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倫回到別墅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他剛把外衣掛在衣架上,阿麗安就從二樓的台階一個箭步跳了下來,銀白的髮絲在昏黃的燈光下晃動不斷。
「小拜倫回來了!」
「嗯……」
拜倫放下黑檀木手杖,腦海里還在想著剛才發生在大教堂里的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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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挾持黛麗絲女士的男人,最終恐怕也不會落得什麼好下場。
拜倫深吸一口氣,靠在沙發上,將那些雜亂的念頭暫時壓下去。
拜倫抬起左手掌心向上,注視著那枚漆黑的六芒星印記,在皮膚之下呈現出若隱若現的黑光。
這是屬於黑契者的烙印,也是他與惡魔無法斬斷的紐帶。
拜倫將左手伸向下方的影子。
在地毯上的陰影晃動了一瞬,朝著拜倫手指的方向蠕動著,盪開一層靈性的漣漪。
漸漸的隨著一小團漆黑的霧氣溢出,黑山羊的身影落在地板上,四隻蹄子輕輕的踩踏著,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它那油亮的毛髮靠在沙發旁,巧妙的將自己隱藏在燈光側面的陰影之中,只有兩隻泛著淡黃色微光的眼睛,凝視著契約的主人。
拜倫展開靈視,低下頭,檢查黑山羊的狀態。
從靈性層面來說,惡魔的情況還算穩定,整體上並沒有要進一步侵蝕拜倫靈魂的跡象。
或許也得益於上一次對他施加的控制。
儘管如此,伯恩斯審判官已經強調過,靈魂本身的情況難以鑑別,尤其是拜倫成為黑契者時,已經選擇獻祭了一部分靈魂。
靈魂的缺口就像是被蟲蛀過的木頭,雖然外表可能看起來依舊紋理完整,但內部的殘破可能是難以想像的。
拜倫伸出手指輕輕點在黑山羊的額頭,它的身體依舊冰涼,像是被冷水浸過的寶石。
這時候,阿麗安才躡手躡腳的靠過來,歪著腦袋看著面前的黑山羊,似乎也對它的存在感到好奇。
「別靠得太近。」
「這小東西看上去還挺可愛的。」阿麗安蹲在一旁,戳著黑山羊的屁股。
「這可是一隻惡魔。」
「可它看上去並不像惡魔那麼兇狠呀。」 阿麗安還想伸手去摸摸黑山羊的耳朵,卻被拜倫一把抓住。
「惡魔就是惡魔,這是不爭的事實。
外表再怎麼變化,也都只是惡魔的偽裝罷了。
不要和它太親近了,你一定要記住這一點,阿麗安。」
阿麗安這才點點頭,收回了手,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但是並沒有反駁拜倫。
黑山羊從始至終一直站在原地保持不動,像是一尊漆黑的雕像。
直到拜倫走動,陰影在燈光下隨著他的腳步挪移,黑山羊才緩緩跟了上去。
盧修斯教士說過,服用安魂能量前的一個小時都不能吃東西。
所以拜倫今晚特意沒有吃晚飯。
黑山羊重新沒入影子之中,拜倫走進臥室,拿出那隻細頸的玻璃瓶。
目前拜倫和阿麗安都睡在別墅的二樓,拜倫睡在主臥室,阿麗安則睡在次臥,兩個人的房間挨得很近。
儘管阿麗安已經離開了灰繭,但是她所操控的銀白繭絲依舊延伸在房屋的各處,作為一種安保警惕的手段。 那些幾乎用肉眼看不到的銀絲,穿過牆壁和門窗的縫隙。
只要有人嘗試入侵,便會觸發她的靈性感知。
拜倫擰開木塞,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動著氣泡,揮發著腥甜和苦澀的草藥味。
拜倫仰頭將裡面的液體全部喝掉,味道說不上好,感覺像是喝了一口被雨水泡過的啤酒,混合著金屬的味道。
液體明明是冰涼的,但是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卻帶著某種溫熱的酥麻感。
拜倫輕輕放下瓶子,似乎漸漸理解了為什麼盧修斯教士勸他不要吃東西,在睡前飲用。
一股奇怪的脹腹感沿著四肢蔓延,讓拜倫的腦袋變得昏昏沉沉。
他躺在床上,黑檀木手杖就放在枕頭邊。
拜倫的眼皮就像是被人用釣魚線拉住了一樣,越來越沉。
藥效上來的很快,拜倫漸漸沉入了夢鄉。
這一次的夢境倒沒有讓他有機會進入另一個世界,或是見到什麼偉大的存在。
迷幻的色彩之中,拜倫漸漸恢復了意識,低頭看著自己。 整個人的身體變成了透明色,只有隱約的銀白輝光,勾勒出人形的輪廓,沿著身體不斷流淌。
拜倫記得這種感覺。
這是他自己的靈魂。
銀白色的光輝沿著骨頭不斷流淌。
但隨著拜倫的目光下移,落到胸口的位置時,他卻注意到那裡有著一道明顯的缺口。
所有輝光流過那裡時就會變得暗淡下來,演變成漆黑的紋路,在傷口邊緣擴散,像是被火燒焦的淤痕。
拜倫伸出手輕輕觸碰那個缺口。
指尖接觸的瞬間,一陣刺痛從胸口傳遍全身,像是在警告他不要觸碰。
拜倫嘗試引導體內的靈性向著缺口匯聚。
就像是出於本能,他想盡全力彌補靈魂的缺口。
可越是如此,那片缺口就變得越來越大,逐漸吞沒了拜倫的半個身體。
靈性像是倒進了下水道,填不滿也堵不住。 拜倫收回手,看著胸口的那道缺口。
這是他第一次具象化看到自己獻祭出的靈魂帶來了什麼樣的結果。
隨著缺口漸漸擴散,拜倫整個身體終於支撐不住,半透明的軀體跪倒在地上,像是垂死掙扎的病人。
直到這一刻,拜倫才猛地驚呼一聲,從夢中驚醒。
現實里的他胸口沒有任何感覺,只是額角沁出了一層汗水。
拜倫的呼聲驚動了阿麗安,臥室的房門一下子就被推開。
少女身上穿著長款的銀絲睡裙,赤著腳踩在地板上,朝著拜倫沖了過來。
「怎麼了,小拜倫,做噩夢了嗎?」
阿麗安的聲音帶著些緊張,也有些疲倦,她正揉著眼睛,坐在了拜倫的床邊。
「我沒事,只是剛才吃了點藥。」
「小拜倫生病了嗎?」
「算是吧,不過沒有什麼大問題。」 阿麗安並沒有離開,只是安靜的坐在那裡,用手輕輕拍著拜倫的肩膀。
不一會兒,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枕頭旁的那根手杖上。
「小拜倫怎麼睡覺的時候也抱著這個?」
「因為.……比較有安全感……」
「家裡不安全嗎?這裡可是有阿麗安在看守呢。」
「只是出於防範而已。」
拜倫的腦子裡浮現過烏利亞的身影。
說實話,他不止一次想像某一天烏利亞突然出現在自己的家裡,甚至出現在自己臥室的床前,想要殺死自己。
阿麗安靠在拜倫的身旁,呼吸逐漸變得均勻。
「好了,我沒什麼事,你趕緊回自己的房間睡覺去吧。」
拜倫的催促並沒有得到回應。
他低頭一看,阿麗安這時候已經趴在床上睡著了,而且睡得很香。 拜倫嘆了口氣,伸手把被子拉高一些,蓋住阿麗安的肩膀。
因為安魂靈釀的作用,還是因為阿麗安守在他的身邊,拜倫感覺一場噩夢過後,他體內的靈性反而流淌得更自然通暢了。
……
白天的時候,拜倫打算再去一趟大教堂。
他倒也不是想催促伯恩斯審判官,只是他覺得聖帕里斯大教堂最近實在算不上太平。
如果伯恩斯審判官要繼續處理黑骨面具的淨化,估計也是在大教堂里進行。
這幾次事件下來,銀月教會受到的影響不算小。
就如拜倫所想的那樣,再次邁入大教堂時,這裡來做禮拜的人已經很少了,原本該坐滿的一排長椅上,稀稀落落的空了大半的位置,昨天那些還排著隊點蠟燭的老頭老太太們,今天一個都不見蹤影。
拜倫的目光掃過大廳,在祭壇附近找到了漢斯神父的身影。
好在挾持事件過去後,他的臉色不算太差。
大教堂再怎麼受到衝擊,也需要他這位神父來安撫其他信徒,如果他自己先倒下,那就糟了。
漢斯一見到拜倫走來,便招手示意他過去。 「拜倫,你昨天走的匆忙,我都沒有來得及好好謝謝你。」
「沒事,神父,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情。」
神父苦笑著搖搖頭,和拜倫一起在長椅上坐下。
「說實話,拜倫,我只是個普通人,在超凡的事情上,我幫不了你什麼大忙,現在也只是履行著一個神父的工作而已。
我的妻子黛麗絲,還是讓我好好感謝你。」
「黛麗絲女士怎麼樣,她昨天應該受到不少驚嚇吧?」
「她的情況還好,傷口也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
我想說的是,黛麗絲在奇諾牌的鑑定機構工作,如果你手上有有價值的奇諾牌,可以去找她鑑定或者拍賣,不收你任何額外費用。」
拜倫聽到這裡,心裡若有所思。
「漢斯神父,您妻子所在的鑑定機構是不是也保存著一些特殊的奇諾牌?」
「特殊?」
「比方說……鍍層的奇諾牌?」 神父笑了笑。
「沒想到你還喜歡收集鍍層的奇諾牌,鑑定機構服務於拍賣會,當然經手過不少鍍層的奇諾牌。
這東西雖然是收藏品,但是不少賣家也會把鍍層奇諾牌當做直接的財產進行使用,需要錢的時候就拿去拍賣行換錢。」
「那是不是意味著可以用錢買到鍍層的奇諾牌?」
「理論上是的,不過比較搶手,好一點的奇諾牌剛一出現就會被人挑走,可能不一定有你需要的。
拍賣會上偶爾也會流出一些奇諾牌,如果你有購置的打算,可以直接去拍賣會找黛麗絲,我想她一定能幫上你的忙。」
「那真是太感謝您了。」
「謝什麼,這都是小事情。」
拜倫笑著點點頭,心裡想的是如果後續繼續要用奇諾牌進行刻印魔術,或許可以在公司專有的拍賣行碰碰運氣。
以莫里斯先生的想法和性格,他或許會在自己的公司里留下特殊的奇諾牌。
「如果還有什麼需要,隨時來找我就行,我就在大教堂里呆著。」
面對漢斯神父的坦誠與友善,拜倫笑著握了握手,與他道別後,轉身朝著教堂的深處走去。 拜倫邊走邊查看著大教堂的情況。
自從疫病的蔓延以及國王葬禮都結束後,這裡雖然也會有守夜人進行值守,但是防範的程度已經沒有之前那麼高了。
仔細想一想,即使是約書亞神父還在的時候,教堂里也偶爾會出現不講理的信徒,或者醉鬼鬧事的情況。
現在看來,即使是銀月教會,下層的人手也確實有些捉襟見肘。
這幾天以來,拜倫每天還在堅持練習咒言的使用。
咒言魔術與刻印魔術或者賦名魔術不同。
咒言的構築依賴語言和發音的技巧,同樣一句話,用不同的聲調或者氣息的長度,所呈現的效果可能差異巨大。
以拜倫目前掌握的刻印魔術以及相對低級的咒言,應對日常的情況已經足夠用了,就比如昨天那個持刀的男人。
但要想做到靠著咒言,徹底號令控制惡魔,還差得很遠。
想要進一步使用咒言的力量,也許可以請教梅芙審判官。
不過實際上,拜倫最近有意想要避免與審判官有過多接觸。
畢竟自己現在成為黑契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昨天是為了交付黑骨面具,才迫不得已去找伯恩斯審判官。
當然,進階咒言的力量,還可以去找那個名叫貝絲的女孩。
雖然貝絲之前承諾過,可以在構築咒言上給予拜倫指導,但自從聖米歇爾修道院被摧毀後,那些孩子們已經被轉移,拜倫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直到這時,拜倫才想起一個被擱置了許久的問題。
以大地母神教會如今的處境,那些原本要被轉移到大地母神教會收容所的孩子們,恐怕還會再一次被轉移。
這些孩子們的命運也實在有些坎坷。
拜倫之前確認過,這批孩子裡沒有貝絲和她身邊那個小女孩的身影。
以貝絲的能力和想法,說不定她們已經找到合適的落腳點了。
貝絲只是看上去年紀小,但她的腦子比大多數成年人都好用。
拜倫只是希望貝絲不要濫用咒言的力量,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至於她之前提到過想要成為瑞恩王國的統治者,拜倫心裡覺得那只是無稽之談。
拜倫繼續沿著走廊向里走。 他在盡頭發現了查爾斯先生的身影。
他和西蒙似乎正在交談什麼事情,兩個人站在窗邊,見到拜倫走來,互相打了招呼。
「你哥哥伊恩的身體怎麼樣了?」拜倫首先看向西蒙。
「已經痊癒了,出院後他的身體比生病之前還要健康,現在飯量還挺大的。」
「那就好,不過還是要注意安全,避免再有什麼奇怪的信徒纏上你們。」
西蒙的笑容變淡了一些,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查爾斯先生站在一旁,目光在拜倫和西蒙之間來回遊走,隨後緩緩開口。
「拜倫說的沒錯,以後的日子裡你們要注意安全,做事一定要小心謹慎。
身為守夜人,最重要的是要明白自己能力的界限在哪裡,冒險越界對於超凡者來說是非常危險的事情。」
拜倫聽著查爾斯的語氣,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就像是在做告別前的叮囑。
查爾斯對上拜倫的視線繼續說。
「我今天過來,就是找伯恩斯審判官提交最後的手續的。 今天完成流程後,再過幾天我就會離開銀月教會,離開蘭頓。」
走廊里變得安靜起來,拜倫表情複雜,下意識看向查爾斯緊握的左手。
「這就是最後的告別了嗎?」西蒙的嘴角有些僵硬。
「當然不是,等過兩天我還要請你們吃飯呢。」查爾斯笑了笑,「就當做是最後一次小組組會吧。」
他的目光從西蒙身上又轉回了拜倫。
「拜倫,西蒙,還有艾琳,你們三人都已經成長為出色的守夜人了。
現在首都危機四伏,正是教會需要你們的時候,我繼續留在這裡,只會帶來更多麻煩,所以不如趁現在事態沒有進一步惡化,體面地離開。」
「查爾斯先生,您並不是什麼麻煩。」
拜倫打斷了查爾斯的話語。
「而且,查爾斯先生,我上次說的方法……」
「我明白你的好心,拜倫,我也知道你有足夠的天賦。
但現在這種做法是教會的安排,服從就好,沒必要因為我去犯險。 還記得我說的嗎,要明白自己能力的界限在哪裡。」
拜倫沒有再反駁,只是點了點頭。
但他心裡想的是在查爾斯先生臨走之前做出最後的嘗試。
如果剝離儀式加上咒言的力量,都無法讓查爾斯先生擺脫惡魔的侵蝕,那他也就認命了。
拜倫只是不想眼睜睜看著一個為銀月教會賣命多年的長輩,攥著一隻被惡魔啃食的手,黯然離場。
「我上去找伯恩斯,你們沒事的話可以在這等一會兒。」
「我也有事要找伯恩斯審判官。」
「那我也一起去吧。」
於是,三人一起朝著樓梯走去。
拜倫走在後面,目光落在查爾斯那寬厚的背影上。
只是剛走上幾級台階。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從樓上炸開,掀起一陣風浪。 幾乎是同一瞬間,三人對視了一眼,便同時邁開步子,朝著聲音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