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倫牽著阿麗安的手,走在查令街的街道上。
細碎的雪粒灑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沿街的一排白榆樹,露出光禿禿的樹枝掛著一層薄霜,偶爾有風吹過時便抖下幾片冰屑,飄進路人的領口,讓他們不由得渾身一顫。
阿麗安穿著那件風衣,握著略長的袖口。
她那頭白色長髮已經被紮成了一束,塞進了軟氈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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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一條深灰色的圍巾,裹住下巴,整個人被包得嚴嚴實實,每次呼吸都會有呼出的白氣從圍巾的縫隙里飄出來。
「冷不冷?」拜倫側身看了一眼。
「不冷,很暖和呢。」
話是這樣說,但拜倫握著阿麗安的手,還是能感覺到她皮膚上的涼意。
這倒不是拜倫給她穿的衣服太少,只是阿麗安自身的體質好像就是如此。
她的身體就像是清冷的月光一樣,一直保持這樣的溫度。
街道對面,麵包房的煙囪冒著一股股白煙,雜貨鋪的老闆則將寫著商品的旗子用鐵桿高高撐起來,生怕錯失了任何一個顧客。
阿麗安眨著淡藍色的眼睛,幾乎要走不動路了。 她張望著那些已經開門的店鋪,對這些「新奇」的場景十分感興趣。
「小拜倫,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瑪洛太太開的麵包房,每天中午的時候會有一批新鮮出爐的蜂蜜麵包,可惜現在這個點她應該還在準備材料。」
「那……那個是什麼?」
「那是一家杜松子酒館,冬天晚上是最熱鬧的時候,到那時候很多工人都會來買醉。」
阿麗安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又指向了另一家店鋪:
「那……那個……」
直到這時候,拜倫察覺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等等,阿麗安,你該不會是.……不認字吧?」
聽到拜倫的這個問題,阿麗安原本白嫩的臉頰微微發燙,一直紅到了耳根子。
拜倫之前倒是沒有細想過這個問題。
他似乎已經接受了阿麗安作為銀月女神權柄的一部分,理所應當應該對這些普通人的知識有所掌握。 「可是,你既然不識字,又怎麼會說瑞恩王國的通用語?」
「這個.……」阿麗安晃了晃腦袋,仿佛那樣就可以把臉頰上的紅暈甩下去,「阿麗安也不知道,阿麗安好像一醒來就會說了,就像是與生俱來的。」
拜倫倒也沒有太糾結原因,畢竟相比於阿麗安身上其他解釋不通的地方,這點小事根本算不上什麼。
「等哪天回去,我給你買一本識字教材就好了。
光會說不會認也是麻煩事,識字是必要的知識,甚至比超凡知識更有用。」
「為什麼識字會比超凡更有用呢?」阿麗安困惑地問道。
拜倫握著阿麗安的手,目光掃過幾個白天就從杜松子酒館裡踉踉蹌蹌走出來的醉漢。
他們打著酒嗝,渾身酒氣地扶著樹,剛沒走穩幾步就倒在地上,似乎打算席地而睡。
直到夜巡局的警員經過,抽出警棍敲了敲他們,醉漢們才又繼續往前走。
這樣的天氣如果在街邊睡覺,那就是永眠了。
「這個時代,文字、知識才是真正的壟斷。
如果沒有足夠的知識,許多普通人只能永遠活在別人劃定的圈子裡,即使努力也難以改變命運。」 拜倫很清楚如果不識字,就看不懂帳本和法律文書,很容易落入那些富商的陷阱之中。
「阿麗安聽不太懂哦。」
阿麗安皺起眉,覺得拜倫說的東西太深奧了。
她只知道拜倫的超凡力量很強大,甚至能製造出賢者之石,這在她看來毫無疑問是值得學習的榜樣。
拜倫見狀收起嚴肅的表情:「或者這麼說,等阿麗安學會了認字,就可以自己去看書了。
小說里有很多有趣的故事,不是嗎?」
「好,那阿麗安也要學習認字!」
拜倫欣慰地點點頭,繼續走著。
今天對他而言,是難得的休息。
最近處理雙重晉升、惡魔之鑰以及賢者之石的事情,每天忙來忙去,體內的靈性儲量也在反覆橫跳。
他需要喘口氣。
等今天和阿麗安逛完,下午還要去找伯恩斯審判官說明後續的計劃。 走著走著,一陣鐵鏟摩擦鐵鍋的聲音把拜倫的思緒拉回到眼前。
路旁一個裹著舊棉襖的老頭,正在推著一架簡陋的鐵皮小車。車上的大鍋里堆著深褐色的栗子,不斷在滾燙的黑沙中翻炒著。
糖漬融化的焦香味飄了過來,勾引著味蕾。
望著那座糖炒栗子堆成的小山,以及阿麗安停在原地拉都拉不走的目光。
拜倫還是花了兩枚銅便士,買了一包裹的熟栗子。
剛出鍋的栗子,隔著油紙都十分燙手。拜倫顛了好幾下,才勉強伸出手抓起一顆,按著栗子殼上的十字裂口。
熱氣飄飄的同時,栗子殼裂開,露出裡面淡金色的滾燙的果仁。
拜倫將剝好的栗子遞給阿麗安,阿麗安小心翼翼的伸手接過,放進嘴裡。
剛炒好的栗子又甜又糯,阿麗安縮了一下舌頭,眼睛隨即亮了起來:
「真好吃,熱乎乎的,甜甜的!」
拜倫自己也剝了一顆塞進嘴裡。
就這樣,兩人站在飄著白雪的街角,頭頂是掛滿霜花的白榆樹,面前是冒著熱氣的小攤,身旁則是匆匆走過的行人與馬車。 阿麗安捧著那個油紙小袋,一顆接著一顆品嘗著,時不時也幫拜倫剝一顆。
吃完了栗子,兩人繼續向著東側走著。
路過井蓋的時候,一隻瘦弱的灰貓從堆滿垃圾的巷子裡探出腦袋。
它身上的毛髮打著結,渾身發抖。當阿麗安看到它時,便蹲下身來輕輕伸出手,學著小貓的叫聲呼喚它。
那隻小貓被寒冷驅使著,湊過來蹭了蹭阿麗安的手指,又飛快地跑回了巷子裡。
阿麗安望著它消失的方向,意猶未盡的站起身。
轉過街角,拜倫在一家掛著深綠色招牌的成衣店前停了下來。
一直讓阿麗安穿著自己以前的衣服,也不是長久之計。
不然說出去,弄得好像拜倫買不起衣服似的。
剛走進店裡,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便從櫃檯後面熱情地迎了過來。
她那誇張的繞滿一圈圈鵝絨的袖口卷到手肘的位置,手裡還捏著一根軟尺。
她的目光只是在拜倫身上輕輕一掃,隨後便落在了阿麗安身上: 「哎喲,這位姑娘的身材只是穿這麼一件普普通通的大衣,實在是有些浪費了。
快進來瞧一瞧,這周店裡到了不少物美價廉的冬季款式。」
阿麗安似乎有些被這個陌生女人的熱情嚇到了,下意識往拜倫的身後躲了躲。
在拜倫的指引下,阿麗安最終還是站在了店中央的大鏡子前。
店主抖開那截軟尺,一邊量著阿麗安的肩膀和腰線,一邊嘴裡念叨著阿麗安的發色很是時髦。
阿麗安倒並沒有把那些話放在心上,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鏡子裡的自己。
對於這位沉睡了太久的少女而言,這還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看到自己的模樣。
「姑娘先試試這一件吧。」
店主說著,將一件淺灰色的羊毛連衣裙遞了過來。
阿麗安抱著裙子愣了好幾秒,直到拜倫指了指角落裡掛著厚布簾的試衣間,她才有些懵懂的鑽了進去。
不一會兒,布簾拉開一條縫隙,阿麗安探出半個腦袋望著拜倫:
「小拜倫,這個衣服後面的扣子怎麼……」 話還沒說完,在拜倫略顯無奈尷尬的表情中,女店主就已經邁了進去。
起初,當店主說起那件風衣的不好時,拜倫內心還有些小委屈。
但當看到阿麗安再一次穿上新衣服站在鏡子前時,他不得不承認,店主說的沒錯。
淺灰色的羊毛裙裹在阿麗安的身上,腰線的位置恰到好處,銀白色的髮絲垂在肩側。整體的色調與她那白皙的皮膚相互襯托,整個人就像是一位從冬日的童話里走出的公主。
至少在這一刻,就連那位從不吝惜讚美之詞的女店主,都被阿麗安的美貌驚在了原地,一時語塞,最終只好笑盈盈地向拜倫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仿佛在說「能遇到這麼漂亮的女孩,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幾番嘗試下來,不僅店主拿出了好幾套珍藏的服飾,躍躍欲試。阿麗安自己也逐漸喜歡上了這種換裝的遊戲。
很顯然,阿麗安自己似乎更喜歡淺色調的衣服,同時對於布料的質地十分苛刻,畢竟市面上現有的大多數材質都遠遠不如她自己編織的繭絲的手感。
試衣服試到最後,阿麗安忽然湊到拜倫跟前,拉著他的袖子小聲問道:
「小拜倫,這些衣服要花很多錢吧?
我想應該可以買很多剛才的糖炒栗子吃.……」
拜倫點點頭:「吃的是吃的,但是一個人出門在外要靠衣裝顯示身份。
穿著得體的衣服走在街上,別人才不會把你當做需要幫助的流浪者。」 選了幾件衣服後,店裡的客人多了起來,店主又去忙著照顧別的客人,示意拜倫和阿麗安先挑一挑喜歡的款式。
阿麗安抬起頭看向對面那面牆上展示的帽子,最頂層有一頂深酒紅色的寬檐帽,帽檐上有著白色羽毛和暗金色綢緞的裝飾,非常亮眼。
阿麗安踮起腳,還是夠不上那頂帽子。
就當拜倫準備伸手幫她拿的時候,阿麗安的指尖卻發出銀白色的輝光,一根繭絲精準的從指縫間抽出,射向了那頂帽子,輕輕收攏後,帽子便穩穩地落在她的手上。
拜倫的心臟差點蹦出來。
他回頭掃視了一眼,好在這時候店主和顧客們的注意力都放在其他正在展示的商品上,沒有人注意到那頂帽子是怎麼憑空落下來的。
拜倫趕緊拽了拽阿麗安:
「阿麗安,在外面的時候,除非特殊情況,不然不要使用超凡力量。
任何一個不經意的舉動都可能被有心人看在眼裡,到時候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知道了嗎?」
阿麗安抱起帽子,表情從興奮變成了愧疚:
「阿麗安知道錯了,對不起,小拜倫。」
看著阿麗安這副模樣,拜倫心裡再嚴厲的話也說不下去: 「算了,沒事就好,你喜歡這頂帽子嗎?」
阿麗安用力的點點頭,將帽子戴在頭上,在鏡子前左轉右轉擺出各種姿勢,那輕盈的羽毛隨著她的動作在空中搖曳。
拜倫看著她自娛自樂的模樣,嘴角浮起笑容。
最終,拜倫買了兩套冬裝和一套日常在家裡穿的衣服,外加上那頂有些誇張的帽子。
拜倫自己的著裝風格一直保持低調加實用,但是眼前的這些衣服也花了他不少薪水。
儘管如此,看著阿麗安高興的抱起那些衣服,拜倫還是感覺心裡暖暖的。
……
「我要去一趟聖帕里斯大教堂,你好好看家。」
「放心吧,阿麗安在家,誰也進不來。」
阿麗安小心翼翼地疊著衣服,將新帽子掛在衣鉤上,表情就像是一個正在認真守衛城堡的騎士。
馬車走過半個區域,最終停在教堂的尖塔之下。
昏暗的日光下,就連那些彩繪玻璃都無法勾勒出更加鮮艷的線條。 漢斯神父這時候正在新修建的祭壇前布道,他穿著黑色的罩袍,胸前的銀月聖輝在一排燭火中,微微折射著輝光。
他的聲音沉穩溫和,面對台下的一眾信徒講述著銀月女神的故事傳說。
相比於拜倫初見他時的那副模樣,如今的漢斯已經多了幾分從容與鎮定,舉手投足間也頗有那份神父獨有的篤定。
拜倫並沒有打斷布道,只是遠遠的站在長椅後,將目光投向漢斯,點頭致意。
漢斯也很快注意到了他,微微點頭回禮。
拜倫在一樓並沒有找到伯恩斯的身影,隨即便朝著二樓走去。
掛著肖像油畫的走廊里,拜倫看到伯恩斯審判官正靠在窗前,右手依舊握著那柄形影不離的黑傘,金屬傘尖戳在地板上。
他的表情很嚴肅,手裡握著文件紙,似乎剛和其他守夜小組的組員交談過什麼。
拜倫走上前的時候,伯恩斯投來目光,眉頭緊皺。
「出什麼事了嗎,伯恩斯審判官?」拜倫沒有提及黑骨面具的事情,率先發問。
「先坐吧。」
伯恩斯說著,示意拜倫在一旁的房間裡坐下。 拜倫握著黑檀木手杖,心裡愈發的覺得有些不安。
伯恩斯將黑傘橫放在桌上,撐起手腕:
「最近教會監測到蘭頓大橋下方的弗林河水域有異常的靈性波動,已經超出了自然波動的範圍。
目前不排除是遺物失控或者惡魔出現的可能性。
當然,也有可能與烏利亞的行蹤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