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燈惡魔扭動著歪斜的身體,手裡的提燈散發出灰白色的光芒,宛如亡者生前看到的最後一絲光亮。
雖然他剛才砸偏了烏利亞降臨的絞刑架,對戰場起到了一定積極作用,但回過神來,此刻的它更像是一位討要靈魂的屠夫,甩動著細長的尾巴。
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
那個猙獰的眼球咕嚕一轉,將目光投向了拜倫與艾琳,牙縫間也擠出令人膽寒的嘶吼。
時間不等人。
拜倫清楚,就算查爾斯的惡魔侵蝕停留在現階段不繼續惡化,留著這麼一隻失控的惡魔在大教堂里晃悠,依舊是巨大的威脅。
那能夠讓物體和生物逐漸石化的燈光,也會對控制烏利亞造成干擾。
在拜倫看來,眼下唯一可能翻盤的方法就是直接在查爾斯身上啟動剝離儀式。
一旦完成查爾斯和提燈惡魔靈魂層次的分離,那隻惡魔就只是單純的威脅,在場幾人足以將它剿滅。
哪怕只是最後的嘗試,拜倫也不想現在就掐滅僅存的希望。
想法當然很美好,但拜倫必須清楚認識到這個臨時計劃的難度。
他的目光掃向查爾斯。
此刻,守夜人的組長正靠在大廳的碎石堆里,後背還殘留著替西蒙擋下攻擊的傷痕。 雖然血肉組織已經完成了癒合,但是查爾斯手指上布滿的灰色石斑,就像是老房子牆皮上散布的霉斑一樣,持續擴散。
惡魔的侵蝕正在一點點吃掉他的血肉。
就算拜倫不冒險舉行儀式,查爾斯最終也會因為完全石化而失去身體的所有權。
查爾斯有些茫然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注視著那指節僵硬的手指。
他臉上顯露的表情十分複雜,包含著疲倦與釋然,讓他那張略顯滄桑的臉,看上去比平時又老了好幾歲。
查爾斯微微抬起頭,用眼神回應拜倫的注視。
他的神情就像是在說,沒關係,這是他能接受的結局。
「你們三個孩子已經成長為出色的守夜人了。
從我找到你們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們擁有一顆正義純潔的心。
無論是小型的委託還是與惡魔的戰鬥,你們都完成得十分出色。
你們永遠是我的驕傲。」
查爾斯乾裂的嘴角微微上揚。 艾琳紅著眼眶,努力維持著靈性的輸出。
掌心凝結出的霜花微微偏離了角度,折射著她難以壓制的情緒。
西蒙的眼鏡上還沾著吹出的灰燼,他吞了吞口水,欲言又止,腦海里似乎在回憶著過往的經歷,顫抖的手指又在懷疑眼下查爾斯即將迎來的命運,到底是不是真實的。
大廳的另一側,伯恩斯還在竭力與烏利亞對抗。
黑傘在他手裡旋轉出殘影,傘尖迸射出的綠光如同暴雨揮灑,鍊金陣列在他的頭頂上碰撞出刺耳的嘶鳴,伴隨著濃厚的藥劑氣息。
聽到查爾斯的遺言,伯恩斯的背影僵硬了一瞬間。
身為審判官,他當然清楚查爾斯的境地,也正是因為這份責任,他需要迅速做出對多數人有利的抉擇。
伯恩斯用沉默尊重了查爾斯的選擇。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證守夜人的死亡,也不是他第一次目睹黑契者的墮落。
只是如果有選擇的話,他並不希望這一幕發生在這幾個孩子眼前。
拜倫深吸一口氣,焦油燃燒的黑煙與植株粉末的灰塵同時灌進肺里。
他感受著這股又苦又辣的氣息,感受著靈性的奔涌。 拜倫只知道,這不是查爾斯先生該有的結局。
狩魔人以狩魔為職責,即便同伴淪落為惡魔,也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將其解決。
可如果做完這一切,都無法拯救眼前所珍惜的人……
拜倫緊緊握拳,在查爾斯和伯恩斯做出選擇後,他也選擇遵從了自己的內心。
他要在這裡,給查爾斯舉行剝離儀式。
剝離儀式所需要的條件十分苛刻,對環境的要求也不是其他術士構築所能比擬的。
拜倫仰起頭,視線穿過黑焦油蒸發所蔓延的霧靄,看向那片已經殘破的教堂穹頂。
下一瞬,他高舉右手,掌心的鍊金紋路射向上方。
一輪巨大的銀白色彎月在穹頂緩緩浮現,如同從隱沒的雲層中探出頭來。
拜倫呼喚著【銀月的詠唱】,巨大的月輪傾瀉出水銀般的輝光,灑落在拜倫的肩頭,順著手臂向下流淌,包裹住他的全身。
重構後的鍊金術所提供的靈性恢復量比以前大了一倍多,拜倫能感受到體內的靈性儲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上漲。
原本快要乾涸的河床,再次充滿汩汩激流。 皮膚上殘留的傷疤,也在月華的沖洗下迅速合攏。
拜倫選擇大量補充靈性,不僅僅是為了剝離儀式做準備。
眼下的戰況,僅靠伯恩斯和兩個守夜人,未必能百分百留住烏利亞。
這次依靠黑骨面具的污染才將他引到此處,如果在這裡將烏利亞放走,他再次露面恐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既然教會的增援還沒有趕到。
那拜倫就自己製造一個增援。
拜倫腳下的影子開始逆流,如同鍋里燒開的瀝青,沿著他的小腿向上一層層翻湧。
影子的濃稠程度,已經到達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漆黑的質感和烏利亞製造出的黑焦油不相上下。
拜倫垂在身側的手指一根根捲曲,掌心的鍊金紋路同時被烏黑的光澤點亮。
隨著擠壓成型的漆黑影子沒入掌心,影子的密度越來越高。
拜倫猛的握拳,隨著一陣靈性的衝擊,掌心的那團陰影被他自己捏爆了。
漆黑的影子碎片,像是砸碎的黑曜石四散在周圍,拖著細長的靈性軌跡。 這些影子並沒有待在原地,而是在落地後扭曲著方向,自行重組靠近。
拜倫這時候轉身奔向伯恩斯,說明計劃:
「伯恩斯先生,我有辦法分離查爾斯和那隻惡魔。只希望您在此期間先別殺死那隻惡魔,事後我會自行處理。」
伯恩斯攥緊黑傘,不知是在喘息還是嘆氣:
「如果你的方法失敗了,你就要親自殺死查爾斯,解決後患。
教會沒有多餘的時間放任威脅繼續蔓延。
你想清楚了嗎?」
拜倫點點頭。
他清楚以伯恩斯的立場願意相信自己,已經是仁至義盡。
伯恩斯一邊儘量維持著對烏利亞的壓制,一邊擠出問題:
「告訴我,你需要什麼。」
「我需要時間,五分鐘左右,在此期間讓我和查爾斯不受到烏利亞的影響。」 對伯恩斯而言,這種情況下五分鐘可不是個短時間。
如果換做別的守夜人,伯恩斯一定會拒絕。
但考慮到拜倫的天賦,再加上這次能引出烏利亞也是多虧了他,伯恩斯願意冒一次風險。
想到這裡,焦灼的戰場上,伯恩斯居然微微笑了笑。
不知是何時起,他也從曾經那個莽撞有天賦、喜歡大膽嘗試的鍊金術士,變成如今這個恪守規矩、一切只為保全教會的審判官。
「五分鐘,我能辦到。」伯恩斯簡短的說著。
「謝謝您,在此期間,我也會設法協助你們對抗烏利亞的。」
「協助我們?你要怎麼……」
伯恩斯的話還沒說完,地上的黑暗之中突然翻起一個巨大的氣泡。
又一隻巨大的擬態惡魔從泥沼中爬了出來,抖落著腐蝕性的液體。
只是與此同時,另一道漆黑的身影也浮現出來,與惡魔遙相呼應。
拜倫腳下的影子碎片翻湧滾動,先組合成一顆頭顱,隨後是肩膀,軀幹,雙腿。 通體漆黑的身影,形狀與拜倫一模一樣。
他們就像是墨汁潑灑出的雕塑,凝固的瞬間迸發出靈性的脈衝。
【復生造影】的孵化完成。
大教堂的戰場之上,第二個拜倫誕生了。
分身能持續的時間不長,最多兩分鐘。但在此期間,能共享本體的靈性儲備與感知,甚至能使用拜倫已經掌握的鍊金術。
隨著拜倫剛才捏碎掌心裡的影子,他也將自己的部分靈性分流給了那個拜倫。
也許是因為完美的賢者之石還藏在書頁里,拜倫這次分流感覺到體內的靈性儲量比預估的要多出不少,像是已經充盈的河床在某個拐角處又漫出了更多的水源。
那個陰影似乎還有些茫然,在原地轉了一圈,打量著陌生的世界。
隨後他緩緩望向伯恩斯與烏利亞,雖然臉上只有一片黑幕,但拜倫總感覺隱約在那片黑色的皮膚上看到了微笑的表情。
西蒙和艾琳在得知拜倫的計劃後,剛才的悲傷與茫然像是瞬間被燃起的烈火燒毀了。
這是出於對最後希望的祈禱,也是出於對拜倫的信任。 為了徹底解決烏利亞,也為了把即將墜崖的查爾斯拽回來。
戰場的局勢不能再拖下去了。
伯恩斯撐起黑傘,傘面上殘餘的靈性火花如同被點燃的引信不斷跳躍,暗綠色的輝光,照亮了審判官半張蒼白的側臉。
僅僅踏出一步,伯恩斯腳下暗綠色的光幕就撲出去十餘米,如同延伸擴張的鏡面覆蓋在焦油池的表面,阻止了氣泡的凝固。
在艾琳和西蒙的掩護下,伯恩斯靠著光幕與投擲的光矢不僅摧毀了擬態惡魔,也將烏利亞的身體再一次打成殘缺不堪的模樣。
焦油池的中央,另一隻惡魔察覺出危險的靠近,扇動翅膀,想要飛向空中拉開距離。
還不等伯恩斯揮出黑傘,一道身影迅速從他身旁經過,帶起一陣靈性的風暴。
影子拜倫一腳踩在一旁破裂的長椅,騰空一躍,以絕對完美的姿勢躲過惡魔揮舞的利爪,同時在半空中凝聚出一把銀月長槍。
與此同時,他的左手則亮起了淡金色的流火。
雙手共同發力,銀槍狠狠貫穿了惡魔的胸腔,殘餘的黑色殘渣還來不及沒入焦油池就被流火的長鞭甩開,在空中燃燒爆鳴。
一時間,比起那些動作略顯遲鈍的擬態惡魔,拜倫所孵化出的這個黑影才更像是危險的存在。
儘管如此,影子並沒有做出僭越的舉動,而是默默以最高效的方式配合三人進行反擊。 之所以影子分身如此迅捷果斷,是因為他全身由純粹的影子和靈性包裹,沒有傷口,也沒有痛覺,眼裡只有拜倫施加的命令。
就這樣,在四個身影的配合下,烏利亞的攻勢暫時被擋在了大教堂的一側,沒有波及到側廳的最深處。
戰場的另一邊,拜倫帶著查爾斯退到側廳。
查爾斯虛弱的癱靠在牆上,他掌心的漆黑六芒星在腐爛和癒合的兩種狀態間不斷轉換,血肉已經失去了自主治癒的本能。
查爾斯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默默注視著拜倫,說了一聲抱歉。
拜倫一邊檢查著石斑的擴散範圍,一邊確認後方沒有黑焦油的浪潮湧來。
「我也不敢保證一定能成功,查爾斯先生。
倒不如說,這麼擅自拿您來做實驗,我也很抱歉。」
查爾斯打趣似的笑了笑:
「這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此刻,拜倫心裡的底氣確實算不上很足。
上次舉行儀式雖然掌握了完整的流程,但那時候有月光石、殘缺的賢者之石以及阿麗安的協助。 這次他只能孤軍奮戰,第一次嘗試靈魂層面的剝離。
沒時間多想了。
拜倫的掌心輕觸地面,黑樺樹的根莖從四周湧現,擊碎了那些殘破的磚石,一根根纏繞交叉向上延展。
幾秒之間,一個相對封閉的球狀樹屋空間,就將拜倫和查爾斯包了進去。
這樣做的好處是能確保拜倫所釋放的靈性不依賴月光石的協助,也能在相對穩定的空間內形成足夠的靈性霧場。
與此同時,那些粗壯的樹根也能抵擋一些焦油的蔓延。
既然西蒙他們已經選擇將籌碼壓在自己身上,那拜倫也要珍惜這個機會。
拜倫將查爾斯的手掌翻過來朝上。
靈性的浪潮從指尖奔涌而出,淡銀色的輝光如同解凍的冰河,流過查爾斯的六芒星疤痕。
拜倫簡單向查爾斯解釋了剝離儀式的原理。
因為這個過程中剝離的不僅是靈魂,也會有屬於查爾斯的記憶。
惡魔契約是黑契者與惡魔之間的錨點,紮根於靈魂深處。 而拜倫現在就是要找到錨的位置,將它連根拔起。
「只是,如果儀式真的能成功,那恐怕您以後就不會再有邁入超凡世界的可能了。
你會徹底變成一個與靈性無關的普通人,查爾斯先生。」
查爾斯沉默了很久,耳邊除了拜倫的話語,還有那些樹根與靈性不斷摩擦的細微聲響。
查爾斯聽得很認真,像是入迷一般,聽到了一個美好到不真實的夢。
與此同時,拜倫已經開啟靈視,描摹著儀式的邊緣。
他伸出的靈性絲線,墜入查爾斯的記憶深處。
拜倫看到了屬於查爾斯的記憶。
他看到那個倒在血泊里的身影,看到提燈惡魔從陰影中走來,拎著那散發著橘黃色光暈的鐵皮,用哄騙的話語蠱惑著查爾斯簽訂契約。
查爾斯的身影伸出了手。
一如當初選擇簽訂惡魔契約一樣,接受了剝離儀式的力量。
靈性沿著查爾斯的掌紋流淌在樹根的表面,那些樹皮上天然形成的紋路在拜倫的意志下扭轉方向,蜿蜒爬行,逐漸勾勒出一式的圓形外環與幾何圖案,圈與圈之間填滿了古莫斯語的符文。 兩分鐘很快結束,有了上次對灰繭的實操經驗,拜倫這次書寫術陣的速度快了許多,整個過程幾乎沒有任何停歇,像是一台精準刻印陣列的機器印刷著腦海中的圖案。
但現在才是最關鍵的部分。
靈性的釋放。
拜倫伸開食指,感受著靈性如同無數根透明的蛛絲,編織著密不透風的網絡,鋪向查爾斯。
與此同時,查爾斯也在竭盡所能儘量控制著靈性的流淌,將他那鏽跡斑斑的靈魂引向天使之結的中央。
與沒有靈魂的灰繭不同,拜倫現在需要操控著靈性的手術刀,精準分離惡魔與查爾斯的靈魂。
而就在這時,拜倫最擔心的情況也發生了。
原本徘徊在樹屋外的提燈惡魔,似乎終於結束了玩耍的時間,察覺到來自靈魂深處的威脅。
隨著一道燈光打在頭頂,提燈惡魔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樹屋內部。
它高舉著鐵皮提燈,如同識破詭計一般發出令人作嘔的笑聲,用那隻獨眼注視著正在舉行儀式的兩人。
拜倫還需要靈性維持著術陣,以及靈魂的分離,無心直接對抗提燈惡魔。
就在那隻契約惡魔以為計謀得逞之時。 一團更深沉更古老的黑暗,居然徑直壓制了那片耀眼的燈光。
拜倫腳下那片正在劇烈翻湧的影子中,傳出一聲足以令人類和惡魔一同畏懼的嘶鳴。
彎曲的羊角從影子邊緣向上刺了出來。
黑山羊特有的方形瞳孔,如同深扎於黃金深淵的黑色礁石,目不轉睛的注視著提燈惡魔高大的身影。
隨著黑山羊整個輪廓從影子深處浮現出來,它的前蹄踩在黑樺樹的樹根上,微微翹起。
石化的燈光突然暗沉下來,黑山羊一躍而起,猛地撲向提燈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