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倫一手撐著黑檀木手杖,一手按在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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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劇烈的疼痛,包裹著靈性的波動,不斷衝擊著拜倫的回憶。
正是因為這份缺失的回憶顯得如此陌生,卻又恰如其分,拜倫一時間才感到難以承受。
或許正是因為周圍這片看似稀薄卻十分特殊的靈性霧氣,拜倫在摸索方向的同時沉浸其中,那段閃回的記憶碎片也在靈性的補充中不斷拼湊。
拜倫所捕捉到的正是大學生拜倫的記憶。
拜倫剛醒來的時候,依稀記得自己之所以會獨自前往萊茵河的下水道,正是因為羅伯特教授布置給他的研究作業。
現在回想起來,拜倫的腦海里浮現出羅伯特教授的神情,那時候的他叮囑自己萊茵河水採樣的研究資料非常重要,也正因如此,拜倫才會趕著時間,大晚上一個人就跑到這裡來,甚至沒有做任何防護措施也沒有通知任何人。
其實一開始拜倫參與到關於萊茵河的研究項目後,也有些疑惑,為什麼自己作為歷史系的學生,需要親自去採集河水的樣本。
但羅伯特當時的反應有些奇怪。
即便河水抽樣對於研究萊茵河歷史有一定幫助,但能作為書面報告書寫的內容也微乎其微。
在這種情況下,羅伯特教授迫切地希望拜倫立刻動身去調查,就顯得有些反常了。
可惜的是那時候的大學生拜倫也比較單純,再加上羅伯特教授平日在項目組對他頗有照顧,因此他也沒有多辯駁什麼,只當是任務去做了。 想到這裡,拜倫的手扶在粗糙的石牆上。
他現在在重新審視羅伯特教授這個人以及相關的事情。
一開始羅伯特教授給予自己經濟上的幫助,這無疑解決了拜倫自己的燃眉之急。
隨後離開項目組,拜倫加入了霍夫曼教授的研究中,與羅伯特教授的關聯就越來越少了。
而在血蔓花畸變體事件中,拜倫某種意義上救了羅伯特教授一命。
後來羅伯特教授來到警局為拜倫做擔保,這個人情也就順便還了,那時候羅伯特教授還叮囑拜倫,超凡的道路,如同歷史的長河,不會是一條好走的路。
在那以後,拜倫脫離了敦克大學學生的身份,也就與羅伯特教授漸行漸遠了,如今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還在敦克大學任教。
會是羅伯特教授嗎?
一切故事的開端,大學生拜倫死亡的真相,以及《狩魔筆記》力量的傳承。
羅伯特教授到底只是巧合,還是說,這樣一位看似普通的大學教授知曉的隱秘遠比拜倫預想的多得多。
想到這裡,記憶的翻湧和思索的過程,伴隨著靈性波動進一步的擴散,蔓延至拜倫的掌心。
他的手指微微顫動,靈性的涌動,沿著掌心的鍊金紋路潑灑在石牆上。 緊接著就在拜倫屍體甦醒的地方,那面石牆上的灰塵在靈性的沖刷下,抖落下無數粉塵。
拜倫的靈視開啟,那面石牆上的凹凸不平的印記,被靈性灌滿,顯露出正常肉眼情況下看不到的軌跡。
【默讀術】的力量又一次被喚醒,這不僅是解讀古老語種的古代魔術,也是發掘那些隱秘痕跡的放大鏡。
拜倫的手掌按在石牆上,靈性的浪潮帶起石牆的震動,在下水道的空間內不斷迴響,刺激著耳膜。
拜倫注視著石牆上的刻痕。
那些顯著的字跡,毫無疑問是用古莫斯語書寫的,歪歪扭扭,卻訴說著遙遠的隱秘:
【死亡是吞噬飢餓與瘟疫的霧潮,是戰爭前漫長靜默的禱告。】
【死亡是命運握緊的刻刀,割走皮囊上所有的瘡疤。】
【神說,死而復生是囚禁靈魂的堅牢。】
【我說,這是唯一的解藥。】
拜倫幾乎是本能地,用手指撫摸著上面的刻痕。
「死亡」「飢餓」「瘟疫」「戰爭」。 還有……「命運」。
拜倫不確定這裡的文字,是筆記留下的,還是老拜倫或者其他存在留下的。
但他很清楚,這顯然不是簡單的詩歌。
這其中的信息量很大。
已知「死亡」「飢餓」「戰爭」,是四隻本源惡魔其中的三隻。
至於「瘟疫」,它的確是拜倫之前所猜測的第四隻本源惡魔。
但是經過最近的疫病擴散事件,拜倫猜測,在這個世界裡,瘟疫似乎並沒有並列到天啟四騎士之中,又或是它的力量在歷史長河的流轉中被削弱了。
這個世界的「瘟疫」,很可能就是那隻瘟疫醫生。
而牆上的字跡將這些存在與死亡連接。
這也就意味著,「命運」很可能就是第四隻本源惡魔。
拜倫想到了命運的紅線,想到了摩伊拉和阿麗安蘿德提到的命運的饋贈。
拜倫感到有些恍惚。 如果說「命運」真的代表著一隻強大的惡魔,那難道說,拜倫在冥冥之中所接受的命運的饋贈,都是來自於一隻惡魔伸出的援手嗎?
就在這時候,遠處下水道拐角的地方,拜倫聽到了一聲沉悶的腳步聲。
那聲音不像是隨意的走動,更像是突然跳了下來落在地上。
「誰?誰在那裡?」
拜倫朝著聲音的方向呼喊,他本以為是夜巡局的警員巡邏到了這裡。
可對方並沒有回應,也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拜倫最後再看了一眼牆上的字跡,將那些內容牢記於心。
隨後他躡手躡腳握緊黑檀木手杖,朝著聲音的方向緩緩靠近。
他用指尖捏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月輝,照射著自己,將影子拉出一片模糊的漆黑。
那影子在拜倫意念的推動下不斷拉長,沒有拐過拐角,而是垂直方向繼續向前。
這種情況下,相當於拜倫和自己的影子將對方包圍了。
然而,等到拜倫真的通過影子挪移腳步快速跑到聲音發出的位置時,那裡卻沒有任何有人的蹤跡,甚至連一絲靈性的痕跡都沒有。 拜倫低頭看去,那裡正是下水道入口的位置,只有污水流淌的痕跡和天蒙蒙亮從洞口隱約透進來的光。
拜倫快速鑽出下水道,朝著河岸兩側的方向看去。
這裡人跡罕至,除了河岸斜坡上方,還有夜巡局的警員巡邏的身影,再沒有別的活物。
難道是自己的錯覺嗎?
拜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用手杖敲擊地面。
即便開啟靈視,除了下水道逸散的靈性霧氣,也再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
也許是這段時間衝擊大腦的信息太多,拜倫其實在這一瞬間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但他的內心在否認這一點。
沒有確鑿證據的推測,就算不上真相。
至少他是這麼向自己訴說的。
好在眼下他還有另一個去處,可以繼續挖掘證據。
那就是敦克大學。 拜倫打算去大學直接找那位羅伯特教授進行對質,即便自己的猜測是有偏差的,但這樣做也能更好地了解故事發生的起點。
慘白的天光包裹著一層厚厚的灰紗,給人一種隨時要將雪濤潑落而下的壓迫感。
蘭頓的冬日越走越深了。
一如拜倫義無反顧地朝著真相邁進。
……
敦克大學的清晨,往往伴隨著筆尖的敲擊聲。
羅伯特教授熟練地用手巾擦拭著細邊眼鏡的鏡片,隨後戴好扶正,整理起手邊的研究報告。
雖然關於蘭頓大橋和其他古代橋樑演變史的內容報告下周才需要提交,但提前用課餘時間撰寫完報告的大致綱領和內容補充,已經是羅伯特自己的習慣了,他不喜歡趕在最後兩天草草書寫完報告的結論,這有違背他作為歷史系教授的初心。
只是提到初心,他還是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剛來到敦克大學時,他也曾以為自己也許會在這方面的著作研究領域,成為其他學者高不可攀的領軍人物。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還是太過天真。
這並非羅伯特自己的研究水平不夠高。
恰恰相反,以他的思維邏輯和學術能力,在敦克大學研究這些老掉牙的史書,以及它們對於現代工藝的影響,實在有些屈才。 羅伯特之所以覺得那時候的自己過於天真,是因為回望這段時間發生在蘭頓的那些超凡事件,他才漸漸領悟,有時候做一個平凡不起眼的普通人,也是一件難得的幸事。
羅伯特教授耐心地書寫完結語,附上自己的簽名,隨後將一張張報告紙歸到收納冊中。
那根已經有些磨舊的黃銅鋼筆,也被他整齊地擱置在一旁,上面流淌的墨跡沿著筆帽滲出,浸染了他的手指。
羅伯特低下頭看著那藍到發黑的墨跡,神情有些複雜。
但沉思了片刻,他又整理好情緒,走出了辦公室。
早上的第一節課內容很簡單,羅伯特教授只負責在教室裡帶領學生梳理古代橋樑在歷史變遷過程里,對於王國居民的作用以及社會意義。
雖然這些枯燥的數據和建築模型對於學生而言,算不上什麼值得討論的趣事,但羅伯特教授還是想用這種直觀的方法,讓學生們意識到橋樑本身的存在,並不簡簡單單只是一條橫跨水域的通道。
它是經濟發展的加速器,是打破地理阻隔最簡單的方式。
甚至在歲月的流逝中,它也能不斷拉近橋樑兩側居民的距離。
在這一點上,已有百年歷史的蘭頓大橋則顯得尤為特別。
羅伯特手裡的粉筆不斷敲擊在黑板上。白日的光線順著窗戶斜照進來,將那些抖落的粉筆灰,映照出不斷飛舞螺旋的軌跡。
至少對於台下那些偷偷打瞌睡的學生而言,這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而對於正在用斷粉筆勾勒蘭頓大橋形狀的羅伯特而言,此刻的他還不知道,今天就會是他吐露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的時刻。
課程結束,同學們伸著懶腰,稀稀落落地帶著書本離開教室。
「羅伯特教授,今天的課程還順利嗎?」
一位戴著眼鏡的講師路過教室,走進來向羅伯特打招呼。
羅伯特只是輕輕點頭,整理著手裡的課本。
「是這樣的,今天有一位自稱是你以前學生的少年來找您。我跟他說您這陣正在上課,於是就讓他去您辦公室等您了。」
「我的學生?」羅伯特微微皺眉,扶起鼻樑上的眼鏡,「那位學生有說自己叫什麼嗎?」
「他說他的名字是拜倫·威克,還說您一定記得他。」
羅伯特整理書籍的動作停頓了一秒,隨即點點頭,向那位講師表示感謝後,便離開了教室。
再次聽到拜倫名字的瞬間,羅伯特似乎隱約察覺到了這一天會到來。
只是他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羅伯特教授邁著腳步,朝著自己辦公室的方向走去。他輕輕推開門,果然,拜倫已經坐在了辦公桌的對面,朝他投來目光: 「您好,羅伯特教授,您還記得我吧?」
「拜倫,我之前項目組的學生,現在應該已經是隸屬銀月教會的超凡者了吧。」
拜倫點點頭,示意羅伯特教授請坐。
有趣的是,此刻的拜倫儼然已經褪去了曾經那個稚嫩的學生的形象。他對羅伯特雖然保有著那種師生關係該有的敬意,但與此同時,他身上所散發的壓迫感和威懾力,也在暗示羅伯特教授必須接受拜倫今天的拜訪。
羅伯特教授從容不迫地放下課本,坐在拜倫對面。
「您說的沒錯,羅伯特教授。我在加入銀月教會後,以超凡者的身份協助過不少事件,也漸漸了解到了這個不為人所熟知的世界表皮之下的真實模樣。」
拜倫說著,目光卻沒有看向羅伯特,而是掃過了辦公室後方書架上的那些書籍。
「您現在還是在教授歷史系的課程,對嗎?」
「沒錯,這是我最感興趣的研究領域,我並不會像大學裡的一些教授,因為時代因素和研究成果的好壞,隨意地改變自己的研究方向和授課領域。」
羅伯特一邊說著,一邊擺弄著那根黃銅鋼筆。
這種聊天的氛圍下,拜倫更像是那個成熟年長的老師,而羅伯特此刻的模樣,卻更像是一位手足無措的學生。
拜倫沉默地看著羅伯特教授,似乎在等他開口說一些他想要得到的答案。 羅伯特沉默片刻,放下了鋼筆:
「蘭頓最近的變化很大,即使要放進歷史教材里進行描述,也需要花費不少筆墨。
我懷念曾經的那些歲月,在那樣的日子裡生活也並不容易,但人們至少還保有著希望,而那些污穢的存在,也只會出現在孩童睡前的童話書里。」
羅伯特說著看向窗戶,眺望遠方。
「而現在,即便我不是超凡者,也不是歷史系的教授,也需要關注這些事情,因為這是蘭頓的命運,王國的命運,也是我們自己的命運。」
「惡魔,我殺過不少。」拜倫的語氣沒有任何隱瞞,「蘭頓的居民大多只見過它們污穢的模樣,知曉它們所犯下的暴行,但真正不為所知的是,那些惡魔在成為惡魔之前,到底遭遇了什麼。我並非要同情那些已經抹除了靈魂的惡魔,也並非要為那些無辜遇難者尋找一絲無用的慰藉。我真正想說的是,有時候,命運就是一把雙刃劍。當我們選擇了這條道路,我們接受那些恩賜的同時,也必將引來詛咒的目光。」
拜倫說到這裡,攥緊了黑檀木手杖的杖頭:
「我很清楚,我是自願選擇走上這條道路的。但書寫這個過程的筆墨里是否摻雜著別人的手筆,這一點就不得而知了。」
拜倫注視著羅伯特的表情。
「我清楚您並非超凡者,羅伯特教授。但我想您所知曉的事情應該比課本上已經撰寫下的故事更多吧。告訴我,羅伯特教授,那時候您為什麼一定要派我去下水道採取樣本呢?即便我後來失蹤了一個星期,重新回到學校,您雖然看上去有些不滿意,但實際上您並不意外,對嗎?」
拜倫的話語步步緊逼。
「羅伯特教授,您到底走上了一條什麼樣的命運道路?」 羅伯特教授聽後,並沒有反駁拜倫的種種疑問。
相反,他默默從右邊的抽屜里取出一個小木盒。
打開盒子,他從裡面取出了一枚金色的圓戒。
拜倫輕輕瞥了一眼,圓形金屬面上印著的是一朵布滿荊棘的白玫瑰纏繞在十字架上。
這個圖案與代表著【苦修】的筆記上的印記十分相似。
「你說的沒錯,拜倫,實際上當初那個研究項目並不需要對萊茵河河水抽樣。但有一點你說錯了。」
羅伯特說著,默默將那枚圓戒戴在了他細長的中指上。
「實際上我對於你的失蹤非常意外。那一個星期里,我徹夜難眠,每每都在思考我當初的選擇,到底犯下了怎樣的罪孽。我在想你或許已經死了,或許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直到你重新歸來的那一天,事實上,我看見你的時候,內心非常高興。」
「但你並沒有想過去尋找我,對嗎?」
羅伯特點點頭。
「我的職責與使命並不允許我對要做出的事情進行額外的干預。」
羅伯特說著,輕輕用拇指擦亮圓戒的表面。 「真相或許並沒有你預期的那麼有趣,拜倫。但我想,或許也正是因為我當初的舉動,你才會成為超凡者。」
「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羅伯特教授?」
羅伯特教授輕輕舉起戒指,展示給拜倫,像是在展示某種信物。
「因為,我是聖芳苦修會的守秘人。
我只知道作為成員的使命,我必須要讓你去一趟萊茵河的下水道。」
羅伯特說到這裡,面容苦澀,包含著愧疚與自責,也包含著對於使命的敬畏。
「我們承載著神明的意志,拜倫。
我只知道從那一天起,你就被選定為苦修者了。」