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四季莊園靠窗的位置。
銅製燭台里,蠟燭的火苗安靜地燃燒,烘托著溫馨而浪漫的氣氛。
漢斯與黛麗絲面對面相坐,各自面前擺放著一份五分熟的牛排,配菜是烤土豆和蘆筍,左側還放著半瓶剛打開的紅酒。
相比於匆匆趕過來還穿著神父教袍的漢斯,黛麗絲今天則選擇了一條黑色的長裙,優雅古典,裙擺剛好蓋過腳踝,金色的長髮也鬆散地披在肩上,在溫暖的燭光里顯得格外端莊動人。
漢斯默默用手裡的餐刀切著牛排,動作微微停頓。
他看向對面的黛麗絲,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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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你今天怎麼挑了這條裙子?」
「怎麼了,不好看嗎?」黛麗絲捏著紅酒杯的杯腳,輕輕搖晃。
「挺好看的,只是我沒想到你會在紀念日穿黑色,我記得以前你說過很討厭這種顏色,這種黑漆漆的布料會讓你聯想到死亡。」
黛麗絲沒有反駁漢斯,只是微笑著抿了一口紅酒。
漢斯便也沒有再多說,畢竟今天是紀念日,他也不想做一個不解風情的丈夫。
實際上結婚十三年以來,漢斯向來不太擅長反駁黛麗絲。 黛麗絲熟練的用叉子捲起蘆筍送進嘴裡。
兩人就這樣一邊吃,一邊聊起日常的瑣碎。
黛麗絲很快就聊到拜倫已經去過奇諾牌的拍賣行了。
漢斯點點頭,這件事他也知道:
「怎麼樣,拜倫他有挑選到心儀的奇諾牌嗎?」
「實際上,那天他並沒有出錢購買奇諾牌,不過我想我應該已經幫助到他了。」
黛麗絲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漢斯手裡的餐刀插在牛排上,似乎沒太聽懂黛麗絲的意思。
黛麗絲又一次沒有解釋,繼續講到拜倫來的那天,店裡甚至還發生了一場搶劫案。
「搶劫?」這倒是漢斯之前沒有聽說的事情,「那應該沒出什麼事吧,畢竟有拜倫在。」
黛麗絲點點頭,漢斯鬆了口氣,繼續笨拙的對付那塊牛排。
實際上,這位神父平時的確不捨得來這種地方吃飯,他的薪水雖不算少,但也談不上真正的寬裕,如果不是結婚紀念日,他的晚飯往往就是用麵包和蔬菜湯湊合一下。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父親的習慣。
約書亞平日裡總會把錢省下來,並不屑於來這種地方享受所謂的人生。
那時候漢斯並不理解這種行為,但當他成為神父,接觸到那些連吃飽穿暖都成問題的信徒時,他自己也變得開始排斥這種環境了。
儘管花了大價錢,但今天的這頓晚飯,似乎還是有些不合心意。
食物和紅酒是美味的,但漢斯卻覺得這段時間以來,自己似乎始終沒有走進黛麗絲的內心。
漢斯了解黛麗絲的出身、過去和家人,但他總覺得自己和黛麗絲之間隔著某些東西。
而這種感覺也是在自己成為神父之後,才逐漸體會到的。
「怎麼樣,牛排好吃嗎?」
漢斯將心裡的疑慮咽了下去。
黛麗絲點點頭,咀嚼著食物,衝著漢斯微笑。
「聖帕里斯大教堂的維修也快完成了,那邊的工人說,大概還有五天就能重新開放。」漢斯不知不覺又將話題引向了自己的工作。
黛麗絲微微側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不過仔細想想,還真是可怕呀,大教堂里居然發生了那樣的戰鬥。」
「是啊。」漢斯點頭,「不過一切都結束了,也挺好的。」
「真的都結束了嗎?」
「什麼?」
漢斯有些不解地抬起頭,看見黛麗絲握著的紅酒杯停在空中。
黛麗絲緩緩將酒杯放回桌面,手指輕輕地敲在潔白的桌布上:
「那個叫烏利亞的傢伙應該很危險吧?
之前聽說他在蘭頓犯下了很多案子,每次都沒能真正抓到他。
他就喜歡這樣把教會玩的團團轉,不是嗎?」
漢斯聽到妻子突然用這種語氣談論教會,本能的有些緊張,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畢竟那是個和惡魔有關的罪犯,烏利亞是黑契者,那些和惡魔做了契約的人很危險,也很狡猾。」 黛麗絲歪了歪頭,金髮從肩上滑落:
「和惡魔做契約的都是壞人嗎?
我記得那位查爾斯先生也是黑契者,他是壞人嗎?」
「查爾斯?你怎麼知道他.……」
「說到底,所謂的惡魔和那些人們信仰的神明,具體有什麼區別呢?」
黛麗絲乾脆打斷了疑惑的漢斯,自言自語般繼續講著。
「你作為神父,已經知道惡魔的存在,甚至還親眼見過。
可即便是你,每天念誦著銀月教會的聖經,聽著那些信徒的祈求,你又是否見過那位被人們供奉的銀月女神呢?」
此刻的黛麗絲與其說是一位在享用紀念日晚餐的賢妻,更像是一位迷惑不解的信徒。
明明餐廳的壁爐就在幾步之外,爐火也燒得正旺,幾乎能聽到木柴發出的脆響,漢斯也能從那一面感受到暖氣撲在臉上的溫暖。
但與之相對的,黛麗絲悄悄伸過來的那隻手蓋在漢斯的手背上,手指的溫度卻像是剛從冰河裡打撈上來,刺骨的寒氣就那樣通過原本親密的接觸滲進漢斯的血液之中。
在黛麗絲提出這個問題之前,漢斯從來沒有以與惡魔合作的身份去審視查爾斯。 原因很簡單,查爾斯先生可是銀月教會的守夜人,是守夜小組的組長。
更何況漢斯也聽說查爾斯先生在不久前的那場戰鬥里受了重傷,如今還在恢復的過程中。
倒是黛麗絲,她今天怎麼變得這麼……
黛麗絲的手指輕輕在漢斯的手背上畫著圖案,像是在撫摸一件精緻的瓷器:
「你說,漢斯,那些惡魔在殺戮人類的時候,銀月女神躲在哪裡呢?」
「黛麗絲,你好像有點醉了……」
「我們結婚多久了,漢斯?」
「.……十三年,已經十三年了。」
黛麗絲的頭微微低下來,看著漢斯的手。
而漢斯完全感受不到肌膚接觸的那股親昵,只覺得對面的女人讓他感到毛骨悚然。
漢斯出於本能的想要把那隻手抽回來。
但一瞬間,黛麗絲便抓住了他。 漢斯的骨頭像是被鐵鉗夾住一樣,手指在黛麗絲的掌心裡攥著,無法動彈,即使他用盡力氣抽了幾次,那隻手也紋絲不動。
「黛麗絲,你弄疼我了。」漢斯開始覺得今天晚上妻子的這個惡作劇並沒有那麼好笑了。
黛麗絲還是沒有鬆手,像是聽不見漢斯的話語一樣。
那副燦爛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只有眼睛從頭到尾都沒有眨過一次。
「神父,您每天要面對那麼多絕望的信徒,想必已經很累了吧。
每天要聽他們傾訴內心的痛苦與悲傷,可誰又能來體諒你呢?
難道要靠我這麼一個妻子?一個認識了十三年,卻並沒有真正了解過的女人?」
漢斯聽到這裡渾身的皮膚像是被火灼燒一樣,瞳孔驟縮。
他終於意識到面前的這位金髮女人外表是黛麗絲,笑容也是黛麗絲,聲音更是如此。
但這些東西與她的靈魂加起來,並不是黛麗絲。
「你到底是誰?!」
面對漢斯的質問,黛麗絲依舊直勾勾的盯著他,沉默不語。 黛麗絲的另一隻手抓向胸前的十字架,只是她的指尖剛觸碰到那冰涼的金屬,就被灼熱的感覺給推了回去。
十字架原本聖潔的銀白色,像是被污水浸泡一樣,衍生出一股暗沉的紅色。
漢斯低頭看去,自己掌心的皮膚也被燙出一層十字形狀的焦痕。
黛麗絲將漢斯的手拉向自己,她那精緻的面孔在燭光下忽明忽暗的閃爍,嘴唇輕輕湊近漢斯的耳畔:
「我當然是你的妻子了,漢斯神父。」
下一瞬,灼熱滾燙的激流從漢斯的手臂猛地湧上來,從黛麗絲握著的那隻手沿著血管一點點灌入肩膀,直衝大腦。
漢斯的身體瞬間在這種刺激下繃成一張拉滿的弓弦。
他想要呼喊求救,只是嘴巴勉強張開,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漢斯的身體變得僵硬起來,四肢像是被木偶提線操控著,難以忍受的微微顫抖。
漢斯的視野漸漸暗沉下去,黑色的液體灌進他的雙眼,兩顆眼球在燭光的照耀下,變成了徹底的漆黑。
直到此刻,黛麗絲才緩緩鬆開手,悠閒的靠在椅背上,端起面前的紅酒,喝了一大口。
她的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注視著面前這個眼球全黑的男人: 「與我一起,擁抱死亡吧。」
話音剛落,漢斯原本僵硬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剛才那股緊繃的恐懼與驚慌在一瞬之間全部消散。
他的手臂自然地垂落在身側,另一隻手攤放在桌上,臉上扭曲的線條也變成了安詳的平靜。
他面前那杯沒喝完的紅酒被碰倒在桌上,酒液染紅了雪白的桌布,液體沿著桌沿向下流淌,一點點滴落在地板上。
一旁一位年輕的侍者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他快步走上前,手裡還端著餐盤:
「先生,女士,今晚的食物還合胃口嗎?讓我來幫你們換一下桌布吧。」
黛麗絲坐在原位一動不動。
漢斯則微微轉過頭來,那雙全黑的眼睛注視著這位年輕的侍者:
「嗯,味道不錯,只是感覺還缺少一些東西。」
侍者一愣:「缺少什麼東西?」
下一瞬,漢斯的右手猛地握緊了桌上的餐刀。
剛才連切牛排都需要來回鋸好幾下的餐刀,就這樣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瞬間插入了侍者的脖子。 那位侍者根本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連尖叫都做不到。
還不等他做出反應,漢斯又迅速將餐刀拔了出來,鮮血沿著脖子的孔洞噴涌而出。
漢斯就這樣抽插著餐刀,一下下捅在侍者的腹部,直到大片的鮮紅流淌在地上,引起一旁的食客發出刺耳的尖叫。
……
拜倫手裡握著黑檀木手杖,一時間感覺那根細長的遺物比平時重了好幾倍。
漢斯的身體靠在餐廳的牆角,倒塌的吊燈和燭台在四周燃燒著,火光映在他的臉上,在高溫之中將那具軀體刻畫得更為扭曲。
拜倫沒有貿然上前,他看到漢斯的懷裡倒著一位金色長髮的女人,穿著一身漆黑的長裙,裙擺被血浸透,緊緊地貼在腿上。
拜倫認出來,那是黛麗絲女士的屍體。
漢斯抱著他的妻子,那雙被污染成全黑的眼睛,注視著黛麗絲的臉龐,像是一位丈夫在溫柔地看著妻子熟睡的模樣。
拜倫與漢斯相隔五六步的位置,沒有繼續靠近。
拜倫的第一反應是漢斯神父受到了惡魔的侵蝕。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昨天還十分和善的神父突然變成了在餐廳大開殺戒、甚至殺死了結婚十三年的妻子的人。 拜倫注視著漢斯,無法確定那還是不是漢斯。
也許只是惡魔披著人類的皮囊。
拜倫嗅到了一股很淡的惡魔的氣息。
只是這種氣味與之前正面對上惡魔時那種污穢的腥臭不同。
這股隱秘的氣息,像是從牆縫裡滲出的煤氣味,若有若無,即使聞到了也難以尋找到源頭。
一旁兩名銀月教會的守夜人從身後的身影里擠出來,他們的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最後落向雙眼漆黑的漢斯,話語裡沒有任何猶疑:
「目標已經受到不明原因的侵蝕,變成了惡魔,只是暫時沒有進一步發起攻擊。
拜倫先生,還請您稍微後退一點,我們接下來要舉行淨化的儀式。」
兩團銀白色的光芒就這樣在守夜人的掌心匯聚成型,像是兩盞在黑夜中點燃的燈火,越來越亮,照亮了周圍猙獰的血跡和屍骸。
光芒同時從守夜人的掌心射出,如同奔涌的河流,朝著漢斯涌去。
漢斯並沒有任何躲閃,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注意力似乎依舊在懷裡的黛麗絲身上。
輝光之中,拜倫只看到有黑色的淚水從漢斯的眼眶裡溢出來,順著臉頰滑落在黛麗絲慘白的屍體上。 淨化的輝光就這樣覆蓋在漢斯的全身,但隨即便消散了。
兩位守夜人對視了一眼,又發動了第二次攻擊。
依舊沒有什麼效果。
拜倫這時候也微微皺眉,抬起手杖,杖端泛起一層淡銀色的光芒,凝聚出淨化的輝光。
他同樣向漢斯的身影投去了淨化的輝光,只是那光芒像是直接穿透了漢斯的身體一樣,沒有被擊碎,也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直到這一刻,拜倫才驗證了心中所想:
「他不是惡魔。
他還是漢斯神父,甚至此刻的他還保留著理智和意識。
只是……」
只是連拜倫自己也無法解釋,眼前的情況到底代表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