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斯審判官的回答,像是戳破了拜倫心裡透明的泡泡。
拜倫原本只是因為看到了大地母神像的虛影,聯想到了灰石鎮的往事,所以才提出了這樣匪夷所思的問題。
馬修神父的答案,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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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這意味著,灰石鎮裡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歷史?
又或者說,惡魔之鑰所開啟的世界只是傳說故事的重演罷了。
無論答案指向哪一種,拜倫現在都確定灰石鎮以及林中小屋發生的事件,都不是巧合。
他們共同指向本源惡魔的存在。
灰石鎮的故事,寓意著死亡與飢餓的鬥爭,那麼黑樺樹林裡與溫迪戈的對抗,就代表著飢餓權柄本身。
當然,拜倫並沒有點明這一點,他只是默默低下目光,注視著那些白堊粉的軌跡,默不作聲。
拜倫繼續沿著伯恩斯留下的痕跡描摹刻印,經過遺物的淨化後,那團污穢的黑煙所製造的幻象並沒有再次出現。
蠟燭的火焰在三人的靈性衝擊下燃燒得越來越快,蠟油如瀑布般流淌。
就在淨化儀式構築的下一步中,拜倫的靈視卻捕捉到了一些異樣。 他看到那些被伯恩斯淨化的靈性污染,並沒有像污水蒸發一樣消散在空氣中。
那些靈性的殘餘被保留了下來,呈現出大小不一的灰黑色斑點,如同雨水打在井蓋上,一滴滴落在石板的表面。
隨著斑點的痕跡越來越多,以至於影響到儀式的描摹,伯恩斯也注意到了那些異樣。
他微微皺眉,手上靈性書寫的速度明顯加快。
他很清楚現在的核心目標是淨化面具本身,如果再抽出額外的靈性去控制那些斑點的擴散,只會放緩整個儀式的速度。
抬眼看去,那個名叫西蒙的孩子手裡輸送靈性的手法已經顯得有些吃力了。
淨化的儀式就快要徹底完成,那面原本漆黑的面具已經呈現出淡灰色的光澤,覆蓋其上的污穢漸漸被剝離。
然而就在那時,原本打算擴散的斑點卻突然開始向著中心靠攏。
斑點越聚越多,雜斑的線條開始向著一個方向流淌,呈現出某種規律。
三道弧線從中心向著外側延展,弧度均勻,保持著一定間距,交匯於同一個點上,漸漸在石板上勾勒出一朵三瓣的圖案。
圖案顯露的瞬間,像是一記錘擊砸在拜倫的腦殼上。
這是天使之結的圖案。 「不對,伯恩斯審判官,這……」
可儀式的構築為時已晚,伯恩斯的手指懸在空中,靈性的流向就快要發生改變的時候,那三瓣圖案的最後一筆已經自行合攏了。
下一刻,剛才還安靜躺在石板上的黑骨面具突然炸開了。
這次的爆炸轟鳴,與剛才伯恩斯被靈性反噬的聲響完全不同。
如果說剛才是充斥著靈性的水管爆裂,那麼這一次就是靈性的浪潮翻湧。
這就像是有人在黑骨面具內部早已設置了火藥裝置,就等待著淨化儀式的最後步驟完成觸發。
漆黑的流光沿著面具的紋理向著四周釋放衝擊。
即使拜倫下意識閉上眼,那股熾熱的光芒還是衝破了眼瞼。
用來構築儀式的整張桌子被掀飛,蠟燭熄滅,整個房間頓時陷入黑暗。
拜倫的指尖敲打出靈性的火花。
還沒來得及檢查面具的碎片,他就看到半空中那些剛才被炸散的漆黑流光,如同一條條蜉蝣,懸停在半空中聚集遊動。
數顆油亮的高靈性濃度黑色球體,凝固在幾人面前。 拜倫做出防禦的手勢,靈性的衝擊在封閉的房間內不斷累積,撼動著天花板與牆壁。
球體爆炸,拜倫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巨手拍飛。
相比於拜倫提前用靈性保護自身,西蒙的狀態則更為糟糕,畢竟他剛才還保持著靈性的輸出狀態。
伯恩斯反應更快,不等球體成型,他的黑傘就在衝擊來臨前的瞬間張開,暗綠色的輝光替三人擋去了大多數的衝擊。
三人幾乎同時落地,雖然姿態各異,但勉強算是站住了腳跟。
拜倫當然認得這種攻擊方式。
高濃度的靈性壓縮成球體,然後再引爆。
這是他在聖彌亞修道院裡第一次遇見烏利亞時見到的手法。
「是烏利亞,他已經來了。」
與此同時,碎裂的黑骨面具也發生了某種變化。
那些碎片不斷飄動,以還未完全成型的天使之結圖案為中心,呈現蛛網般的紋路,向著房間四周擴散,每一條裂紋都迸發出烏黑的光澤。
緊接著,撕心裂肺的哀嚎從面具的嘴部釋放出來,震耳欲聾,逼迫三人忍不住捂住耳朵。 伯恩斯旋轉著手裡的傘柄,橫在拜倫和西蒙面前,傘面呈現出的幾何紋路亮起淡綠色的光芒,將一層層靈性的防禦鋪展開來。
那些污染的哀嚎撞擊在傘面,盪起一圈圈靈性的漣漪。
那一瞬間,拜倫的靈視里又一次被觸發了之前的那種幻覺。
他看到烏利亞的身影,像是一幀穿插在畫面里的圖案,呈現出扭曲不協調的形狀。
這一次他終於看清了烏利亞所處的環境。
此刻的他身披一件灰色的教袍,就站在聖帕里斯大教堂的一樓,注視著銀月女神的神像。
……
查爾斯走下樓梯,左手下意識的攥緊衣袖。
鼻腔里充斥著大教堂一樓,那些做完禮拜的信徒手中點燃的聖燭的味道。
漢斯神父手捧聖經,坐在祭壇旁邊。見到查爾斯走來,立刻迎上去:
「查爾斯先生,剛才樓上的聲音……」
「伯恩斯審判官在舉行一些超凡意義上的儀式。」查爾斯拍了拍漢斯的肩膀,小聲低語,「這個過程也可能產生一些震動,為了避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煩,需要現在疏散教堂里的信徒。」 漢斯的神情變得有些緊張,並沒有追問具體的細節,他知道這不是一個普通神父該問的事情。
修女和教士被神父召集過來,簡單交代完後,便開始以教堂二樓建築老化需要修繕為由,開始疏散禮拜席和其他房間裡的信徒們。
雖然目前聚集在大教堂里的信徒仍不算多,但是經歷了之前的那些騷亂,一些老人在完成禮拜後會選擇在大教堂的其他地方逗留。
一位頭髮發白的老婦人,聽到修女們的勸誡後,扶著長椅的靠背,緩緩站了起來。
那雙有些渾濁迷茫的眼睛望向查爾斯:
「小伙子,出什麼事了嗎?」
查爾斯彎下腰,一隻手托著老婦人的胳膊,聲音十分溫柔:
「沒什麼大事,只是教堂有這麼些年頭了,腳下的地磚鬆動了不少,需要修修。」
老婦人點點頭,在查爾斯的攙扶下,朝著門口緩緩走去。
漢斯神父和其他神職人員也分散在迴廊之間,引導著那些信徒從側門離開。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教堂的門口朝著人群離開的反方向走來。
查爾斯抬頭看去: 「艾琳,你怎麼來了?」
「查爾斯先生,我還想問您呢,怎麼這個時間點,信徒們都被人往教堂外面趕走了?」
查爾斯先扶走另一位拄著拐杖的老人,隨後走向艾琳,簡單說明了樓上的情況。
艾琳點點頭,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我原本是想今天來找梅芙審判官,請教幾個關於魔術的問題。
既然他不在的話,那我也留下來幫忙吧,畢竟西蒙和拜倫他們還在上面呢。」
查爾斯點點頭,他知道艾琳已經完成了二環的晉升儀式,或許留下來幫忙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兩人配合著朝著不同的方向繼續清場。
教堂後殿的一扇木門這時候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一個披著灰色教袍的老人扶著門框,從裡面緩緩走出來。
他的那身衣服十分陳舊,袖口和兜帽都磨出了線頭,袍子的尾端也拖在地上沾滿了灰塵。
老人的脊背弓得很誇張,走路的時候幾乎要把下巴貼到胸口,雙手也縮在寬大的袖子裡,像是很怕冷的樣子。 查爾斯是第一個注意到這位老人的人。
他快步走過去,似乎有些意外怎麼禱告室里還有一位老人。
「老先生,今天教堂二樓要修繕施工,禱告室也就暫時停止活動了,恐怕您得先離開了。」
「出什麼事了,孩子。」
查爾斯重複了一遍剛才的措辭,一邊用手勢指引老人往外面走。
「只是建築修繕的小問題,沒什麼需要擔……」
「大教堂的問題,應該不止這麼點兒吧。」
老人顫顫巍巍的抬起手,打斷了查爾斯的話語。
老人微微抬頭,目光沒有看向查爾斯,而是越過他的身影,投向了遠處刻畫著銀月女神的彩窗。
「聖帕里斯大教堂,說起來也有百年的歷史了……」老人的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銀月教會更是如此。」
「可越是歷史悠久的東西,就越容易發生腐壞。
建築的崩裂,只是表面上能看到的結果,那些破碎的地磚和牆壁終究可以用金鎊填補。 真正難以修繕的,是信仰的崩塌。」
查爾斯站在原地,左手的掌心有些躁動不安:
「信仰的修繕是需要信徒自身去努力維護的。」
老人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乾癟的肌肉抽搐著,營造出微笑的錯覺:
「漂亮的話大家都會說。
可我們都應該清楚,信仰崩塌,信徒無罪。
真正應該償還罪孽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
隨著老人的聲音變大,那原本彎曲的脊背開始慢慢挺直。
一節節扭曲的脊椎發出骨頭的崩響,如同生鏽的齒輪重新開始咬合轉動。
查爾斯臉上的表情凝固,他向不遠處,正在靠近的修女扔出一個微妙的眼神,示意她們先離開。
老人似乎從始至終都沒有注視過查爾斯的正臉。
他裂開的嘴角就像是有人用匕首在畫像上劃開一道歪斜的口子: 「那些遭遇苦難的信徒,從始至終都沒有得到神明的幫助。
他們臨死前發出的祈禱,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們的手伸向天空,抓住的只有煙霾和雨水。
苦難降臨之時,女神又在什麼地方?」
老人說著,腳步緩緩向前,和查爾斯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小。
「到底有多少信徒死前感受到的不是祈禱的希望,而是深深的絕望呢,查爾斯?
你會是他們之中的一員嗎?」
查爾斯的臉徹底陰沉下來,鬆開了原本打算攙扶老人的手,向後挪動腳步。
只是就在他撤手的瞬間,老人的速度瞬間加快,那原本還交叉著放在袖子裡的左手像是突然從陰影里蹦出來的毒蛇,一把扣住了查爾斯左手的手腕,力量奇大。
查爾斯低頭看去,那隻抓著自己的手,皮膚乾枯,青筋暴起,但是掌心已經浮現出暗沉的紋路。
老人緩緩翻過查爾斯的掌心。
就這樣,兩枚同樣被惡魔污染腐蝕的六芒星,流淌著漆黑的輝光,交匯在一起。 屬於黑契者的烙印,就這樣隔著不到一掌的距離,在彩繪玻璃窗投下的光影里震顫著。
查爾斯猛地甩開那隻手,注視著面前的老人:
「烏利亞,你最終還是選擇主動現身了。」
然而對面的老人只是微微一笑,從容的用手撥開蓋在頭上的兜帽。
對峙的兩人還沒有做出下一步動作,二樓迴蕩的爆破聲就砸了下來。
這次的轟鳴與查爾斯之前在樓梯上聽到的完全不是一種量級。
沉澱的污穢靈性沿著爆破聲傳遞,地磚之間的灰泥被震顫著鬆動,幾扇高處的玻璃窗也被瞬間震碎。
注意力被轉移的瞬間,靈性的衝擊已經從二樓來到了一樓,穿透牆壁,包裹著靈性的熱浪砸來。
查爾斯的雙耳嗡嗡作響,視野里的景象模糊地像是攪拌的水面上的倒影。
隨後他就看到烏利亞抬起了手。
老人在爆炸的震盪中抓起教袍的一角,左手掌心已經積蓄著一團模糊的靈性。
「我已經感受到了,『飢餓』的召喚。」 下一瞬,烏利亞的左手拍在地磚上,五指伸出的瞬間,漆黑的焦油從掌心湧出,不斷奔涌,幾乎是瞬間就淹沒了一樓的地板。
查爾斯在黑焦油襲來的瞬間退到了後方的長椅旁。
但緊接著,空中出現了一顆凝固的黑色球體。
高濃度的靈氣壓縮成拳頭大小,懸停在高處,黯淡無光,如同一顆被污染的眼球。
側門的方向,有幾位剛才被爆炸震倒的老人,互相攙扶著艱難起身。
在場的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情況,他們膝蓋顫抖,想要逃離這個地方。
黑色的球體開始飛速移動,準備砸向那些老人。
查爾斯沒有思考的時間,遵循著守夜人的本能,快速跑了過去。
他的整個身體擋在那顆黑球與老人們之間的路線上。
球體撞在他的後背。
巨大的爆炸掀起熱浪,煙塵滾滾,引爆信徒們和修女們恐懼的呼喊。
那三個老人擠在一起,雖然被震倒了,但並沒有受到傷害。 艾琳一邊抬手扶起老人,另一隻手在空中快速地書寫著靈性。
巨大的荊棘綠牆瞬間從磚縫中編織成型,擋在查爾斯和烏利亞中間。
送走老人,艾琳快速跑來查看查爾斯的情況。
只見他半跪在地上,衣服被炸成了焦黑的碎布,粘黏在皮肉上。
查爾斯的背部大面積的碳化,脊骨從崩裂燒焦的皮肉里露出來,上面還懸掛著幾絲沒有完全燒斷的肌腱。
血肉正在緩慢的癒合,微弱的微光沿著傷口的邊緣流淌。
查爾斯露出痛苦的表情,整個人栽倒在地上。
他的痛苦並非來自背後難以癒合的傷口。
而是左手掌心那難以壓制的躁動。
查爾斯發出痛苦的嘶吼。
惡魔蠢蠢欲動的利爪,仿佛瞬間扼住了靈魂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