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拜倫就從查令街出發,乘坐馬車前往蘭頓大橋。
馬車的車夫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他的帽子壓在額頭上,見到拜倫倒是很開心,說這是他今天的第一單生意。
老人抖了抖韁繩,馬蹄就這樣踏在石板路上,朝著弗林河的方向出發。
拜倫靠坐在車廂里,右手握拳,感受著掌心的鍊金紋路微微發燙。
馬車穿過廣場,經過廢棄的舊鐘樓,沿著河濱大道一路前進,車窗外的商鋪也變得越來越少。
快抵達終點的時候,拜倫專門叮囑車夫不要走上大橋。
他的目的地是蘭頓大橋下方的弗林河。
車夫倒是見怪不怪,畢竟每到這時候,河面凝結成堅冰,也會有不少人喜歡在河面上玩耍逗留。
剛一下車,拜倫便注意到橋面的西側搭著腳手架,不少工人正穿著沾滿泥灰的衣服,忙前忙後地搬運石料和金屬管。
也正如車夫所預料的,下方的冰河岸邊已經聚集了一些貪玩的孩子,正在你追我趕,小臉凍得通紅,發出嬉笑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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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拜倫的出現倒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拜倫沿著河岸的碎石小逕往下走。 即便他撐著手杖,還是感覺腳下的路很濕滑,一不留神就可能摔倒掉下去。
這對於那些孩子們來說則是天然的滑梯,即便摔得屁股疼,他們也只是拍拍衣服,繼續追趕。
這個時候的蘭頓就像是一座冰窖,拜倫呼出的白氣在離開嘴唇的瞬間就凝成了一片霜花。
身體的僵硬,甚至間接影響了靈性的流動。
離河面還有一段距離,腳下的泥土已經凍得無比堅硬,那些堆積在岸邊的石頭也裹著一層薄冰,在灰白的天空下發出暗淡的光澤。
與拜倫預想的不同,工人們修繕大橋的流程並沒有影響大橋本身的運作。
鋼鐵巨獸上依然有不少過客途經它的背脊。
仔細想來倒也合理,越是嚴酷的氣候,這座橋所發揮的運輸作用就越加明顯,如果蘭頓大橋要徹底停運一天,也將會給那些商人們帶來不小的損失。
腳手架上的麻繩在寒風裡不停地搖晃。
等到拜倫終於走到河面附近的時候,那些工人們也等到了休息的時間。
整條弗林河都被封死在冰層之中,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藍色。
孩童嬉戲的人影之中,拜倫開啟了靈視。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像是被照亮了一般,讓拜倫下意識收束起靈視的視野。
靈性的輝光從冰層深處的縫隙滲透出來,不均勻的瀰漫著。
這一絲一縷的靈性,就像是封存在琥珀里的古老力量。
而那些玩耍的孩子們在冰層上雀躍舞蹈,全然不知道自己腳下正踩著多麼磅礴的靈性霧場。
拜倫微微低下頭,隨即揉了揉眼睛。
就是在這個簡單的過程里,靈性沿著手掌流淌,被他控制在雙眼的位置,像是形成了一副護目鏡,讓拜倫不至於被色彩斑斕的靈性霧場灼燒感知。
有時候能看見的太多,也不是什麼好事。
儘管隔著數米的堅冰,但拜倫集中注意力的時候,還是能聽見河水在厚重的冰層下流動的隱約悶聲。
透過那深灰色的冰層,拜倫能看見冰體之下隱約埋藏著交錯相織的線條。
如果不是已經看過老拜倫親自構築儀式的術陣,拜倫可能只會把這些線條當做靈性霧場裡,靈性軌跡雜亂無章的運動。
但現在的他調動著靈視,捕捉著線條之間的規律,將它們層層剝離。
沒有錯,這是殘缺的儀式術陣的線條。 而且這是一個相當龐大的術陣,與拜倫所描繪的那個井蓋大小的圓陣截然不同。
面前的這些線條拼湊出來的圖案,直徑至少有百米。
如果喬伊斯先生當時能發現這樣的異常,那就說明應該也有其他超凡者注意到了。
不過拜倫加入教會至今,並沒有聽說過有審判官或者教會高層對此有任何處理。
拜倫站在弗林河的河岸邊,微微抬手,試圖用掌心的鍊金紋路與靈性霧場的靈性軌跡產生共鳴。
然而,就在指尖的靈性將要逸散而出的時候,靈性霧場的結構卻突然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剛才還凝結出幾何圖案的軌跡、線條突然被全部打亂,他們快速的移動,像是某種特定的機關,轉眼便又形成了另一副複雜的畫面。
「原來是這樣。」
拜倫似乎理解了為什麼這樣龐大的靈性霧場,沒有超凡者加以運用。
這些古紀元遺留下來的力量和術陣,根本不是現代的超凡者所能掌控的。
每當你想要用自身的靈性感知這股力量,他便會瞬間轉變形態,把你的一切努力打回到起點。
光是這一種機制,就足以讓所有超凡者望而卻步。 拜倫半蹲下身體,握著黑檀木手杖,用杖底輕輕地敲在河面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靈性的感知沿著遺物傳遞,伴隨著有節奏的音律向下延伸。
冰層的深處確實殘留著更加猛烈的靈性波動,雖然感知所及之處很微弱,但卻十分穩定。
如果真有人能馴服這些遺留下來的力量,將會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靈性一點點纏繞在指尖,像是積蓄著墨水。
拜倫的腦海里清晰的記得老拜倫所描繪的圖案。
雖然這是他第一次嘗試構築儀式,但之前通過靈性水晶練習的刻印魔術的書寫,現在也能派上用場。
拜倫專門選在了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來進行他的嘗試。
他可不想書寫到一半,有好奇的小孩湊過來,這樣很容易誤傷他們。
拜倫先仿照著記憶里的動作,在冰面上完成了最外層的圓形術陣的書寫。
此時此刻,遠處那些年長的工人正靠著厚重的鋼鐵橋墩坐下,雙腿癱在碎冰與鐵屑之中,從袋子裡取出凍得梆硬的麵包,用力的掰成一小塊,就著水壺裡的水小口的吞咽著。
比起已經很有經驗的他們,那些年輕小伙則擠在炭盆處,抱怨著刺骨的寒風。 拜倫完成了圓形的書寫,完成了古莫斯語詩句的描摹,現在開始構築最關鍵的天使之結。
果然,僅僅是剛要起筆,靈性勾勒的印記已經開始與左手掌心的六芒星相呼應。
漆黑的六芒星就像是剛剛結痂的傷口,在靈性的撕扯下又一次開始流血,拜倫能感受到那種剝離帶來的痛苦。
與此同時,他腳下的影子也在微微顫動,像是聽到了某種召喚。
河底蟄伏的靈性在拜倫的操縱下被緩緩牽引,沿著冰冷的橋墩縫隙向上浮動,一點點匯入拜倫面前的術陣。
剛才還相對平穩的術陣軌跡,開始迸發出銀色的亮光,在拜倫書寫的同時愈發濃稠,籠罩在他的身邊。
拜倫集中注意力繼續書寫。
寒風的呼嘯,孩童的呼聲,以及橋面上車馬的行駛聲,都在耳邊漸漸遠去。
靈性被抽離的同時,拜倫已經完成了三分之一天使之結的繪畫。
左手掌心的痛苦更加明顯,拜倫只能用手掌撐在冰冷的河面上,以此來緩解疼痛。
然而就在拜倫抬起手,匯聚著靈性,準備書寫第二瓣花紋的時候。
一陣沉悶的聲響,突然從冰層之下炸開。 拜倫腳邊的厚冰突然崩裂,細密的裂紋以他為中心,向著前方蔓延。
拜倫身手敏捷,退到後方,並沒有被波及。
但是他剛才留下半個剝離儀式術陣的冰面突然翹起破裂。
原本封閉的冰水沿著被打破的冰封牢籠衝激湧出,化作一道噴泉噴出足有十米高的水花。
正常情況下,冰面被鑿出缺口並不會帶來這種現象。
這是靈性霧場不均勻分配而產生的水壓。
噴泉沖天而起的瞬間,周圍的嬉笑聲被按下了暫停鍵。
拜倫弄出的動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最先反應過來的便是在不遠處冰面上玩耍的孩子們。
水柱從斷裂的缺口朝上湧出,飛濺四周。
一個男孩最先發出誇張的驚叫聲,並沒有害怕,反倒是異常興奮,像是看到了難景。
其餘的孩子們也從愣神中反應過來,非但沒有逃跑,反倒是爭先恐後的朝著水柱的方向涌去。
如果不是拜倫立刻揮舞手杖,阻止他們,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更危險的情況。 很顯然,拜倫和喬伊斯先生都低估了這裡的靈性霧場的複雜程度。
拜倫幾乎是以直接輸送靈性的方式,短暫的彌補了這裡的靈性缺口。
漸漸的,高升的水柱落了下來,砸出冰冷的水花。
孩子們的棉襖上浸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漬,風一吹,他們便發抖地叫嚷起來。
比起還不懂事的孩子們,那些遠處正在休息的老工人們則猛地抬起頭,像是被那水柱定在了原地。
「喂,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要知道這種天氣下的浮冰和冰層,少說也有幾米深,可不是輕輕敲兩下就能鑿開的。
「都別愣著了,過去看看!」
說話間,幾名工人便朝著拜倫的方向走去。
這場誇張的異動不僅打破了橋底的寧靜,也讓原本休憩的工人們渾身一僵,抱怨聲不斷朝著拜倫飄來。
弄成這樣的局面,當然不是拜倫的本意。
但這次嘗試也讓他意識到,古紀元遺留下的靈性霧場具有兩面性,它既能為構築剝離儀式提供足夠的源泉,也讓鍊金術士在構築的過程里需要時刻操控著自身的靈性,避免靈性霧場的濃度發生劇烈變化。 面對拜倫這樣一個穿著相對紳士正經的少年,工人們則顯得十分警惕。
「小伙子,你在做什麼?」
拜倫嘆了口氣。
他選擇了最簡單直接的解釋方法。
那就是亮出銀月教會的身份證明。
「抱歉搞出這麼大動靜,我是奉教會的命令來調查一下河水的冰面,以後你們可能還會在這裡看到我,但我不會影響你們修繕大橋的工作,請放心。」
出乎拜倫意料的是,當他亮出證明後,剛才還有些皺眉的工人們立刻變得緊張起來,面面相覷。
他們似乎已經不在意剛才的動靜是怎麼回事了,反倒是搶著話頭解釋道:
「我們都是銀月教會的信徒,與大地母神教會沒有任何關係,這一點工頭他們已經確認過了。
我們在這裡休息,也是得到了允許,等會兒還要繼續加班加點完成工作。
說到底,這裡的修繕工作也是受到了國王親令,所以才會在冬天就開始進行了……」
一時間,工人們的目光都轉向了拜倫,似乎生怕他掏出什麼逮捕許可的文件證明。 拜倫這才意識到,這些工人誤以為他是來調查與大地母神教會有染的嫌疑犯。
「我沒有打算抓走這裡的任何人,請放心。
你們在這裡休息是完全合理的,銀月女神在上,祂也會認可你們的勞動成果。」
看到拜倫的態度相對友善,與那些冷著臉突襲搜查的警員不同,這些工人們的神色才稍微緩和。
「這個時候修繕蘭頓大橋應該很辛苦吧?」
拜倫也跟著寒暄起來,畢竟接下來幾天,他少不了在這裡露面。
「可不是嘛,工錢一點沒漲,但是工程難度卻翻了不止一倍。
這個天氣,光是把手從袖子裡掏出來都讓人感到痛苦,實在不是我們不肯賣力,只是這項工作太讓人頭疼。」
一位微微駝背的老工人沙啞著傾訴著,表面上在向拜倫抱怨,暗裡也在強調著工人們盡職盡責。
只可惜,拜倫的職責並不管他們的工錢,那是王國的財政議員該處理的事情。
「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接下來幾天,我可能還會來河邊調查,請無視我就好。」
拜倫說罷揮了揮手,向那些工人們表達了敬意後,便離開了河岸。 拜倫估摸著今天的練習就到此為止了。
剛才平復靈性霧場時消耗了不少靈性。
不過他也在緊急的應對中,了解到了彌補霧場的原理。
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幾天內,他有信心完成剝離儀式的構築。
當然,儀式只是條件之一。
拜倫回到家休息了一段時間,等到夜幕降臨。
銀月高懸於烏雲之上,灑下輕柔的輝光映照在別墅的窗前。
拜倫取出了那塊溫潤的月光石,正對著銀月,開始了另一項準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