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伯恩斯審判官提出的異常,拜倫的表情一時間顯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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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調整著握著黑檀木手杖的力度。
拜倫並不清楚伯恩斯審判官,對於弗林河上發生的事情知道多少。
但他認為伯恩斯不會無緣無故把自己叫進房間,提到這次異常。
但短暫的緊張過後,拜倫腦海理清思路,覺得自己並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危險事情。
弗林河上聚集的靈性霧場,對於普通人而言當然是秘密,但是那片水域常年被霧氣籠罩,偶爾有路過河岸的超凡者,難免不被那奇異的靈性霧場所干擾。
既然教會高層和喬伊斯先生都知道它的存在,那大概也算不上什麼禁忌知識。
黑傘的傘尖點在地板上,伯恩斯向拜倫緩緩開口:
「你應該知道弗林河是一條歷史悠久的河流,或許早在這裡形成不同城區之前,就已經流淌了不知道幾千年。
弗林河河床的下方殘留著古紀元的遺蹟,有儀式術陣的刻痕,古老的靈性迴路,以及不少教會超凡者也無法破解的靈性產物。
正是這些麻煩的東西交纏在一起,才讓弗林河常年都維持著濃度不低的靈性霧場。」
伯恩斯的語氣十分平靜,像是在照著檔案里的歷史記錄講述。 「只是這幾天教會監測到那裡出現的靈性波動,超出了往年這個時候應有的強度。
如果不是因為這種波動轉瞬即逝,而且倫敦大橋目前正在修繕,恐怕教會會立馬派遣高層的超凡者去查看情況。」
拜倫聽著伯恩斯的話語,心裡在權衡利弊。
他不希望教會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上,如果現在展開調查,就算最終不懷疑到拜倫身上,也會因為所謂的烏利亞的線索耽誤太多精力。
與其因為隱瞞造成後續的麻煩,不如自己現在主動說明。
「弗林河上出現的靈性波動和我有關。」
伯恩斯聽後目光微動,沒有開口,像是在等待拜倫自己解釋。
拜倫這時候則緩緩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面對伯恩斯。
鍊金紋路在皮膚表面隱隱浮現,淡金色的輝光,向著三個方向流淌。
「我已經晉升成為了三環鍊金術士,最近正在練習儀式的構築。
我之前聽一位鍊金術士提到過,弗林河附近有某種特殊的靈性環境,於是便想借著那裡的靈性霧場,進行更高難度的嘗試。
不過很顯然,我的實驗並不算成功,甚至在釋放靈性的時候導致河面一處凍冰破裂了。」 伯恩斯靠在椅背上,手指有節奏的敲在黑傘的傘柄上。
他內心並不覺得拜倫單單依靠練習構築儀式,就能引發那種級別的靈性波動。
拜倫望著伯恩斯的眼睛,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將手伸進了隨身的包裹。
「當然,構築儀式失敗還有另一個原因。」
拜倫伸手取出了那副質地堅硬、奇形怪狀的黑骨面具。
黑骨面具剛暴露在空氣中,落在桌面上,伯恩斯便下意識的收緊了手指。
那是鍊金術士出於靈性層面的防範,所做出的本能反應。
拜倫將面具向前推了推:
「這是我在狩獵一隻溫迪戈時所得到的戰利品,你應該也能看出來,這副面具上殘留著靈性污染的痕跡,我雖然能感知到,但無法確定具體的來源。
最關鍵的是,我在觸碰面具的時候,似乎看到了烏利亞的身影。」
拜倫隨後簡單描述了自己所看到的記憶碎片。
他直言根據上面的污染以及所看到的畫面,他認為這副面具的存在,與烏利亞的計劃有著某種直接關係。 面對這番說辭,伯恩斯自然沒有全部聽信。
他的眼神像是在注視著證人的口供,琢磨著其中每條信息的價值。
但他同時也知道拜倫是一位與眾不同的超凡者。
僅僅是在祝誕節事件中,拜倫所展現的判斷力與戰鬥能力已經遠超過了普通守夜小組成員的水準。
拜倫說著,又將面具向著伯恩斯的方向推進了幾寸。
伯恩斯低下頭,伸出右手。
靈性的流光沿著他的掌心和指縫流出,淡綠色的螢光纏繞在手指和手腕上,不斷凝固,變成了一副半透明的靈性手套。
伯恩斯用戴著手套的那隻手接觸黑骨面具。
一瞬間,他神色微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拜倫猜測,審判官在接觸的時候,也許也看到了與烏利亞有關的線索。
伯恩斯放下面具,將目光重新投向拜倫。
有趣的是,伯恩斯並沒有直接給出自己的結論,反倒是問向拜倫: 「你是怎麼想的?
這副面具,以及烏利亞的計劃,到底是什麼?」
拜倫思索片刻,認為伯恩斯的問題同樣也是在檢查拜倫是否有嫌疑:
「我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正神,也存在非常強大的惡魔,當兩股力量之間相互對抗拉扯,往往也會伴隨著許多降臨在普通人身上的悲劇。
烏利亞迄今為止的所有計劃都是按部就班進行的,雖然我不認可他的行為,但他也絕不只是一個單純的瘋子。
上次平安夜他發動的襲擊,便是在測試降臨儀式的力量。
我想他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降臨某種更強大的存在。
至於他是為了報復教會,還是毀滅蘭頓,這一點就不得而知了。」
伯恩斯聽後點點頭,表情並沒有太大變化,依舊保持著審判官的冷靜。
伯恩斯沒有做出評價,隨即話鋒一轉:
「最近各大教會和夜巡局正在大規模的清剿大地母神教會的信徒。
不光是警員在街上到處追尋逮捕,教會的舉報信箱裡每天也都塞滿了各種信件,裡面大多數只是鄰裡間的私人恩怨。 這種清剿很大程度上只是增加了信徒之間的恐慌情緒。
今天清剿大地母神教會,是因為這個教會做了錯事,但明天呢?」
伯恩斯冷哼一聲。
「如果一個人平日裡給人的印象,就是造物真主的虔誠信徒,每逢過節也會去教堂捐款。
但倘若有一天,至高聖廷中也發現了邪教徒的身影呢?
那是不是就意味著,曾經那些用來證明善意的舉動,反而變成了與邪教徒有染的證明?」
面對伯恩斯拋出的這幾個問句,拜倫也接上了話:
「我想您的意思是,現在的調查方向已經有些失控了。」
「這就是教會的現狀。」
伯恩斯沒有反駁,語氣里更沒有憤怒與失望,只有平靜的疲倦。
接下來,伯恩斯抬手指著桌上的黑骨面具,說出了一句讓拜倫十分意外的話:
「我已經大概知道烏利亞的計劃了。」 拜倫瞳孔收縮,下意識坐正了身體。
在他原本的推測中,烏利亞應該是要降臨名為「飢餓」的本源惡魔。
教會大概率也知道本源惡魔的存在,但就像老拜倫之前所說的,教會的行事風格過於妥協怠慢,等真正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時,已經遲了。
然而,伯恩斯接下來所說出的結論與拜倫預想的完全不同:
「烏利亞的計劃,應該是想要降臨大地母神。」
「復活大地母神,這可能嗎?」
伯恩斯的表情並沒有動搖:
「現在突破可能性的超凡事件已經數不勝數了。
惡魔越來越多,超凡事件的規模也越來越大。
最開始的受害者只是落單的普通人,最後數量不斷增加,然後是教會的神父,甚至連國王的安全都受到威脅。
如果一個王國的國王都無法得到保護,那麼那些靠著薪水過日子,對超凡世界幾乎一無所知的普通人,又該怎麼安穩生活?」
直到說到這裡,伯恩斯的情緒才變得有些激動。 很顯然,他與拜倫一樣痛恨烏利亞的存在。
「我之所以得出這種推測,還有另一層原因。
烏利亞出生於大地母神教會,應該並不是巧合。
甚至他當初加入這個教會,就已經預想到了今天的局面。
大地母神教會作為不主流的正神教會,信徒的規模遠遠比不上銀月教會和至高聖庭,教堂也大多分布在偏遠的地區。
但是這個小教會已經孕育出了烏利亞和埃弗雷特這兩個危險的罪犯,這顯然不是偶然性所能導致的結果。
這個教會已經被滲透了。
那麼問題就來了。
為什麼邪教徒要費盡心思進入一個不入流的正神教會呢?
如果他們願意,完全可以靠著這份耐心,滲入更龐大主流的教會體系,那時候所能引發的災難與混亂,也會更加驚人。
除非,大地母神教會有別的教會所沒有的東西。」
伯恩斯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黑骨面具上: 「我想,答案就在上次出現在聖帕里斯大教堂的鳥嘴面具上。
你應該聽說過大地母神教會誕生的故事吧?」
拜倫點點頭。
「這段歷史可能比你預想的更為複雜,那場大瘟疫的災難以及背後涉及的力量,也和大地母神本身的權柄有關。」
但話說到這裡,伯恩斯並沒有就此開始長篇大論,他告訴拜倫如果感興趣就去找盧修斯教士。
那位老教士窩在舊圖書館裡,對於古紀元歷史以及正神的起源,比他們這些審判官了解得更為詳細。
「這副面具的來源,教會並不會追究。」
伯恩斯用一句話暫時打消了拜倫心中的顧慮。
伯恩斯表示,他這樣做,純粹是因為知道拜倫的為人和天賦,但凡是換做別的守夜人,眼前這種情況會非常難處理,最終甚至可能導致拜倫被逐出銀月教會。
至於黑骨面具的淨化工作,伯恩斯表示會由他來親自完成。
提到烏利亞,伯恩斯便回憶起了當時與他交手時的經歷。
那時候伯恩斯就已經注意到烏利亞應該處於黑契者被惡魔侵蝕的後期階段,他身上的靈性和血液都已經被惡魔污染,這也與拜倫接觸面具時所看到的景象相吻合。 伯恩斯一邊說,一邊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公文紙。
他的手指落在紙面上,靈性順著手指注入紙面,化作一行行整齊的文字:
「你可以去找盧修斯教士領取相應的賞金,這是你作為上交黑骨面具的回報。」
「審判官大人,說實話,我其實更在意這副黑骨面具到底能不能追溯到烏利亞的位置。」
「你的意思是,不要賞金了?」
「那倒也不是,該給的錢還是要給的,我知道這是銀月教會的規矩。」
伯恩斯的嘴角難得浮起一絲調侃的笑意。
「是否能找到烏利亞,具體要看淨化後的結果,目前並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
甚至於這副面具就是烏利亞故意讓銀月教會所發現的污染物,也不是不可能。」
拜倫點點頭,認可伯恩斯審判官的謹慎。
伯恩斯最後又表示,如果拜倫在構築儀式上有不懂的事情可以隨時來找他請教。
三環對於鍊金術士而言是一個艱難的階段,因為從三環晉升到四環,會是一個突破性的過程。 「你說你之前接觸過這個污染物,那你有沒有出現什麼不適?」伯恩斯又重新看向拜倫。
「沒有。」拜倫回答的很乾脆。
儘管如此,伯恩斯還是不太放心,出于謹慎考慮,他打算親自檢查拜倫身上的污染情況。
拜倫聽到這裡,心裡略有忐忑。
污染檢查本身沒有問題,他擔心的是伯恩斯是否會發現他身為黑契者的新身份。
轉眼伯恩斯已經抬起手,淡金色的光芒從掌心迸發,雖然不刺眼,但也爆發著讓人難以忽視的灼熱感。
輝光灑落在拜倫的身上,讓他感覺整個人都火辣辣的。
伯恩斯的表情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沉默了幾秒,最終收回了淨化的輝光:
「沒有污染的痕跡。
不過拜倫,你現在已經是邁入多條路徑的超凡者,你應該清楚,邁入的路徑越多,所伴隨的風險就越大,這一點最終也會在靈魂上體現出來。」
伯恩斯說的這一句話雖然沒有點破,但是已經讓拜倫百分百確信,在剛才的探查過程中,審判官已經得知拜倫成為了黑契者。
只是考慮到教會最近對於黑契者的態度,眼下這種事情並不能擺在明面上說明,只能以這種方式提醒拜倫小心。 最終伯恩斯又伸出手在文件紙上加了幾句批註,將紙張遞給拜倫:
「你去找盧修斯教士領取賞金,你記得到時候再領一份教會的安魂靈釀。」
「那是什麼東西?」
「安魂靈釀是聖水稀釋後所調配的藥劑,用來保證靈魂的穩定性,防止在釋放靈性或者遭受污染時出現不可逆的病症。」
伯恩斯最後意味深長的看了拜倫一眼。
「肉身遭到攻擊會出現傷口,靈性受到影響會感到不適。
但靈魂本身是最特殊的,你身為多路徑的超凡者,靈魂一定已經受到了影響。
即使表面看不出,靈性層面的細微裂痕也已經在慢慢累積。
惡魔的侵蝕有時候就像肝病,平時沒有症狀,胃口正常,精神也很好,但等到真的出現反應時,就已經晚了。」
拜倫點點頭,小心的將紙張疊好,收進口袋起身向伯恩斯審判官點頭致謝。
臨走前,他最後望了一眼那個裝著黑骨面具的鐵盒子。
能不能找到烏利亞,就要看教會能不能把握住這個機會了。 拜倫離開房間,朝著樓下的舊圖書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