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利亞的頭骨徹底粉碎後,漆黑的焦油從他的屍骸碎片下猛地湧出,整片的向外擴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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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契者的死亡意味著靈性的失控,更不用說是烏利亞這樣被惡魔徹底侵蝕完成的污染個體。
此時此刻,伴隨著烏利亞的死亡,那些殘餘的靈性失去了宿主,漆黑的浪潮從一個個空洞向上噴涌,撞上穹頂,沿著教堂的大門朝著街道翻湧而去。
巨大的衝擊,甚至將拜倫逼退了幾步。
漆黑的潮汐一瞬間便淹沒了聖帕里斯大教堂外的一條石板路,焦油沿著排水溝朝著三個巷口繼續擴散。
煤氣燈被焦油腐蝕了燈柱的底座,金屬鐵架歪倒向一側,燈罩已炸成碎片。
幾匹被拴在路邊正在休息的馬受到了驚嚇,韁繩撕扯著馬樁,馬蹄焦急地踏在焦油里,濺起黑色的水花。
之前發生在大教堂里的爆炸與靈性衝擊已經吸引了路人的聚集。
繼續放任這些黑焦油擴散,勢必會造成更多的人員傷亡。
教堂內部,那片由遺物傾瀉而出的銀白瀑布並沒有收回。
靈性河流的流向從剛才衝擊著烏利亞的地面轉移,奔向教堂的大門。
面對黑焦油繼續擴散的情況,大祭司並沒有顯露出任何慌張。 他再次舉起手,【銀月女神的裙擺】就這樣輕柔地纏繞在他的手腕,一側的織物微微浮上半空,居然漸漸攀升到了穹頂的高度。
柔軟的裙擺,像是浸泡在清冷的月光中,向外擴散出一圈圈耀眼的光幕。
相比於靈性瀑布追逐黑色潮汐的速度,光幕的出現顯然推進的更快,轉眼便穿透了教堂的外牆。
剛湧向街角的黑焦油,撞上光幕的邊緣,發出沉悶的巨響,掀起的黑色浪花,朝著上方涌動,卻始終難以穿透光幕的厚度。
焦油的流動性就這樣在光幕的壓制下漸漸喪失,奔騰的河流變成緩慢的瀝青。
拜倫等人只是默默注視著這一切發生。
考慮到大祭司到來,他就是目前整個教會任務執行的最高領導層,也是這群人里超凡力量最強大的角色,拜倫便沒有再過多消耗所剩無幾的靈性,去做多餘的事情。
裙擺釋放出的光幕以大教堂為圓心,一圈圈向內收回。
那些原本要腐蝕房屋吞沒路人的焦油就這樣被漸漸掃回教堂的範圍,凝固成一條灰白色的死線,封鎖在光幕的邊緣上。
最終,在路人遠眺的目光中,那些污臭的焦油都被一滴滴壓回到烏利亞的屍骸下方,封存在那個直徑不到五米的坑洞裡。
除了部分路面與路燈被侵蝕倒塌,目前街面上並沒有出現什麼大量的傷亡事故。
既然事態已經控制住,拜倫此刻更關心的是那個導致這一系列事件的幕後真兇,到底有沒有徹底毀滅。 拜倫集中注意力,儘可能的放大靈視的強度,努力追尋著視野範圍內所有的靈性痕跡。
瀑布的浪潮像是也附在了拜倫的眼瞳上,那枚原本用來標記烏利亞的紅月印記,已經徹底消散了。
拜倫用力眨著眼,確認著烏利亞的死亡。
腳下只剩下略微粘稠的觸感以及堆成小山的石渣。
即便拜倫再次呼喚紅月的投影,那枚將拜倫與烏利亞靈性相連接的印記也完全不見蹤影。
烏利亞真的死了。
拜倫感覺自己就像是從一場噩夢中醒來,努力確認著眼前的景象到底是不是現實。
戰鬥終於落入尾聲,教堂的大廳殘留著灰白色的粉末。
剛才還被黑焦油與絞刑架包圍的戰場,現在在月光瀑布的沖刷下恢復原樣,眼前的碎石柱和木板殘骸昭示著剛才的戰鬥有多麼激烈。
拜倫走上前,靠近地表中心,蹲下身抹了一下地磚上的灰塵,腦海里是剛才戰鬥中的細節。
烏利亞最後掙扎之時,明顯是想要在骨節上刻畫天使之結的印記,這一行為也能對應上他之前對於降臨儀式的測試。
且不說降臨儀式本身條件苛刻,需要龐大的靈性,最關鍵的是需要降臨者找到一個完美合適的容器用來轉移。 恐怕烏利亞直到回應黑骨面具之時,都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容器,就這樣被教會圍剿了。
燭台橫七豎八的倒在一旁的祭壇下,那些裝著聖水的瓶瓶罐罐也紛紛倒下,積著一層黑灰。
「查爾斯怎麼樣了,拜倫?」
伯恩斯審判官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拜倫拍掉手上的骨灰:
「查爾斯先生的契約惡魔已經死了。」
「這麼說的話,查爾斯他.……」
「查爾斯先生還活著。」拜倫堅定地說道。
此話一出,伯恩斯與西蒙、艾琳他們面露震驚,似乎有些不太相信拜倫的話語。
這時候,殘缺的拱門外走進來幾個穿著銀灰色長袍的守夜人。
他們是大祭司派來處理現場的人員,幾人簡單掃過教堂的狼藉後,似乎見怪不怪,只是簡單與大祭司交談吩咐了幾句,便開始著手處理那些殘骸。
尤其是烏利亞殘留的骨灰、術陣印記以及任何可能留有黑焦油的角落。 他們拎著刻滿符文印記的錫盒,跪在殘缺術陣的旁邊,用特製的金屬鑷子一片片將粉碎的骨頭渣子放進去。
大祭司處理完這些事情後也並沒有離開,他退回到了拱門旁,一根還算完好的石柱陰影中,靠著柱子,雙手交疊在胸前,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思索烏利亞復活的可能性。
至於那件神奇的【銀月女神的裙擺】,也已經被他收回了。
拜倫收回視線,帶著伯恩斯、艾琳與西蒙走向側廳的角落。
查爾斯還靠在石柱旁,下半身被黑樺樹的樹根包裹著,剛才迸發的黑焦油並沒有波及到他。
拜倫輕觸樹根,靈性收回,根莖一層層鬆開,退縮到地磚的裂縫中。
查爾斯的身體剛要失去支撐向下倒去,拜倫便一把扶住了他。
「查爾斯先生……」
拜倫輕聲呼喚。
西蒙和艾琳也跟著呼喚了幾次後,查爾斯的眼皮才緩緩睜開。
他微微點頭,渙散的目光聚焦著,最後停落在拜倫的臉上。
查爾斯的意識還有些模糊,他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個漫長而遙遠的夢,最終被人從海底拖了上來。 拜倫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起身體。
查爾斯這才緩緩站住,抬起臉。
那一刻,看清查爾斯模樣的艾琳與西蒙都愣在了原地。
此刻的查爾斯看上去有六七十歲,頭髮從髮根到發梢都變成了銀白,屬於老人的那種皮膚乾癟收縮著,眼眶微微凹陷,與二人印象里那個指揮戰鬥,關心守夜人的組長判若兩人。
查爾斯也像是有些認不出眼前的少年與少女,乾裂的嘴角,許久後才微微上揚,體會到了幾人沉默中的那股說不清的心酸:
「這已經是我不敢奢望的結果了。」
查爾斯抬起手,露出左手的掌心。
伯恩斯這時候也走上前,注視著那片肌膚。
漆黑的六芒星已經完全消散,此刻刻印在掌心的是代表著歲月流轉的皺紋。
「惡魔契約失效了,我現在只是一個普通人。」查爾斯說著,微微握拳,「我現在也感受不到任何靈性的涌動了。
這樣,也挺好的。」
查爾斯所說的並非是什麼安慰人的謊言。 當烏利亞出現在大教堂的那一瞬間,他甚至已經想到了在此殉道的結局。
對他來說,僅僅只是把稱呼從叔叔變成老爺爺,遠比死亡失控的結局要好的太多。
伯恩斯收起黑傘,拍了拍查爾斯的肩膀,力道不大:
「後續的打算,教會也會有所考慮的,理論上你還是需要一定的觀察期。
不過你不用太擔心,既然契約惡魔已經徹底死亡,屬於超凡者的靈性也幾乎消散,教會倒也不至於為難一個老人,很可能幫你找個閒職,或是直接進入養老生活。」
「養老生活?這也太傷人了,我還沒到那個歲數吧。」
這段時間裡,銀月教會經歷了太多本不該降臨的災難,無論是普通人還是超凡者,都需要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勝利來安撫疲倦的內心。
「不過,我更想知道另一件事。」伯恩斯轉頭看向拜倫,「你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能在查爾斯契約惡魔失控的情況下,既殺死了惡魔,也保住了他的命?」
面對這個問題,拜倫其實並不想回答。
剝離儀式的意義與可怕,他是最了解的,這種力量即使交由給正神教會,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趕在拜倫開口前,查爾斯先做出了回應: 「如您所見,審判官,這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那隻惡魔在失控後還想要反噬我,吞噬掉僅存的一點靈性。
如果不是拜倫一邊給我提供治療,一邊對抗契約惡魔,恐怕今天死在大教堂的會有兩位黑契者。
這是無人能預料到的、銀月女神所降下的奇蹟。」
伯恩斯看了一眼查爾斯,又看了一眼拜倫,最終收回了視線,將黑傘放在側間,並沒有繼續追問什麼。
或許事情發展到今天這一步,伯恩斯已經不再驚嘆於拜倫所能展現的各種稱之為奇蹟的行為。
「拜倫。」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的聲音從側面傳來,呼喚著拜倫。
銀月教會的大祭司從石柱後走出來,依舊裹著那層面紗。
「請跟我來。」
拜倫確認查爾斯沒有什麼異常,託付給西蒙和艾琳後,跟上了大祭司的身影。
兩人穿過那些還在處理殘骸的守夜人,繞過被絞刑架壓彎折斷的承重柱。 最終在一扇徹底破碎的彩繪玻璃前,大祭司停下腳步,顯然是有些事情想要與拜倫溝通。
「我有個問題想向您請教,大祭司。」拜倫倒是先開口了。
「什麼問題。」
「那件【銀月女神的裙擺】,難道真的像它的名字一樣,歸屬於銀月女神嗎?」
大祭司像是被拜倫的問題逗笑一樣,覆蓋在臉上的面紗也被呼吸撐開一道弧度:
「這只是一種修辭手法而已。
畢竟誰也沒有見過銀月女神,自然也不知道祂的裙擺到底是不是長這樣。」
拜倫點點頭。
「這件遺物出自一位被女神祝福過的衣匠之手。
他是銀月女神虔誠的信徒,也是隸屬於銀月教會的超凡者,直到他去世的那一晚,月光照進他的裁縫鋪,伴隨著他的靈性潰散,留下了這最後的織物。」
大祭司說著,將目光投向剛才被靈性瀑布衝擊的戰場。
「【銀月女神的裙擺】無疑是一件強大的遺物,它能夠釋放大量的靈性衝擊,進行輝光庇護,並且封鎖隔斷所有向外擴散的靈性。」 回答完拜倫的問題,大祭司也說起了正事:
「我已經從伯恩斯那裡了解到了這次事件的起因。
烏利亞作為大地母神教會的叛徒、瑞恩王國共同的敵人,一直是一個隱患。
今天能夠徹底解決他,你功不可沒。」
「這是教會共同的努力。」拜倫並沒有獨攬功勞,「如果沒有守夜人、審判官的努力以及您的支援,恐怕這次又要讓他逃脫了。」
大祭司並沒有立刻回應拜倫。
他那雙泛著銀輝的眼睛透過層層面紗,注視著拜倫幾秒。
「你的靈性控制力,十分驚人。」大祭司淡淡開口,「你是幾環的超凡者?」
「目前是三環鍊金術士和二環魔術師。」
「真是年輕呀,這麼早就邁入了三環的層級,甚至還是多路徑的超凡者。」大祭司微笑著,「連我都要有些嫉妒你了。」
拜倫沉默不語。
「邁入多條路徑,無疑是對超凡者靈性掌控的極限考驗,每多一條路徑,體內的靈魂衝突與靈性失控的風險就成倍增加。 更何況,還要考慮到黑契者的惡魔侵蝕。
如果你不多加注意使用力量,最後很可能落得查爾斯那樣的結局,明白了嗎?」
拜倫點點頭。
他其實並沒有多驚訝,見證過大祭司的力量後,倒不如說對方看不出他是黑契者才有些奇怪。
拜倫真正想試探的,是銀月教會的立場。
在他們眼中,自己到底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還是一個走在失控邊緣的定時炸彈。
又或者說,兩者皆有。
「邁入三條路徑,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需要更強大的力量,獵殺惡魔,除掉那些危害無辜者的罪徒。
哪怕代價是與惡魔為伍。」
這同樣也是拜倫的真心話。
「獵殺……惡魔……」大祭司重複了一遍,「這麼說來,你算是一位狩魔人了。」 「可以這麼說,畢竟教會之前就希望我加入硫磺俱樂部,用我的天賦與力量對付那些惡魔。」
「那是你成為三路徑超凡者之前的事了。」大祭司的語氣從溫和變得有些嚴肅。
「如果你現在願意留在銀月教會,我可以直接授予你審判官的身份。
你將會以銀月教會審判官的待遇指揮管理守夜小組,調配人員,制定狩獵惡魔的計劃。
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按時向我匯報任務情況。」
面對大祭司突然拋出的邀請,拜倫微微皺眉:
「恕我直言,大祭司,我想知道為什麼您改主意了?」
大祭司笑而不語,指著前方的殘骸:
「比起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型惡魔事件,這才是教會真正要擔心的事情。
你已經獵殺過不少惡魔了,拜倫。
你應該意識到,真正的威脅並非來自於那些靈性的污染,而是人性本身。
人,就是世界上最危險的惡魔。 我需要一位有經驗的狩魔人,避免銀月教會落入大地母神教會那樣的局面。
怎麼樣,有興趣嗎?」
拜倫沉默片刻。
「一個重大的決定,大祭司。
我需要時間考慮,如果您允許的話。」
「當然。」
大祭司沒有再多言,只是微微低頭。
輕輕晃動的面紗,難以讓人看穿其下的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