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最終舉辦在夜巡局隔壁的一棟老式聯排樓中,租用了一樓和二樓的空間。
拜倫趕在晚宴開始前抵達門口,在門口兩位值班警員的檢查下,走過紅毯,進入室內。
相比於之前去貴族莊園赴宴時那種迷宮般的華美走廊,這裡的環境倒顯得十分簡約,一進去便能看到各方來賓的陣容,簡單明了,這反倒讓拜倫覺得十分舒坦。
宴會的主要場景設置在一樓,看上去能容納大概七八十人的樣子,進門的左手邊是一排衣帽架,已經有好幾件深藍色的制服大衣掛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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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排長桌像是臨時徵用拼在一起,鋪著淡褐色的桌布,擺放著像是拿來充數的燭台和最簡單的餐具。
沒有奢華的風氣,但是該有的部分都有了,處處透著一股經費有限但態度端正的風格。
大廳里夜巡局的警員占了將近一半,他們統一穿著藍色的內襯制服,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
相比於平時在街頭巡邏那種緊張的狀態,今天晚上他們的肩膀相對放鬆了許多。
一個年輕的警員站在一旁,剛把警帽摘下來放在桌上,又似乎覺得不妥,最終夾在腋下,略顯緊張的解開了領口的第一顆扣子。
對這些警員們來說,今天晚宴隱藏的主題是「烏利亞的死亡」。
蘭頓並不會就此太平,但減少一個窮凶極惡的罪徒,無疑是讓人皆大歡喜的。
有幾個警員甚至開了一些不太適宜的玩笑,淡淡的笑聲從角落裡飄過來。 當拜倫將目光投向另一側時,便看到了屬於教會的陣容。
銀月教會的守夜人和至高聖廷的代行人聚在一起,他們倒顯得比警員們更為拘謹。
代行人們坐在長桌的一側,穿著統一的白色內襯,黑色長袍,袖口繡著金絲,胸口則佩戴著象徵性的金色徽記。
拜倫注視著那顆被寶劍貫穿的金色心臟。
賈斯帕先生的胸口也繡過一模一樣的標記。
在今天這場晚宴告慰的所有靈魂里,賈斯帕的名字也位列其中。
那個在祝誕節拼盡全力阻攔惡魔的代行人,最終沒有迎來慶祝惡魔死亡的盛宴。
拜倫默默收回視線,將目光轉向守夜人那邊。
今天銀月教會的陣容,比平時在大教堂里見到的熟面孔多了幾個生人。
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過從目前的靈視觀察看來,他們大概都屬於低環的超凡者。
至於大祭司具體屬於什麼環階,他並不清楚,但肯定是中環起步。 拜倫甚至在心裡懷疑過,整個教會到底存不存在高環的超凡者。
畢竟幾次惡魔事件下來,該出人命的時候還是出了人命,高環這樣的身影始終都沒有降臨過。
也許是自己的級別還沒有資格接觸那一位,又或許是高環超凡者本就是教會用來哄騙手下的一種代名詞。
拜倫朝著角落裡走去,那裡查爾斯、艾琳和西蒙已經占領了一張靠牆的小圓桌。
查爾斯今天晚上也打了領帶,只是似乎有些系歪了,艾琳這時候正在幫他整理領結的部分。
拜倫已經得知查爾斯先生接受了銀月教會的教會執事一職。
這應該算是一件好事。
執事不需要參與任何正面戰鬥,最多只是駐守在大教堂里,負責守夜人之間的聯絡和調度,確實很適合目前的查爾斯先生。
但話說回來,仔細想想,銀月教會的神職人員好像也並沒有過上什麼安穩的日子。
拜倫掃視了一圈大廳:
「話說,漢斯神父今天沒有來嗎?」
西蒙端著一杯果汁,聳了聳肩: 「聽說今天是漢斯神父和那位黛麗絲女士的結婚紀念日。
他們應該是推脫了晚上的宴會,畢竟這個場景也不太需要神父進行布道。
我估計這個時間點,那兩人正在甜甜蜜蜜的紀念周年呢。」
「原來如此。」
拜倫還從西蒙那裡聽說,漢斯和黛麗絲已經結婚了整整十三年。
真是一段長久而恩愛的感情。
晚宴正式開始,一位夜巡局的優秀警員上台發表開幕致辭,說了幾句類似「降臨在蘭頓的凜冬終將過去」這類的標準場面話。
等到這次結束,果然照例進入了捐款環節,唯一不同的是,這次受助方是夜巡局的警員。
實際上這些為蘭頓獻出生命的英雄,並沒有得到多少像樣的補助,到頭來還是要靠貴族和富商以合作為頭銜的幫助來獲取所謂的獎金。
漫長而乏味的捐款終於宣告結束,人們開始吃東西,喝紅酒,暢聊著並不算美好的未來。
拜倫在角落裡享用了一部分美食,終於到快吃完的時候,台上輪番的致辭也走向了尾聲。
那位雷頓警長也從台上走了下來,略顯茫然地在人群中尋找著身影。 雖然今天也是屬於他的退休儀式,但整場講話中他都並沒有發表太多感言,只是默默坐在台邊,注視著那些不斷上前致辭的代表。
海倫娜親手為他別了一枚銅質的退休紀念章,台下的人們也為他獻上了雷鳴般的掌聲。
儘管如此,雷頓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太多變化。
他依舊帶著那副疲倦而嚴肅的神情,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個即將享受退休生活的警員。
「雷頓警長。」
拜倫放下刀叉,提起一個布兜,主動走上前去。
「恭喜退休,接下來的時間終於可以享受清閒日子了。」
雷頓面對拜倫的祝賀,只是微微點頭:「謝謝。」
他的嗓音低沉乾澀,估計忙活一整晚,都沒怎么喝水。
短暫的沉默後,雷頓似乎並沒有要走的意思,而是像一道堅硬的豐碑立在拜倫面前:
「聽說大教堂那天,你也在。」
拜倫熟悉這種問話的開頭: 「是的,雷頓先生,烏利亞已經徹底死亡了。
蘭頓的這幾次惡魔事件,從敦克大學到毛氈工廠,再到祝誕節上發生的悲劇,每一件後面都有烏利亞的推手。
能在大教堂里將他控制並殺死,且沒有造成大量的人員傷亡,確實可以算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
雷頓點點頭,似乎依舊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的手伸向右邊的褲兜,下意識做出一個想要抽菸的動作,卻又突然意識到自己身上並沒有香菸盒。
摸空的手指提醒著他,最近他已經答應海倫娜要戒菸了。
雷頓有些尷尬地順勢將手插進褲兜里,微微側頭,示意拜倫向一旁走去。
「雷頓警長,今天我其實有一件東西想交給您。
準確來說,應該是還給您。」
在雷頓略顯詫異的神情中,拜倫將那件洗好疊好的深藍色制服從布兜里取了出來。
那件警服領口對齊,袖口也折得稜角分明,上面的銀色徽記也被拜倫擦得鋥亮,在燭光下泛著一圈平靜的光澤。
可即便如此,上面磨損的線條也說明這件衣服像它的主人一樣,該退休了。 雷頓的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的時候,緊繃了整晚的面容終於鬆動了一下。
他雙手接過制服,布料碰觸指尖的時候,明顯讓他的動作有些遲緩:
「沒想到你還留著這件衣服,甚至洗乾淨了。
我自己都忘了還有這回事。」
雷頓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久違的溫柔。
拜倫和雷頓順勢坐下,雷頓的目光久久難以移開那件陪伴他多年的制服。
拜倫雖然也向雷頓表達了自己的心意和感激,但實際上他內心想表達的事物,遠比嘴上說出來的要多得多。
對於拜倫來說,這不只是一件陳舊的制服。
這是拜倫剛抵達這個奇怪而危險的世界時,所感受到的為數不多的陌生的善意。
其實從本地人的角度來看,這個時代也算不上什麼值得慶幸的好時代。
蒸汽的轟鳴,二十四小時不停的運轉,工廠的濃煙將天空一點點染成鉛灰色,惡魔的嘶吼,更是時不時不知道從哪個巷子深處或者教堂里傳出來。
眨眼的功夫,這些事物便會將人連肉帶靈魂一起吃掉。 也正因如此,拜倫格外珍惜那些善意。
珍惜那些在這個黑暗的時代里,依舊能站穩腳跟,展現出高貴品格的人。
這與他是不是超凡者沒有任何關係。
雷頓雖然嘴上說,這件制服還不還無所謂,但他的手指此刻正輕輕撫摸著疊好的布料,沿著袖口的摺痕慢慢滑過去,像是在數著年輪的圈數。
在退休的日子裡收到這樣一件禮物,也將雷頓的記憶拽回到了很久之前。
雷頓喝了口清水,遠離了周圍人群的喧鬧,將那件制服疊好蓋在膝蓋上,沉默了許久,向拜倫訴說著過去的事情:
「在加入夜巡局以前,我其實就是個在街上混的毛頭小子。
那時候我才十六歲,什麼都不懂,整天在街上亂晃,無所事事。
錢包里的銅幣不會自己長出來,有一天晚上我實在餓得不行了。
我實施了我生命里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行竊。」
雷頓淡淡的說著,手指摩挲著玻璃杯。
「我下手的目標是一家普通的麵包店,我記得那個店主是位老太太,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 我拿走了一個麵包,大口吃起來,果然她並沒有注意到麵包少了一個。
但那天之後,我的心裡實在不好受,翻來覆去躺在床上睡不著,腦子裡都是那張老太太的臉。
於是過了幾天,我還是選擇向她坦白罪行。」
拜倫坐在一旁安靜的聽著,沒有打斷。
「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位老太太沒有報警,也沒有讓我賠錢,反倒是給了我一份在麵包房當學徒的工作。
後來我問她這麼做的原因,她告訴我,是因為我選擇偷的是麵包,而不是錢。」
雷頓回憶至此,眼神漸漸飄遠。
「就這樣,從那一天起,我沒有再流落到街頭。
我每天早上四點爬起來揉麵團,冬天即使能烤上火,那些麵團有時候還是凍得像石頭,必須靠著手指一點點揉開。
老太太教我怎麼判斷發酵的火候,教我用手揉捏出一個個美觀的形狀。
雖然我賺不到多少錢,但至少每天晚上收工以後,都能吃上新鮮出爐的麵包。」
雷頓的聲音像是一根火柴,短暫擦亮了一瞬。 「但好景不長,那家麵包店被一夥歹徒盯上了。
唯獨那天我不在店裡,他們砸碎了店面的玻璃,將木門一腳踹開,把錢櫃裡的錢都搶走了。
老太太受了傷,好在沒有危及性命。
後來那伙人又來了,但這一次我有所準備。
我自己將剩餘的木棍纏在一起,充當武器,把那幫東西揍得滿地找牙,屁滾尿流。」
雷頓說到這裡,自嘲般的笑了笑:
「別看那時候我還年輕,但只要能用麵包填飽肚子,我打架就沒輸過。」
拜倫也跟著笑了笑,沒想到嚴肅的雷頓警長,年輕時還有這樣不羈的一面。
「但我也清楚,他們來一次打一次,遲早扛不住。
於是我選擇了報警。
之後夜巡局的警員們忙得不可開交,每天都要處理數不清的案子。
麵包店被搶劫這種事情更是太常見了。 他們雖然嘴上答應會逮捕那伙歹徒,但卻實在難以做出什麼實際行動。」
有趣的是,雷頓說到這裡,語氣並沒有任何怨恨。
「那後來呢?」拜倫忍不住問了一句。
「也許是因為我下手太重,那伙人之後再沒敢來過一次麵包店。
但也正因如此,他們轉移了目標,臨街的幾家雜貨鋪都被撬了鎖。
我看不慣這幫人。
終於有一次,我拉著三個朋友提前蹲了點,埋伏在一家雜貨鋪的後面,蹲了整整兩個鐘頭。
果然那伙人又來了,我現在還能記得撬棍插進門縫裡那種刺耳的聲響。
我們四個人從巷子裡衝出去,摸著黑將他們暴打一頓,最後一個個用麻繩綁好。
他們被綁的像是祝誕節的禮物,動彈不得。
最終,我們押著那伙人浩浩蕩蕩的跑去了夜巡局。
我還記得值班的警員看到我們這群毛頭小子壓著滿臉是血的大漢走進來,愣了好幾秒,嘴巴怎麼都合不上。」 雷頓說到這裡,語氣變得輕鬆起來。
「我喜歡這種感覺,拜倫,用自己的雙手幫助別人。
我只是想做對的事。
同樣也知道夜巡局的人手是永遠不夠的,每天都有新的案子堆過來。
正因如此,年紀一到,我便報名加入了夜巡局。」
拜倫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他認為這個小故事比今晚台上任何一篇所謂的致辭都更加有分量。
但說到這裡,雷頓臉上並沒有顯露出應有的驕傲,反倒更多的是遺憾:
「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十分清楚,夜巡局的警員們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那些危險的超越人類的存在,始終還需要靠你和其他超凡者們去對付。
那一次我在審訊室里見到你,其實並沒有覺得超凡者有什麼了不起。
他們說到底終究是人,是人就會害怕猶豫,被情緒牽著鼻子走。
一個失控的超凡者,遠比一個失控的普通人要危險的多,這點道理我還是清楚的。」 拜倫點點頭。
「我知道自己沒有什麼說教的權利,畢竟沒有你們這些超凡者,蘭頓早就完蛋了,夜巡局也將不復存在。」
拜倫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
「其實這件制服最吸引我的,便是那枚小小的銀色徽記。
煤氣燈暖黃色的燈光打在上面時,就像是一顆在黑夜中升起的明星。
您說的沒錯,雷頓警長,超凡者確實有著強大的力量。
但這座城市真正信任的不是超凡者,而是你們。
我想,我們都是這座城市的守護者,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儘可能剷除那些邪惡與罪孽。
也只有這樣,麵包店的老太太才能在晚上安穩入睡,不是嗎?」
雷頓聽到這裡,嘴唇微動,但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他那隻剛想要去摸香菸盒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轉而整理了一下胸前的銀色徽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