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空下,拜倫穿過走廊,在庭院的石階前停下腳步。
冬天的夜晚,地面和石階都覆上了一層薄霜,鞋底摩擦幾下,便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拜倫席地而坐,將黑檀木手杖橫放在腿上,從口袋裡取出那塊皎潔的月光石。
月光石安靜的躺在手心裡,觸感十分溫潤,有些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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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倫抬起頭,注視著那輪銀月。
稀薄的雲層中,月光傾瀉而下,灑落在庭院的石板地面上,漸漸切割出一塊銀白色的方形光斑,像是專門為拜倫準備的工作檯。
拜倫將月光石輕輕靠近光斑的中心,閉上眼睛,感受著靈性沿著手臂流淌,順著指尖一點點滲入月光石的內部。
只是單單將月光石擺放在銀月之下是不夠的,拜倫需要用自己的靈性注入其中,維持月光的融入。同時也用這種方式適應自己的靈性,完成與這塊月光石的親和過程。
溫潤的月光滲入其中,握著月光石的拜倫也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清澈。
掌心的鍊金紋路,正在與石體的紋理發生某種共鳴。沉澱在月光石中的雜質,開始在月光的浸染下漸漸融化,在內部形成了細密的煙霧,緩慢的從石體的表面蒸發逸散。
這是一種靈性提純的過程。
超凡者用自身的靈性作為媒介,將月光的力量導入石頭的深處,把那些殘存的無用成分一點點逼出去。 這樣做就像是在為以後釋放靈性的通道進行清潔。
實際上,拜倫倒是挺喜歡這種感覺的。
靈性經過月光石後被提純為更清澈的源泉,再次匯入體內,他甚至能感覺到自身的控制力也得到了細微的提升。
看著月光石內部的雜質留下蜿蜒曲折的痕跡,拜倫聯想到了浮冰和冰層上開裂的紋路。
持續了大約半小時後,月光石的輝光從最開始的微弱銀白,轉變成了淡淡的乳白色,石體的透明程度也提升了一些。
看著那如同發光血管的紋路,拜倫也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這樣的充能速度太慢了。
保持這種速度,拜倫可能需要花費足足一周才能完成充能。
冬天陰雲密布,投射的月光本就微弱,即使是在最明亮的時間段里,月光穿過雲層後也損失了大半。
充能的效率比預想的要低許多,拜倫注視著月光石內部沉澱的雜質,緩緩舉起右手。
三角形的鍊金紋路開始泛起幽光,拜倫嘴唇微動,默默念誦著【三重月輪的聖唱】。
一輪銀白色的光環,散發出清冷的輝光,直接照亮了拜倫周遭的一片區域。 這層銀月的形狀,比拜倫之前召喚出的月輪都更為純粹明亮,比起之前那模糊的光暈,現在這種鍊金術得到重構後,月輪本身就像是一塊由高純度靈性凝結的水晶。
拜倫將月光石托起,放在銀白月輪的下方,那顆月光石就像是突然被驚醒了一樣,貪婪的吸食著月輪所釋放的輝光,半透明實體內部的脈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逐一點亮,而那些隱藏其中的灰黑色雜質也在強烈的月光炙烤下加速融化,整體的透明度在不斷提升。
這樣充能的好處在於,月輪本身就是由拜倫的靈性所凝聚的,所以依靠這種照亮方式,也能讓拜倫適應自身靈性與月光石的融合。
很顯然比起自然光,拜倫釋放的月輪充能效率更高。
這樣下去用不了三天,月光石便能完成充能。
……
第二天,蘭頓北區。
首都被冬天的嚴寒緊緊包裹著,就連街上那些趕路的行人,腳步也比平時快了不少。
拜倫拐進一條舊街道,躲過那些掛在房梁下的冰柱,最終推門走進了一家老式的咖啡屋。
門板撞在那塊褪色的木牌上,上面清晰的刻印著「禁酒」的標識。
沒錯,這是一家禁酒的咖啡屋。
店面不大,零零散散,只有七八張木桌靠在牆邊。 也正是因為禁酒的規矩,不少市民寧願去別的酒館裡取暖,也不想坐在這裡喝上一杯熱咖啡。
店裡的客人不多,但這樣的環境對於需要安靜交談的人而言是非常合適的。
約翰先生已經提前到了。
他坐在靠裡面火爐的位置,身後是一片紅色的絨面牆壁。
桌上擺著兩杯冒著熱氣的牛奶咖啡,約翰望見拜倫推門進來的時候,向他招了招手。
拜倫在對面坐下的時候注意到,今天的約翰先生臉上並沒有掛著那種熟悉的疲倦。
雖然他的黑眼圈淡了一些,衣領也比上次見到時更整齊,但他那緊鎖的眉頭也呈現出了另一種情緒。
約翰很難說是在享用那杯熱咖啡,他的神情帶著一種憂心忡忡的感覺。
「上次是你請客,這次該我了。」約翰笑了笑,「另外關於迷夢香精的事情,很抱歉,現在還是沒有貨。」
拜倫用咖啡杯暖了暖手,點點頭:
「沒事,我已經解決了。」
約翰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一點,他正要放下手裡的杯子,接著打量了拜倫幾秒: 「難道說你已經.……」
「是的,我現在已經是三環的鍊金術士了。」拜倫壓低了聲音,語氣平淡,像是在講述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越是這樣,桌對面的約翰就越顯得驚訝。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中,等了許久才將那咖啡杯落在桌上,發出碰撞的聲音:
「拜倫,我想你可能是我在硫磺俱樂部里見過的最年輕的三環超凡者。」
拜倫並沒有再多解釋什麼,畢竟考慮到他現在的身份,還沒有正式加入俱樂部。
約翰雖然還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信息,但過了一陣後,他換了一個話題:
「國王葬禮上出事了,你當時應該在場吧?」
「嗯,發起襲擊的是大地母神教會的神父,他已經被處決了。」
約翰用手指轉動著咖啡杯的杯柄:「還真是麻煩呀,新繼任的國王還沒正式上台,葬禮上就出現這種事情。
不過說實話,硫磺俱樂部對於國王本身並沒有太多的興趣,他們在意的是這次的事件以及之前蔓延的疫病,有沒有留下什麼尾巴沒有解決。
你知道的,往往是這種大難不死的情況,容易讓人疏忽最危險的線索。」 「要說尾巴,那當然就是烏利亞了。
他最近沒有露頭,我想俱樂部那邊應該也沒有什麼消息吧。」
約翰點點頭。
「對了,那個小國王呢?
我記得叫威廉是吧,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拜倫的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感受著牛奶的清甜,與咖啡的苦澀在舌尖混合攪拌:
「我對他也不是很了解。不過那個人看上去有自己的想法。」
聽拜倫這樣說,約翰露出了頭疼的表情。
他似乎更喜歡沒什麼想法的國王。
而拜倫所說的有自己的想法,指的就是王室以及各大教會,最近對於大地母神教會的清剿行動。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甚至這次的清剿都鬧到俱樂部里了,俱樂部內部現在也開始排查每個狩魔人的信仰背景,查查有沒有人偷偷跑去拜那個母神。」
「那結果呢?」 「結果?」約翰露出了輕鬆的笑容,「實際上大多數狩魔人都沒有確定的信仰,對他們而言,正神的信仰只是一層外表的身份罷了。
按照情況需要,他們可以隨時就地成為任何教會的信徒。」
拜倫放下杯子,看著底部的殘渣,語氣裡帶著一絲諷刺:
「之前烏利亞作為大地母神教會的神父,在首都已經犯下了不少罪。
那個時候,也沒有教會去徹查,現在埃弗雷特危及了威廉的性命,教會的清算才真正開始。」
「沒辦法,這就是王國的制度。
制度並不服務於所謂的正義,只在乎每一年坐在王座上的是哪只獅子。」
拜倫對此也並不反駁,他的身體微微向前,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說起制度,約翰先生,查爾斯先生的事情,俱樂部那邊有什麼消息嗎?」
約翰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俱樂部那邊還沒準備好,尤其考慮到最近民間不是很太平。
怎麼,難道查爾斯身上的侵蝕程度已經控制不住了嗎?」
拜倫搖搖頭,斟酌了一下措辭。 他並沒有打算直接將剝離儀式的事情告訴任何人,這種強大的術式,如果讓其他超凡者都知道,必然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我和梅芙審判官商量過,也許超凡者的某些術式能夠控制住惡魔的侵蝕,讓查爾斯脫離污染。」
對於見慣了被惡魔侵蝕的受害者的約翰先生而言,拜倫的這番說辭確實更像是安慰。
「沒辦法,拜倫,我只是個執行人。
這件事到底該怎麼推進,最終要看布萊克先生的意思。
不過你千萬不要勉強,如果查爾斯先生真的走到那一步,我想他也是做好了心理準備。身為狩魔人,我們不能被對受害者的情感左右了思維,需要時刻保持理性。」
拜倫點點頭,沒有再爭取延緩的機會。
「說實話,你要是真的擔心查爾斯,倒不如早點去伯寧敦轉轉。」
「怎麼又要去伯寧敦了,上次的那條線索還沒有查完嗎?」
「那倒不是,只是我想告訴你,硫磺俱樂部的總部就在那個城市。
從首都到伯寧敦也不算特別麻煩,乘坐兩次轉乘的火車就能到達。」
約翰說著,語氣變得更親切了些。 「我提前和你說,也是希望你到時候能加入硫磺俱樂部,記得去伯寧敦的總部報導。
俱樂部每年除了從教會引進人才,也會在當地考察有沒有合適的超凡者。
他們並不太在乎所謂的出身或者血統,唯一的指標就是在面對惡魔的時候,能不能展現出狩魔人所應有的品質,只要資質足夠,都會儘可能吸納進俱樂部。
也正因如此,伯寧敦在狩魔人之間還有另一個名字。
『狩魔人之鄉』。」
拜倫聽著約翰繪聲繪色的描述,心裡不禁把歷史書上看到關於伯寧敦的描述,與超凡惡魔的存在進行了縫合。
「等時機成熟了,我會去一趟的。」
約翰露出欣慰的表情,又叮囑了一些關於乘坐火車的瑣事後,兩人便各自離去。
拜倫所說的時機成熟,當然是要先解決掉隱藏在蘭頓的隱患。
……
晚上,銀月難得露出了大半張臉。
拜倫這次沒有選擇白天,而是在空無一人的深夜河岸,開始繼續剝離儀式的構築。 之前鑿開的窟窿早已經被凍上了,冷風貼著河面呼嘯吹過,掀起一層白霧。
這裡安靜的滲人,也只有拜倫能捕捉到遠處橋面上貨運馬車發出的轆轆聲。
今天月光石的充能已經完成。
拜倫睜開眼睛,繼續感受著磅礴而紊亂的靈性霧場。古紀元殘留的軌跡在冰層的深處交錯盤旋,勾勒出濃烈的色彩。
有了上次失誤的經驗,拜倫這次將靈視的視野聚焦於面前的區域。
靈性的輸出並不是越多越好。
拜倫需要在書寫術陣的同時,儘可能控制住靈性霧場的濃度。
剝離儀式的構築需要古紀元的力量,而拜倫需要在小範圍內精準的控制住靈性濃度的浮動,讓它保持在一個可控的範圍內,防止再發生冰層破裂的情況。
月光石在他的掌心發出穩定的輝光,充當靈性的錨點。
拜倫蹲坐在地上,對著面前的冰層,開始繼續上一次的書寫。
圓形術陣,古莫斯語,幾何圖案。
拜倫平穩呼吸,保持著靈性的流速,開始書寫天使之結的花紋。 額頭滲出的汗珠,被寒風吹成凝結的冰晶掛在發梢。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刻骨銘心的疼痛。
一種撕扯著記憶的異樣感毫無徵兆的浮上來,拜倫的指尖在冰面上頓了幾秒。
但他並沒有放棄。
剝離儀式構築的過程中,他的記憶也在被抽離。拜倫看到了模糊的片段,比如某個清晨的陽光,某個模糊人影的動作,又或是某本書籍上的文字。
剝離儀式名副其實,構築術陣的本身就是一次對構築者的剝離。
那些隱藏於古紀元的力量不分敵我,它們在回應術陣召喚的時候,也開始嘗試從構築者身上抽取代價。
拜倫的太陽穴傳出來針扎的刺痛。
他用左手繼續書寫,右手五指張開,向著前方抽離的靈性絲線拉攏。
【儀式·捕夢網】的力量像是被風捲起的蛛絲伸向前方,那些逐漸遠離拜倫的記憶。
精神層面的干擾,在抵達意識的深海之前,都會被靈性的絲線所包裹。
拜倫幾乎能感受到每根絲線上傳來的震動。 於是,他一邊剝離,一邊捕捉。
拜倫見到過失去記憶的喬伊斯先生是多麼痛苦,他不願自己陷入那種困境。
原本要墜入弗林河的記憶撞在了靈性的絲線上,被一點點黏住。
這個過程讓拜倫的呼吸變得粗重,靈性的涌動也開始變得不穩定。
但好在他堅持了下去。
天使之結的第三瓣花紋終於落下了最後一筆。
三瓣花紋呈現出紅色、黑色與銀色的光澤,圍繞在天使之結中心的節點,相互交織,最終形成了穩定的圖案,在圓形的術陣內順時針旋轉。
「成功了。」
拜倫癱坐在冰面上,呼出一口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