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倫並沒有細看筆記上的記錄,用於維持靈性霧場的樹屋已經爆炸潰散,他快步起身走向昏迷的查爾斯,查看情況。
查爾斯的呼吸雖然有些微弱,但還算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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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倫翻看手腕,尋找著漆黑六芒星的印記。
此刻查爾斯的掌心只留下了幾道淺淡的疤痕,勉強記錄著他曾經身為黑契者的痕跡。
不僅如此,當拜倫開啟靈視掃視查爾斯的時候,也只能在他身上看到微如髮絲的靈性軌跡,甚至比普通人更加微弱。
查爾斯的容貌也在這個過程中衰老了許多,比起守夜人的組長,他更像是一位誤入戰場的老人。
剝離儀式成功了,查爾斯還活著,提燈惡魔也已經徹底死亡。
對拜倫來說,這就足夠了。
身體容貌上的衰老,很可能正是剝離儀式的副作用。
現在想來,老喬治或許也曾是一位相對年輕的鍊金術士,只是因為剝離儀式的原因才成為了老喬治。
拜倫暫且將查爾斯靠在大廳角落一根相對完整的石柱旁,確認周圍沒有腐蝕性的黑焦油蔓延,並布置下了黑樺樹的樹根作為盛放身體的容器,才轉過身,朝著戰場的方向跑去。
【復生造影】製造的影子分身已經消散了,但拜倫還能感覺到戰鬥沒有停歇。 拜倫攥緊手掌,靈視中亮起那一輪微小的猩紅月輪。
紅月留下的印記感知依然十分清晰,只是此刻似乎從地表的位置轉移到了穹頂的方向。
拜倫抬眼望去,果然烏利亞正在使用那副黑焦油編織的雙翅,在半空盤旋飛舞著。
伯恩斯留下的光環,在烏利亞的奮力掙紮下產生幾道裂縫。
相比於已經惡魔化的烏利亞,在場幾人的靈性儲量終究是有限的,就連伯恩斯審判官身上流淌的靈性軌跡,也開始變得有些不穩定。
拜倫也面對著同樣的困境。
他的靈性儲備量應該與伯恩斯相當,眼下就算繼續要用術士困住烏利亞,也必須謹慎考慮合適的方式。
拜倫抽出漆黑鎖鏈,伸向空中的烏利亞。
儘管鎖鏈在束縛翅膀的瞬間就產生了侵蝕爆炸,但那瀑布般的黑焦油如同無窮無盡,總能瞬間彌補上翅膀的空缺。
見此,拜倫一邊奔跑,一邊抬起掌心,釋放靈性。
只是這一次,三角鍊金紋路亮出的並不是淡金色或銀白色的輝光,而是一抹更深沉的漆黑。
黑月的紋路在掌心上方逐漸凝聚編織。 隨著彎月的輪廓構築完成,黑月的全屏投下陰影,吞噬著周圍的聲響。
無論是骨翼扇動的風聲,還是黑焦油沸騰的氣泡聲,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棉被,在眾人的耳邊變得越發模糊。
就連超凡術式產生的爆炸都變得十分沉悶。
最終,拜倫將黑月的輝光投向了上方的烏利亞。
漆黑的光澤就這樣投射在惡魔留下的灰白粉塵與艾琳凝結出的霜花上。
當揮舞翅膀的烏利亞轉過身,面對著那輪黑月時,他的身體突然猛的一震。
那顆眼眶錯位的頭骨中,數個猩紅的光點劇烈的跳動著。
拜倫能清晰地看見那些由黑焦油流淌鋪成的污濁靈性,在黑夜輝光的照射下逐漸失控。
靈性的流向顯然偏離了烏利亞的預設,那些本就不該屬於他的靈性在體內四處亂竄,撞擊著骨頭的根部,摧毀了絞刑架的連接點。
烏利亞背上的那對骨翼開始變得畸形。
雙翼的邊緣失去了張力,黑焦油的翼膜抽出無數孔洞,最終從半空中塌陷下去,像是被子彈掃射過的風箏。
烏利亞的頭顱再度扭轉過來,眼眶裡的紅光鎖定了拜倫: 「又是你這隻該死的老鼠……
你根本不清楚你在做什麼!!」
烏利亞藉助著下墜的速度低空翱翔。
伯恩斯抓住了這個機會,將剩餘的靈性灌入光環。
那道束縛著烏利亞的暗灰色光環,突然下沉,連帶著殘缺的骨翼一同收緊,把烏利亞的雙腿與身體死死拴住,向下拖去。
烏利亞不甘心地下墜著,撞向地面,掀起一陣浪塵。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掃視的目光里卻失去了拜倫的身影。
黑月的光芒在地上投下一道豎直的影子,與教堂地面上的所有陰影相互連接。
下一瞬,拜倫就出現在了烏利亞的背後。
烏利亞也瞬間扭轉靈性的方向,再次編織出新的骨翼,雙腿一蹬,向著空中跳去。
拜倫左手緊緊抓著烏利亞的骨頭,右手緊握一柄由銀月輝光凝聚而成的長劍。
劍刃的兩側鑲嵌著月牙形狀的凹槽,循環流淌著發出低沉嗡鳴的靈性。 拜倫一手握劍向下劈去,長劍從烏利亞的右肩斜斜插入,橫掃過整條脊椎,最終從左側的腰部穿出。
划過的那一道月牙形的傷痕,從烏利亞身體的切割面上炸開,迸發出耀眼的銀光。
原本想要騰空起飛的烏利亞,就這樣被斬成了兩截,又再次重重摔進地面的焦油池。
慘白的頭骨下巴磕在磚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烏利亞張開布滿尖牙的嘴,又吐出一股股沸騰的焦油。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烏利亞笑了。
褻瀆神明的嘲笑,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下一瞬,數個黑色的絞刑架同時在空中凝聚而成。
七座巨大的絞刑架散落在教堂穹頂的各個方向,同時向下砸去。
原本就破敗不堪的大教堂再次受到衝擊,鍘刀的刀刃閃爍著森冷的寒光,映照出暗綠色的光幕。
拜倫的長劍劈開了迎面砸來的其中一座絞刑架。 但更多的絞刑架還在不斷降臨。
拜倫注意到這些龐然大物並沒有瞄準拜倫或者伯恩斯等人,它們只是深深的按照某種方式嵌入地面,隨後自行開始旋轉橫樑。
烏利亞殘缺的身體癱躺在地上,四周還在不斷蔓延的黑焦油,朝著順時針的方向流淌。
他還沒有放棄術陣圓環的構築。
液態的焦油如同沸騰的岩漿,從烏利亞被劈開的背脊縫隙噴涌而出,溫度高到連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變形。
漆黑的岩漿澆灌在他的骨架上,澆灌在絞刑架的底座上,也沿著教堂地表殘缺的凹槽不斷流淌。
烏利亞徹底失控了。
就算烏利亞殘餘的意識還埋藏在那顆頭顱中,但眼下焦油與骨架的主人已經不是他自己了。
伯恩斯撐開黑傘擋在幾人身側,拜倫緊握長劍,注視著前方。
隨後,所有人都感知到異變發生了。
沸騰的黑焦油停止了涌動,保持著流淌的架勢,凝固在半空中,就連那些快要破裂的氣泡也保持著圓鼓鼓的模樣。
更重要的是,拜倫感知到一股強大洶湧的靈性正在以烏利亞為中心向著四周擴散。 拜倫扔出鋒利的月輪砸向烏利亞。
他不確定眼前窮途末路的兇徒要做什麼,但一定是垂死掙扎也要完成的危險之事。
就在這戰場僵持之際。
一個身影卻從教堂殘破的拱門邁了進來。
那人身著銀白色的長袍,繡著不斷流轉的月紋,拖在教堂碎石遍布的地面上。
他身材高挑,步伐不緊不慢,自信地繞過那些正在燃燒的木板與凝固的焦油,從始至終都沒有沾染上一絲污穢。
半透明的面紗遮住了他大部分的面容,只露出一雙閃爍著銀輝的眼睛。
拜倫認得他。
這是那位銀月教會的大祭司。
伯恩斯望向那個身影,知道申請的增援終於到場了。
大祭司的目光平等的掃過教堂里的每一個活物,看向手握長劍的拜倫,走過折斷荊棘的艾琳,以及手握灰燼的西蒙。
大祭司最終微微頷首,注視著趴在地上,努力構築儀式的烏利亞。 大祭司微微抿唇,聲音雖然不大,但唇齒間釋放出的每個音節都清晰地穿透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
「烏利亞·亞伯拉罕,你已犯下諸多不可饒恕的罪孽。」
術陣內涌動的黑焦油在大祭司腳前停住。
那些正要向外擴散的圓環剛蔓延到腳邊,就又退流回去。
「我以銀月女神之名,審判,裁決,處刑。」
大祭司莊重的抬起雙手,兩面寬厚的掌心,共同捧著一塊輕盈的灰白色織物,質地介於絲綢與水銀之間。
那片織物在大教堂殘存的微光下,泛著宛如珍珠般的光澤。
拜倫注視著那塊織物,難以偏轉視線。
明明織物的表面沒有任何圖案,拜倫卻沿著光澤的軌跡望見了月輝編織的環形山輪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不斷浮沉。
大祭司的面紗被織物掀起的靈性風暴掀起一角,隱約能看到嘴唇下方留下的一道淺淺傷疤。
「願【銀月女神的裙擺】降下祝福,咒殺罪徒。」
話音一落,穹頂上方突然迸發出耀眼的光幕。 從高處傾瀉而下的銀白變得愈發寬厚,凝聚成真正的靈性瀑布,朝著烏利亞的身影涌去。
靈性的洪流如同能碾碎一切的重錘,遺物爆發的衝擊之下,烏利亞的殘軀被牢牢釘在地面,連微微抬起頭骨的力氣都沒有。
拜倫本能的開啟靈視,隨即又閉上了眼睛。
那銀白瀑布在靈視中如同太陽爆炸,刺得他眼眶發酸。
烏利亞趴在地上,身上最後一絲血肉,在銀白的沖刷下逐漸剝離。
焦黑的骨架裸露出來,像是剛從地獄爬上岸的死屍。
烏利亞還想做最後的掙扎,脊椎兩側的骨節再度抽動,試圖重新編織那副骨翼。
只是重複了幾次,迎接他的只有被碾成碎末的骨頭。
烏利亞轉而將怒火對準了施術者。
數發焦油凝聚而成的黑彈從骨架縫隙中激射而出,射向大祭司。
【銀月女神的裙擺】就這樣在大祭司身前自然鋪開,輕盈的像是隨風飄起的窗簾。
然而那些焦油黑彈撞上去,卻沒有發生任何爆炸與衝擊,像是憑空消失一樣,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留下。 銀白的瀑布繼續向下灌注,烏利亞身下的圓形術陣像是被橡皮反覆擦拭的鉛筆草稿,線條越來越模糊。
拜倫忍著刺痛,勉強睜開眼。
他捕捉到烏利亞體內的靈性軌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減。
烏利亞自己當然也知道這一點。
那些原本濃稠如瀝青的污穢靈性,被瀑布沖刷成纖細的灰絲,隨時可能崩裂。
烏利亞汲取身上最後殘存的靈性,凝聚於指骨,試圖在自己慘白的骨節上刻畫天使之結的圖案。
拜倫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圖。
掌心的鍊金紋路亮起,一枚銀月凝聚而成的光矢在指尖拉長成形。
拜倫釋放靈性,一箭命中烏利亞的腕骨。
碎裂的骨片飛濺而出,瞬間便淹沒在銀白色的瀑流中。
烏利亞徹底倒在地上,焦黑的顱骨磕在磚石之上。 烏利亞喉嚨深處發出嘶啞的怒吼,伴隨著痛苦而恐懼的呻吟。
也許,他在懊悔自己不該回應黑骨面具的污染。
也許,他在懊悔自己沒有在之前的戰鬥中抽身逃脫。
又或許,他是在懊悔遇到了拜倫這個狩魔人。
【銀月女神的裙擺】繼續宣洩著審判。
那道奔涌著靈性的瀑布,從始至終都沒有減弱過半分亮度。
拜倫甚至注意到,自己靈視深處用來標記烏利亞的那個小巧的紅月印記,都在緩緩熄滅。
不僅是因為烏利亞的死亡將至,也是因為那件遺物正在壓制著烏利亞的靈性痕跡。
與此同時,佇立在四周的那些巨大絞刑架依舊保持著旋轉的姿勢。
它們原本是烏利亞用來構築圓環的錨點,現在卻被銀白的瀑流沖沒。
絞刑架就這樣被定在原地,面朝著烏利亞,像是為他立起的墓碑。
支撐著烏利亞骨骸的最後幾縷靈性,終於在瀑布的沖刷下徹底斷絕了。 一瞬間,所有絞刑架發出沉悶的轟鳴,徹底粉碎爆炸,又被銀白的光輝吞沒。
那些原本被黑焦油污染覆蓋的教堂地面,也在靈性的沖刷下露出了原本的色澤。
大祭司手捧裙擺,向前邁了一步。
烏利亞的殘骸徹底淪為一副扭曲在一起的焦黑骨架。
即便已經失去了發聲的器官,烏利亞不甘的吼聲依舊迴蕩在大教堂中,像是暴風雨過後殘留的浪涌。
此刻,就連一旁被眼前的景象震驚的西蒙與艾琳,都能確定眼前的惡魔已經無力回天。
周圍殘餘的黑焦油不再向著四處蔓延,而是以液態的質地湧向烏利亞的骨骸,漸漸收攏,像是最後存活的僕從,臨死前趕到了主人身邊。
相比之下,此刻拜倫的關注點更多放在了大祭司手裡的那塊織物。
這件遺物不僅能封鎖隔斷烏利亞的靈性,還能釋放出大量磅礴的純粹靈性,簡直不亞於一顆完美的賢者之石。
沒想到銀月教會真的有這種能夠絕殺緊急情況的手段。
烏利亞殘餘的骨頭微微顫抖。
錯位的牙齒磕碰在一起,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 他最後的遺言像是在詛咒拜倫,也像是在詛咒整個銀月教會:
「我們.……地獄見.……」
話音剛落,烏利亞的骸骨就徹底粉碎在地上,不再有一絲動彈的痕跡。
周圍沸騰的焦油氣泡炸開,液體的體積以失控的速度開始暴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