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拜倫。」
海倫娜一邊確認那名劫匪被押上馬車,一邊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塵。
我是說在那些糟糕的惡魔事件發生以前。
你們是在哪認識的,該不會是你以前犯了什麼事,正好被那老頭子抓住了吧?」
拜倫聽到問題後,咳嗽了一聲,給出一個略顯尷尬的表情:
「我可是蘭頓的良好市民,不存在以這種方式認識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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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拜倫就簡單將他那天在萊茵河邊落水,渾身濕透爬上岸後接受了雷頓警長遞過來的外衣的故事娓娓道來。
當海倫娜聽到雷頓警長居然將自己的制服外衣披在拜倫肩上後,挑了挑眉:
「他倒是沒有跟我說過這件事。
之前問他以前的衣服哪去了,他還說是自己不小心丟了。」
海倫娜的腦海中,正在努力地把平時板著臉罵人的雷頓和給陌生人伸出援手的雷頓拼湊在一起。 「其實挺不好意思的。」拜倫用手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雷頓警長當時交給我的那件制服外衣清洗完後,現在還放在家裡。
我一直想找個合適的機會,還給雷頓警長。」
海倫娜擺擺手:「一件破衣服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再說那件衣服早就舊的不成樣子了,老頭子也正好找個機會買件新衣服。」
說到這裡,海倫娜話鋒一轉:
「不過拜倫,如果你真的想當面還給他,下周倒是有個好機會。」
「什麼好機會?」
「晚宴。」
海倫娜告訴拜倫,最近發生在蘭頓的糟糕事太多。
先是祝誕節發生的重大惡魔事件,再到約書亞神父離世,國王葬禮遇襲,緊接著就是大教堂被掀翻了半邊的穹頂。
雖然表面上這些事件都在最終取得了勝利,但其中伴隨的代價是無法忽視的。
無論是超凡者還是夜巡局的警員,都有數十名殉職的情況。
也正因如此,夜巡局的上層和教會決定聯合舉辦一場小型的晚宴。 一方面是想藉此告慰那些犧牲的英雄,另一方面也是為雷頓警長的退休做一個歡送儀式。
海倫娜特別點出,這場晚宴的規模不大,畢竟經費可沒有富豪貴族那麼充足。
比不上那些舉辦在莊園裡的盛宴,邀請的基本上都是警局和教會的自己人,尤其是教會的守夜人與代行者。
「估計過兩天你就會收到正式的通知了,到時候可一定要來參加呀。」
「嗯,我會的。」
「放輕鬆一點,其實算不上什麼特別正式的場合,還可以攜帶家屬伴侶去哦。」
「家屬伴侶.……」拜倫有些無奈的點點頭。
海倫娜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笑著轉過身,收起筆記本,朝著屋外的馬車方向走去。
拜倫今天在拍賣行的正事也差不多該收尾了。
雖然不出意外的出現了意外,但好在不涉及什麼超凡力量。
眼下這種局面還敢持槍搶劫,可以說是真的被逼急了。
警員們做完了筆錄,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奇諾牌,也被店員們一一收起來,重新歸位。 那個被掀倒的紅木圓桌被扶正,只是原本坐在那裡的那位女士已經不見了蹤影。
雖然當時的情況,拜倫並沒有特意開啟靈視,但那位被挾持的女人似乎隱約透露出一絲超凡的氣質。
只是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罷了。
拜倫穿過已經散開的人群,來到黛麗絲的櫃檯前。
此刻的黛麗絲正在整理剛才慌亂中被扔在地上的絨布托盤,她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恢復了冷靜,只是手點奇諾牌的速度明顯比之前慢了一些。
「您還好吧,黛麗絲女士?」
黛麗絲像是被嚇了一跳,猛的抬起頭,見到是拜倫後才又舒了口氣:
「啊,我沒事,拜倫。
真沒想到我在這裡工作還能遇到搶劫的。
這世道真是越來越危險了。」
「我肯定這樣的事情近期內不會再發生了,玩具公司恐怕也會因此加強安保的人手吧。」
「但願如此吧。」黛麗絲默默疊著手裡的絨布。 「我來還是想臨走前再向您表達一次感謝,那張奇諾牌對我很重要,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您說這話就見外了,拜倫先生。
您也知道我的工作和教會沒有太大關係,拍賣行是玩具公司的產業,每天對付買家和賣家才是我的職責。
其實約書亞神父死後,我也隱約感覺身處教會,也未必比普通人過得更安全,也曾勸過漢斯來我們公司繼續工作。」
黛麗絲說到這裡,似乎欲言又止。
但或許是因為拜倫與其他教會成員給人的感覺不同,她還是鼓足勇氣繼續說了下去:
「但漢斯……他其實不僅僅是想繼承父親的遺願,他也想知道父親到底是因什麼而死……
我知道我不該向您傾訴這些,拜倫先生。
但身處教會,您和漢斯的關係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同事。
我只希望您空閒的時候,能幫我在大教堂里多照看他一點。
漢斯那個人責任心太強,偏偏身體又不夠結實,我很怕他在大教堂里惹出什麼危險的事端。」
黛麗絲說到這裡頓了頓,細長的手指默默摩挲著櫃檯上的木紋。 「說不定以後……還有需要您去救他的時候。」
拜倫注視著黛麗絲,總覺得她說出最後這句話時,給人的感覺有些不同。
「您放心,黛麗絲女士,我會儘可能避免那種糟糕的局面發生。」
「那真是太感謝您了,拜倫先生。如果您以後還需要購買其他款式的奇諾牌,記得來找我。」
拜倫點點頭,握住手杖,向黛麗絲告別。
隨著拜倫沿著大廳的過道往外走去,經過配件商店時,那個消失已久的身影終於從櫃檯後面的柱子鑽了出來。
「小拜倫,剛才真是太刺激了!」
「一點都不刺激,阿麗安,那是一個可憐又可恨的傢伙。」
阿麗安快步跟上拜倫,拽著他的袖子:
「其實我剛才也想跑出來幫忙,當我看到小拜倫那時候已經撐著手杖走上去了,而那個被挾持的女人也開始反擊。
所以.……所以我就縮回去了。」
「你做的沒什麼問題,這種場合不需要你來出手,躲起來是聰明的選擇。」 「嗯,但是阿麗安躲起來,不僅僅是因為那個。
阿麗安覺得那個被挾持的女人看上去怪怪的……」
拜倫聽到這裡,腳步放慢:
「你也這麼覺得嗎,為什麼?」
「你想呀,小拜倫救了她,她居然連聲謝謝都沒有。」
「.……」
走下拍賣行的台階,街面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與馬車掠過。
冷風吹過發梢,最終爆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聲音的來源就是阿麗安的肚子。
「正好我也餓了,我們去吃飯吧。」
拜倫路上想了想,今天本以為要在拍賣行大出血,結果轉悠了一圈,解決了一起人質挾持,一分錢沒花就拿到了那張奇特的【靈魂】牌,屬實是血賺。
既然如此,花點錢犒勞自己一頓好的,也是合情合理。 更何況這也是讓阿麗安接觸外界事物,學習餐桌禮儀的必要途徑。
就這樣,拜倫順利說服自己帶著阿麗安去搓一頓好的。
步行了十五分鐘後,兩人在一棟三層高的青色磚石建築前停下來。
「四季莊園」的銅質招牌掛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淺淺的溫潤金色。
一樓的臨街窗戶里也同樣透出暖黃色的燈光,穿過半掩的蕾絲窗簾,拜倫能瞥見裡面搖晃的燭火,與匆匆掠過的人影,偶爾會有顧客的說笑聲從窗縫中漏出來,很快也被馬車的聲音淹沒。
在侍者的引導下,拜倫走進餐廳。
一樓的空間不算大,擺了十張桌子,方桌和長桌交錯排布著,每一張都鋪著雪白的桌布,邊緣的稜角像是用刻刀切出來一樣鋒利。
黃銅吊燈的燈芯熱烈地燃燒著,每一盞還伴隨著六根潔白的蠟燭,將整個空間照得溫暖而和煦,與窗外的雪景格格不入。
燈光打在牆上那一層深紅色的壓花壁紙上,同樣也讓人食慾大開。
還不等拜倫欣賞完自己平時也不會用餐的環境,一位穿著黑色燕尾服的侍者便迎了上來。
他看上去四十來歲,髮型與長相卻十分精神,頭髮用髮油固定得服服帖帖,胸前還塞著一條疊成三角形的方巾。
好在從拜倫和阿麗安的穿著打扮上來看,他們的身份符合這種相對高檔的用餐環境。 「中午好,先生,女士,請問是兩位嗎,有預定嗎?」
「沒有,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嗎?」
「當然可以,請跟我來。」
侍者微微躬身,一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優雅地將兩人引向座位。
落座以後,阿麗安的腦袋就像個轉不停的陀螺,不停的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那些反射著燭光的銀質燭台對她來說是從來沒見過的玩具,甚至那些被疊成扇形、插在水晶杯里的餐巾都被她抽了出來。
那位侍者倒沒有顯露出任何不耐煩,只是輕巧地抽出兩張菜單,分別放在拜倫和阿麗安面前。
印花的銅版紙在燭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即便它的模樣再好,對於認字還沒有完全認全的阿麗安來說,還是有些晦澀難懂。
拜倫先劃掉了最昂貴的那幾行菜品,最終選擇了洋蔥牛尾濃湯、烤鱈魚配牡蠣醬汁,以及一份野味肉派,搭配球芽甘藍和烤土豆,最後又要了兩份蘋果撻。
侍者在巴掌大的紙頁上快速地記錄:
「那要喝些什麼呢,先生?」
「一杯餐酒,一杯熱牛奶。」 侍者收起菜單離開,趁著等菜的間隙,拜倫也開始了屬於阿麗安的禮儀速成課。
實際上這些內容無論是對於上輩子的拜倫,還是大學生拜倫來說,也算是新鮮的知識。
拜倫正是在參加過教會的晚宴後,才開始學習這些禮儀。
拜倫望著那一排鋪在餐桌上的銀器,一一向阿麗安指明每一把刀與叉分別是用來吃什麼食物的。
只可惜,這樣的禮儀對於喜歡看故事的阿麗安來說,實在太過於枯燥,她最終默默拿起最外側的一把銀叉,看了幾遍,將它插進了麵包碗裡的軟麵包上,舉了起來,像是在舉一面勝利的戰旗:
「太麻煩了,小拜倫,咱們直接這樣吃起來不好嗎?」
拜倫看到這一幕,無奈的笑了。
實際上那些軟麵包是為數不多不需要任何餐具,就可以直接用手拿起來吃的。
「算了,第一次來這裡吃飯,你吃得開心就好,別切到手了就行。」
阿麗安笑嘻嘻的啃著軟麵包,將目光投向別的餐桌:
「說起來……唔.……小拜倫.……」
「先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去再說話。」 「唔……小拜倫,我想說的是.……這裡明明那麼高級,但是咱們身邊的這些吃飯的人看上去都好弱呀。」
「你是想說他們都不是超凡者嗎?」
阿麗安點點頭。
「這很正常,世界上擁有超凡力量的人,本就是少之又少。
再說了,餐廳這種場所,只看你身上有多少金鎊,並不在乎你會不會噴火或者飛行。」
阿麗安歪著腦袋嚼著麵包,似乎還在品味拜倫的這句話。
牛尾濃湯里的洋蔥絲已經融化,牛尾肉也燉得酥爛鮮甜。
烤鱈魚的表面被烘出一層金黃色的薄脆殼,刀叉壓下去便能聽到美味的脆響,再蘸上那一圈奶白色的牡蠣醬汁,品味著細碎的牡蠣肉,更是雙倍的美味。
阿麗安挑食地用刀叉推開黃油煎過的球芽甘藍,嘴裡已經塞滿了鱈魚肉。
雖然拜倫貼心地給阿麗安點了一杯她愛喝的牛奶,但阿麗安還是表示想嘗一嘗那玫紅色的液體。
阿麗安學了學隔壁那位貴婦的模樣,將玻璃杯湊近鼻尖聞了聞,輕輕搖晃杯身,喝下一小口。
然後下一秒,她那精緻的五官便揉成了一團,眼睛眯得只剩一條縫: 「這也太難喝了,小拜倫,舌頭上澀澀的。」
「這叫紅酒,如果你細細品味,還是能感覺到那一絲回甘的。」
然而阿麗安拒絕細品,將那杯冒著熱氣的白牛奶喝掉了大半杯。
拜倫只是寵溺般地笑笑,繼續喝他的那杯紅酒。
就在拜倫準備用銀刀切開那份蘋果撻的時候。
他卻察覺到了一絲靈性的蕩漾。
拜倫默不作聲的繼續切著蘋果撻,隨著酥皮被一點點劃開,他自然的掃視著四周,開啟靈視尋找異常的情況。
就如阿麗安之前觀察過的那樣,這裡除了他們兩人沒有其他超凡者。
當拜倫收回目光時,他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那本《狩魔筆記》已經被擺放在了餐桌上。
表面泛著暗沉光澤的書封微微顫抖,拜倫順手翻開書頁。
靈性的躁動來源於一個特定的位置。
那張被收入筆記的【靈魂】牌。 不知是拜倫的錯覺,還是剛才被靈性震動的燭火微微搖曳。
拜倫注視著那張黑白相間的花牌,總覺得手掌間的那隻眼睛,剛才似乎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