出來,微微仰頭,站在拜倫身前,用羊角頂著那股蠕動的巨影。

  兩股惡魔的氣息就這樣對衝上去。

  令拜倫有些意外的是,黑山羊的氣息竟然並沒有弱於那股來源於「死亡」的惡臭。

  蠕動的黑牆,剛要撞上拜倫的身軀,就被那對羊角牢牢地釘死在面前,再不敢向前挪動一寸。

  仿佛黑山羊才是這面黑牆真正的主人。

  只是比起正在與漢斯對峙的拜倫,那股黑暗已經沿著餐廳門口向著遠方衝去,幾名警員瞬間癱軟下去,扔掉了手裡的槍,出於本能般捂著雙眼不敢向前看去,跪倒在地上,胡言亂語地念叨著什麼。

  而那兩名守夜人也只是勉強維持著意識,感覺太陽穴發出劇痛,掌心用來淨化的輝光也被掐熄,臉色慘白,躺在地上。  黑山羊對峙的同時,漢斯那具身體也從空中緩緩落在地上。

  就在拜倫準備進一步對抗那股惡魔的壓迫時,他手裡的黑檀木手杖忽然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杖身的中間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靈性衝擊,一層拜倫之前使用時從未見過的光澤開始甦醒。

  【讚頌死亡的手杖】就這樣感受到了召喚,發出陣陣嗡鳴,與面前那頭黑山羊的影子遙相呼應。


  黑影的變化還沒有結束。

  漢斯的身後,一個更為龐大模糊的虛影正在成型。

  拜倫雖然難以用靈視或者肉眼捕捉到那東西千變萬化的輪廓,但他依稀能看到一個驚悚的身影,正騎在一匹黑馬之上,手握細長的鐮刀,緩緩在漢斯身後來回走動,沉重的馬蹄踏在磚石上濺起漆黑的焦油。

  不知不覺,四周此起彼伏的哭喊與驚呼聲中,拜倫已經是唯一一個還能站起身的人了。

  這不是什麼超凡術士的控制與壓迫。

  這是人類在面對未知強大存在時,出於本能的臣服。

  濃郁的黑暗,像是吹滅了世界上所有的燈盞。  火光與血河交織,虛影與手杖的金芒對照。

  黑檀木手杖側面的漆黑表皮,像是被人用小刀劃開的樹皮,一點點脫落,逐漸露出內側更深處暗金色的裂紋,仿佛那才是這根手杖真正的面貌。

  漢斯扭曲著脖子,兩行黑淚被甩向一邊,留下淡淡的燒痕。

  他就這樣安靜的注視著拜倫,嘴唇微動,卻發出了如同深海向上游去的迴響:

  「『死亡』向你致意,拜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