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走廊邁進舊圖書室,低矮的門板包著一層卷邊的鐵皮,不清楚是故意弄成不顯眼的模樣,還是單純年久失修。
拜倫用手輕輕推開時,便能清晰地聽見鉸鏈所發出的痛苦呻吟。
羊皮紙老化的氣味,混合著蠟燭燃盡的焦糊味飄向鼻腔,隱約還能聽到某人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中午好,盧修斯教士。」
盧修斯坐在牆角,依舊趴在桌案前,一邊書寫,一邊翻看著古籍。
他的頭髮略顯稀疏,相比之下那兩個像是酒瓶底的眼鏡片則厚的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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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修斯手裡書寫的動作沒有停下,只是鼻腔共鳴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嗯」。
拜倫走上前,把伯恩斯審判官批註過的那張文件紙雙手遞過去。
盧修斯教士接過,低頭掃了一遍。
又連忙放在蠟燭前,仔細查看了一會兒。
紙張在他乾癟的手指里不斷翻動,他的目光似乎在某個位置停留了許久。
大概是看到了伯恩斯親手書寫的關於安魂靈釀的批註。 盧修斯放下文件紙,又抬頭看了拜倫一眼。
眼睛裡混雜了更多複雜的情緒。
他並沒有詢問拜倫具體做了什麼,能讓審判官親自為他申請賞金。
但按照他過往的經歷來說,拜倫肯定做出了對銀月教會有巨大貢獻的事情,這就足夠了。
常年在舊圖書室與這些文件和書籍打交道,盧修斯早已養成了多看少問的習慣。
知道太多不必要的信息,有時未必是件好事。
盧修斯轉過身,面向靠牆的鐵櫃,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插進鎖孔里擰了半天。
打開櫃門,他用手指數著幾疊紙鈔,最終將它們放進牛皮紙袋裡,用桌上的一塊金屬方磚壓平邊角,隨後遞給了拜倫。
這是整整十二金鎊的賞金,折合下來相當於拜倫九周的薪水。
對於一個三環鍊金術士而言,這個數目的賞金,雖然算不上暴富,但也絕對不是一筆小錢。
結合拜倫每周的薪水,他目前已經存下了不少錢。
對他而言,這些都會是以後離開銀月教會,加入硫磺俱樂部後能用到的基礎存款。 盧修斯教士撓撓頭,比起這筆賞金,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東西:
「審判官給你開了一瓶安魂靈釀。
你接觸污染源了嗎?」
「接觸過,不過伯恩斯審判官已經為我檢查過,並沒有什麼異常殘餘。」
儘管拜倫嘴上這麼說,但盧修斯的表情還是顯得有些猶豫,以至於他把那張文件紙又翻來看了幾遍,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什麼信息。
「我現在是雙路徑的超凡者,審判官大人說我需要這瓶安魂靈釀來維持靈魂的穩定性。」
這樣的解釋倒是符合盧修斯教士內心的想法。
他的目光有一些微妙,眼睛裡帶著憂慮和惋惜,又混雜著一種無所謂的淡然。
盧修斯在這舊圖書室里坐了許多年,見過不少超凡者的資料檔案,這其中當然也包括雙路徑的超凡者。
不過像拜倫這樣年輕的雙路徑超凡者,他還是第一次見。
盧修斯起身從柜子里取出一隻深綠色的細頸玻璃瓶,以及另外幾隻帶著不同標籤的小藥瓶。
他並沒有避諱拜倫,而是直接在桌面上開始調配藥劑。 盧修斯教士手下的動作很快,以至於與他的年紀似乎不太相符。
拜倫只是看著他倒了一些清澈的基底液,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隨後依次擰開三隻小藥瓶,加入琥珀色的萃取液,在液面上漾開一層油花。
他最後加入的,便是稀釋過的聖水。
透明的液體湧入其中,將其餘的材料成分不斷溶解,冒出灰綠色的泡泡。
直到盧修斯教士將它們攪拌了大約兩分鐘,原本色彩紛呈的液體才從渾濁的狀態重新變得清澈透明。
顏色介於琥珀色與淡金色之間。
盧修斯全程沒有說話,最後只是將瓶子的軟木塞塞好,放在桌上。
拜倫並沒有直接帶走離開,他還有更多的事情要詢問。
「盧修斯教士,關於大地母神教會以及大地母神的歷史,我想請教您幾個問題。」
盧修斯緩緩摘下眼鏡,用袖口擦拭著鏡片:
「你想問什麼?」
「關於他們的一切秘聞,那些在歷史書上所看不到的內容。」 盧修斯重新扶好眼鏡,靠在椅背上。
蠟燭的火焰顫動著,在他臉上落下深淺不一的光影。
「大地母神教會,最初是因為那場大瘟疫才建立起來。
那時候成堆的屍體堆在路上,收屍的人都來不及焚燒運送。
教會的術式並不能徹底解決問題,藥劑師的配方也不管用。
隨後,大地母神就像是奇蹟一樣出現了。」
盧修斯說著,聲音又壓低了許多。
「祂倒不是突然出現的,在那之前和大地母神有關的信仰就存在著。
在過去,信仰祂的信徒大多是鄉下的農夫或者要生孩子的女人。
單純俘獲這些普通的信徒,是沒有什麼用的。
直到那一天,一場大雨降落在王國,如同神祇降臨的甘霖澆灌在信徒身上,治好了他們的瘟疫。」
「這聽起來就像是某種儀式的力量。」 「不可能是儀式那麼簡單的東西,因為它所覆蓋的範圍是整個王國。」盧修斯嘴角微動,「在奇蹟誕生之前,大地母神與其他正神不同,祂所孕育的權柄更接近於相對實用的領域。
治癒傷口,滋潤土地,甚至幫助祂的信徒懷孕。
那時候在偏遠的地區,農夫會在播種前專門把一小撮含著雨露的泥土按在田埂上,嘴裡不斷念誦著關於大地母神的美名。
而一直懷不上孩子的女人,則會在行房事前在房間裡放下一尊木雕的大地母神的神像,她們堅信在神明的注視下,所誕下的孩子無疑是受到神恩祝福的。」
盧修斯合上手裡的書本,一旁的蠟燭又晃動了一下。
「大瘟疫過後,大地母神的力量就開始衰退了。
人們沉浸於痊癒的歡喜之中,社會的發展也邁入了正軌,對於這位神祇的信仰也開始變得愈發薄弱,甚至有不少其他正神教會的信徒認為信奉大地母神是一種歪門邪道。
在那時候的人們看來,靠著祈禱就能生出孩子,實在是無稽之談。」
「真的沒有用嗎?」拜倫倒是有些好奇。
盧修斯瞥了他一眼:「我沒有孩子,我也不打算嘗試這種方式。
你要知道的是,母神教會的衰落,不僅僅是信仰本身的變化,也是教會傾軋和王國內部矛盾的犧牲品。
對於這些喜歡種田,業餘時間就是熬湯藥的信徒而言,不少教會並沒有把他們納入信仰體系本身。 尤其當時還流傳過一個說法。」
盧修斯說著,隨手從一旁取出一本典籍,一邊翻看著,一邊繼續講述:
「那時候有人說,大地母神教會的某位神父與惡魔有染,說他為了獲得更強大的力量,私下舉行了一種用自身血液澆灌土地的禁忌儀式。」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傳言到此為止。
並沒有人親眼看見那位神父有什麼不當之舉。
真假並不重要,流言傳的夠多夠遠,也就會漸漸演變為真相本身。
不同教會的信仰與恪守的準則大有差異,但對惡魔的仇視都是一致的。」
拜倫聽到這裡,聯想到埃弗雷特和烏利亞的情況,心裡不禁感慨大地母神教會的神父真是命途多舛,好像變為危險的罪犯,已經成為了某種傳統。
盧修斯說到這裡也陷入了某種情緒,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發出無奈的呻吟:
「唉,現在國王葬禮出事以後,大地母神的教會的處境就更不用說了。
夜巡局挨家挨戶的查人,就算你不信仰任何正神,也會想方設法與大地母神撇乾淨關係。」 「這樣下去只會適得其反。」
「這就是教會的規矩,我們不必討論它是好還是壞,只需要知道,它已經這樣運行了上千年。」
盧修斯看著沉默的拜倫,似乎也沒有打算繼續這個話題。
過了一段時間,他突然開口,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
「信仰是一件很脆弱的東西。
大多數人嘴上說著自己信什麼,其實並不是發自內心相信,只不過是習慣了每周來教堂坐上一小時,用來平復內心的鬱悶。
只有一種情況,人們才會保持所謂的堅定信仰。」
拜倫投來疑惑的目光。
「那就是活在絕對的恐懼之下。」盧修斯語氣嚴肅,「當你沒有任何選擇時,當你意識到這個世界的真相,遠比你預想的更加兇險,恐懼驅使你本能的想要求生,便會開始將希望寄託於一些並不算真實的東西。
這當然不是最可靠的解決辦法,但這可能是僅存的唯一方法。」
拜倫聽著盧修斯的話語,若有所思,伸手拿起那隻深綠色的玻璃瓶。
「這種藥劑可以在睡前服用,記得服用前的一個小時不要吃任何東西,不然會很不舒服。」 拜倫點點頭,感受著玻璃瓶在掌心冰冷的溫度,向盧修斯教士表達謝意。
拜倫收好所有東西,緩緩關上舊圖書室的門,書寫的沙沙聲重新填滿了整個房間。
拜倫剛回到教堂大廳,準備從側門離開時,經過走廊的拐角,便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人群的騷動。
這時候原本應該是安靜肅穆的祈禱的時候,大廳卻亂成一鍋粥,幾排長椅也被撞得東倒西歪。
拜倫朝著人群的方向走去。
他望見祭台的前方,一個穿著黑色棉襖的男人正在用胳膊勒住另一個金髮女人,手裡還攥著一把刀,刀尖抵在她的下巴上。
被挾持的女人正是漢斯的妻子黛麗絲。
鬧事的男人看上去眼窩深深凹陷,眼球里也布滿血絲,手正因為恐懼和慌張而劇烈顫抖,嘴角堆著白色的唾液泡沫。
「你們.……你們都別過來,都給我退後!」
男人的話語幾乎破音,漢斯神父正站在四五米開外的位置,手裡還做著祈禱的手勢,表明自己並沒有威脅。
「先生,請您冷靜一下,先把刀放下,有什麼事,我們可以.……」
「閉上你的嘴!你們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拜倫審視著眼前的景象,再加上一旁其他圍觀者的補充,逐漸理解了目前的狀況。
這個男人曾經應該是大地母神教會的信徒,因為夜巡局在調查和逮捕信徒,所以因為恐懼走投無路,最後來到了大教堂,現在內心的恐慌完全爆發,情急之下便挾持了黛麗絲。
此刻的黛麗絲眼角泛淚,輕聲呼喚著漢斯的名字,卻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動作。
男人不斷呼喊著,控訴著夜巡局對於大地母神教會的信徒刑訊逼供,如果被抓到只能關進監獄等死。
拜倫看著那柄鋒利的刀刃,又往黛麗絲的皮膚上壓了幾次,逐漸劃出了血絲,意識到這樣下去只會引發更多的慌亂。
他走上前一步,黑檀木手杖敲在石板地上,聲音清脆:
「這位先生,教會並沒有打算對大地母神教會的信徒趕盡殺絕。」
「你又是什麼人?」男人的目光投射過來,刀尖在黛麗絲的下巴上又蹭了一下,女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泣聲。
「信仰大地母神本身並沒有錯,教會和夜巡局現在在做的是排查風險人物。」
「胡說!」男人眼眶通紅,「我都聽說了,你們這群傢伙根本不講證據,你們只是想把大地母神教會從這個世界上連根拔掉。
這都是你們銀月教會的錯!!!」
拜倫看著男人那張因為恐懼而不斷扭曲的臉,心裡很不是滋味。 仿佛剛才盧修斯教士所講述的故事,正在以一種更現實的角度呈現出來。
「大地母神代表著慈悲,你現在用刀抵著一個無辜女人的脖子,已經不是在維護你的信仰。
你在褻瀆大地母神。你認為那位神祇看到自己的信徒在幹這種事,會怎麼想?」
男人表情僵硬了一瞬間,與此同時,拜倫微微抬起手杖,杖尖在石板地上重重的敲下:
「把刀放下。」
咒言的聲音穿透了混亂的噪響,直直的鑽進男人的耳朵里。
男人身體一震,像是身體被無形的線拉住的人偶。
他的表情從驚恐演變成茫然,低頭看著手,漸漸鬆開了刀刃。
也就是這個間隙,拜倫猛的上前右拳緊攥,一拳砸在男人的腹部。
男人整個人向後倒去,雙腿發軟,癱坐在地上,眼神有些渙散。
黛麗絲這才掙脫了控制,哭著擁進了漢斯神父的懷抱。
這時男人才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做了多麼不可饒恕的事情,開始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拜倫之所以無奈,正是因為儘管沒有釀成更大的悲劇,但是這個男人做出的行為已經足以讓他被夜巡局帶走了。
黛麗絲按著下巴上的傷口,喘著氣,慘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些血色,不停地向拜倫表達著感謝。
然而拜倫並沒有一種做了好事救了人的感覺。
他只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向著神父和黛麗絲點頭示意。
夜巡局的警員很快趕到,帶走了那個男人。
當冰冷的鐵銬銬在他的雙手上時,這個男人已經喪失了反抗的鬥志,像是終於認清了命運一般。
拜倫看著警員押送著男人走出教堂,手裡只是默默攥緊了手杖,也跟著走了出去。
身後,漢斯神父拿來手帕和包紮的繃帶,想要為黛麗絲進一步處理傷口。
黛麗絲這時候才緩過來,看著丈夫漢斯笨拙的抽出繃帶的模樣,一時間竟有些被逗笑了:
「親愛的,你有點小題大做了,只是一個小傷口而已,不用為我擔心。
倒是那些被嚇到的信徒,我想你恐怕要多花一些時間安撫他們了。」
漢斯嘆了口氣,還是遞了一塊手帕給黛麗絲用來擦去血跡: 「這一點我當然知道。
也許是我運氣不好吧,似乎自從我接任神父的職位以來,這座大教堂里就開始發生各種危險事件。
我想……也許我根本就不適合當神父。」
黛麗絲這時候輕輕用手撫摸著漢斯的臉龐,眼神里充滿寵溺般的溫柔:
「別這麼說,親愛的。
你是我見過最適合當神父的男人。
不過,這次多虧了拜倫,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解決發生在大教堂里的事情了。
他真是一個特別的孩子。」
漢斯點點頭:「是呀,他應該是一位很強的超凡者,銀月教會能有這樣一位守夜人在,真是一件幸事。」
黛麗絲附和著點點頭,一邊用那塊潔白的手帕捂著下巴。
被血色浸染的柔軟的布料之下,剛才被匕首在臉上劃開的那一小道傷口,已經完全癒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